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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柏意不得不把身子朝后一仰: “怎……您有事,您说。” “你没洗头发。”陈运嫌弃地看她,鼻子轻轻动了动,“一股雨味儿。” 迟柏意觉得自己脸上表情都被她说崩了: “你……” “去洗。” 迟柏意只好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走在半道还听见人在嘀咕: “屋子里全都是你的味儿了……” 我什么味儿?我什么味儿?! 我昨儿才去护理的头发,今儿晚上也没淋雨……不是,昨晚吃饭前才洗过澡,能有什么味儿?! “那洗发水呢,借用一下?” “没有。”已经坐在自己地铺上的陈运抬了抬眼皮,说,“就用水洗。” 等她拿水把自己头发搓了十七八遍才出来时,屋子里大灯已经关了。 就一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蜡烛,圆头圆脑,立在那张小方桌上发着光。 迟柏意走上前去,才发现这支小蜡烛也是小熊形状的,不过熊脑袋已经烧了半截。 地上的人在被子里鼓成了一个小包。 也许是听见她出来的动静,露出了小半个脑袋: “晚安。” 迟柏意脚步一顿,微笑道: “晚安。” 晚安以后了干嘛呢? 晚安以后自然是闭上眼。 迟柏意躺在床上闭眼挺尸,挺了一阵子没挺住,把床单抽出一角裹在了自己身上。 又挺了一会儿,把胳膊伸上去垫在了脑袋下面。 正要再动,一个枕头从床底下飞上来,准准地砸在了她脑门上。 迟柏意不好意思了: “吵到你了吗?” “没。”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迟柏意还是没忍住: “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什么好点儿了? 什么叫“现在好点儿”了?! “刚刚……” 蜡烛已经被吹灭了,伸手不见五指,迟柏意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好对着天花板说: “刚刚你是不是不舒服,现在好点儿了吗?” 陈运呼出来一口气,道: “还行。” “明天……” “明天我有事。”陈运不知道她又打算说什么,不过说什么都无所谓,“赶紧睡,你明天跟我一起出门,自己找地方住。” “然后把你今儿用过的东西都带走。” 迟柏意不出声了。 陈运等了一会儿,才听她又轻声道: “好的。”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发出轻微的响动。 过了很久,迟柏意的声音重新响起: “可你手上的伤还没处理。” 没人回答。 大概床底下的那位已经睡着了吧…… 陈运睁着眼,看窗帘后的湳枫天慢慢亮起来。 屋子里的一切也一点一点在晨光中现出轮廓—— 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屏风,靠墙的桌子,书架上累得满满当当的书。 还有…… 床。 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可床会轻微震动。 在这个震动之后一两分钟,楼底下会传来三轮车轰隆隆的发动机声。 等到那声口哨吹起,陈运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换衣服。 换衣服前她转头瞟了眼床,床上的人躺得很端正,肚子上搭着一角床单。 照常洗漱,洗漱后等待一下身体有没有发神经的需要,没有就洗衣服…… 洗手池下面的盆里装了条红裙子。 陈运盯着那条裙子,盯了足足半分钟—— 片刻后,她把那条裙子丢回盆里,起身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还是睡得很踏实很安逸的样子,甚至还翻了个身。 楼里口哨声已经从一步之遥湳枫吹到了梁祝化蝶。 “瓜怂。”陈运望着她肚子上盖着的床单,很小声骂了一句,把地上的被子拎起来丢在了她身上,抬腿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楼道里甩腿甩脚的大姨一面吹口哨一面往下走,看见她就笑: “早啊小陈,今天起晚了哦。” 陈运便也笑笑: “姜姐早。” “叫什么姐,说多少回了叫姨。”对方用手指头点点她,直摇头,“咋又没睡好吧,看你这眼睛红了巴嘎的,还出去啊?” “嗯。”陈运摸了一下眼皮,“不出去该喝西北风了。” “去么去么。” 她人都下去了,姜姨还挺忧愁地冲她喊: “可小心点儿啊,路上慢点儿!” 陈运“嗯嗯嗯”地一溜烟跑了,生怕她再说什么“明儿中秋来姨这儿吃一顿。” 吃一顿挺好的,姜姨做饭好吃,什么锅包肉大碴粥红烧大鲤鱼,每回吃到都觉得好像真跟回了家一样。 可每吃一次就觉得这辈子又过完了一点儿,从楼下热热闹闹的房子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屋子,满是荒芜。 拎多少东西都比不上人家一桌子菜一杯热水来得实在。 何必呢。 脚步顺着楼道一路仓皇地奔下去,完全听不到了。 “姑,人都走了还看呐。” 姜姨一回头气得上手就拍,“站这儿悄没出声的,鞋也不换,吓唬谁?” “别看啦姑。”她小侄女啃着芝麻糖咔嚓咔嚓地说,“我都说了人小陈姐不乐意跟咱一块儿的,大过节的……” “就是大过节才叫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人一个在这儿,没妈没家的,大过节到处闹挺,她一人搁家里得多难受啊。”姜姨瞪她一眼: “你懂个屁,换鞋去!” “换就换。”小侄女噔噔往上跑,念叨着,“那人家没准就跟朋友一块儿呢,总比您非拉来咱家吃饭的好吧。就一楼上楼下的邻居。