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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碰上个好人,好得很……” “小孟姐不好,奶奶,我不愿意。我不要她见你。”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偏偏都那么疼我?” “为什么你这么疼我也一脚出去就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小孟姐她那么疼我,又那么对我?” 雨声渐渐低下去,她的头越垂越低,脸贴在了桌子上,口齿不清地念了最后半句: “困,今晚不许在梦里打我……” 疼得很—— 雨后的水泥地湿润清爽。 好像是……十二岁的时候? 初一的功课很杂很乱,她坐在教室里咬着笔杆写英语试卷。 教室里基本没有人了,被老师罚留堂的其他人慢慢都过关离开,最后就剩下她一个。 陈运越来越急,越急越看不懂,笔头被咬碎大半在嘴巴里,笔汁甜得很模糊很诡异。 刚想别过头吐掉,一只手在外头轻轻敲了几下窗户。 她转过头一看: “小孟姐?” “怎么还在这儿,今天不是周末要回程奶奶那儿去?” “老师叫我把这个做完再走。”陈运看着她,有点委屈,“我不会。别人都会了……” “别人都报补习班了的。而且咱们小学都是在院里,基础不如其他人跟不上很正常。”那只手掏出纸巾给她擦着嘴,末了摊开掌心: “赶紧吐了。去漱个口,回来我教你。” “可是小孟姐你就跟得上……” “快吐。” 