你知道人家难受,还老跟扶贫一样可怜照顾着,谁乐意啊。” “是我我就不乐意。” “嘿你个小兔崽子……” “邻里邻居吃顿饭咋啦,老家也都这样,你当小陈是你呢,人那孩子可懂事,不像你,心就是多。” “那中秋谁还搁外头吃饭啊,啊?” “中秋那不得……” “明天中秋,来来,节礼都先分一分。” 陈运刚走进门,被领班叫住: “小陈,你也来。” 陈运脚步迟疑了一下,走过去说: “不用,姐,我按时算的。” 而且才干了没几天。 “按时算的也算。”领班姐姐眼睛一瞪,朝后一比划,“那也是按时算的,别客气,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多,拿着过个节。” 后头已经有人拆包装吃上了,闻言道: “拿呗,不拿白不拿,就点儿月饼,你不拿也是当赠品送那些来吃饭的。” 陈运往桌上一看,确实就是些月饼饮料。 月饼盒子却很精致,跟外头卖十来块一斤的一看就不一样。 领班直接给她拿两盒塞手里了: “不然当早饭吃也行,今天叫你们叫得早,不都没吃饭呢吗,赶紧吃了开工。” 说完一转身,“赶紧吃,今天订座量大活儿重,楼上该打扫打扫,大厅说了按月时布置,后厨的先过来我给你们交代一下……” 陈运攥着月饼赶紧过去了—— 说是活儿重,那就是真的重。 大部分东西得重新擦洗,因为今天有什么局里的人也来吃饭。 地要用洗地机弄一遍,然后还要消毒,再刷,再拖。 还有那个永远在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垃圾桶…… 她在上面贴标语,下面扶着梯子的人就跟她絮絮叨叨说着: “……真的太累了,难怪给的钱这么多呢,这周干完我也不想干了。” 陈运贴完一张,点了点头。 对方大约觉得受到了认可,继续说: “本来都说了咱们就是晚上七八点这时候过来收拾卫生帮帮后厨忙的,现在又变卦,一会儿早上一会儿中午了的,没个准儿。” “哎你不知道吧,你说不来,人家直接说这周工资没了……” 陈运皱了皱眉,没说话。 “挣点零花钱可真不容易。”对方结了个尾,“我看我还是乖乖在学校食堂打菜去吧,外面真坑人。” 坑吗? 大概挺坑的吧。 不过就这种坑的让她感觉都算是挺好的活儿了。 除了脏一点之外也没什么不好。 钱还多。 至于累…… “你都不累的吗?”梯子下面的人仰头问她,“不困吗?我今早困得差点把牙膏当洗面奶了。” 陈运贴完标语,从梯子上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梯子,扛去另一边: “还行。” “这都还行啊。”这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咂嘴道,“那你肯定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孩儿,吃苦耐劳。” 吃苦耐劳陈运没觉得,她就觉得这个标语写得很脑残—— 想你的风一路从十五吹到了中秋。 什么邪风这么能吹? 再看下一句—— 月下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句还差不多,好歹是句诗,而且这家饭店的店名就叫“黄昏后”。 但这上一句跟下一句画风也太不搭了。 “那你这周干完还干吗?”她的扶梯搭子又问,“你要走的话咱们一起……” 为什么要一起? “不然我不好意思问人家要钱。” 哦…… 陈运说: “还干。” “那也真太累了。”对方耷拉着脑袋,“那你加油吧。” 陈运笑了笑,没再说话—— 累就累吧,累了她至少还能做个人。 不累就只能躺屋子里等待着被拖垮。 想是这么想的,但三四个小时爬高上低拖地洗刷之后,是个人都会觉得累。 尤其是干完走出店里坐在路边啃月饼的时候,更是累得嚼都不想嚼了。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玩具店里的人叫她去卸货。 “小长假出来玩的人多,得赶紧收拾好,辛苦一下,一小时按一个半小时算,行不行?” 陈运很想说,你这半小时也就多十块钱,还要干六小时,中午饭不用吃了? 可举着电话一想六小时得一百八了,平时也就个八十。 去吧。 反正这边的货都是些什么纸啊盒子啊小娃娃什么的,又不重—— 问题是,为什么这些人过节不在家里,要出来在玩具店里喝东西和玩这种东西? 小塑料娃娃到底有什么意思? 卸完货,打扫完两个黑咕隆咚的房间后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她坐在外面把剩下那盒月饼就着水咽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家里好像还有个人。 这人走了没有? 这人被偷成那样,大半夜没地方去都没有家人朋友的打电话问一句,是不是也没有地方能过个节? 要不…… 她看了看盒子里最后一块儿月饼,把盒子盖又合上了。 要不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就问一下,看她走了没有…… 迟柏意正对着盆里洗到一半的衣服发呆。 她发誓她搓的时候也没有用很大的劲儿,而且因为陈运这儿只有几块儿颜色形状不同的肥皂,她还专门跑下去买了洗衣液什么的。 结果上来没揉两下,裙子刮花刮破了…… 刮花刮破就算了,居然还掉色。 它居然掉色?! 它掉色之前洗衣店里的人也没说过啊。 不,它掉色就算了,还掉陈运外套上了。 现在好,本来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粉了。 幸好里头那件内搭没事,不然也得粉。 迟柏意绝望了。 迟柏意绝望地想象了一下等会儿陈运回来看到,得是个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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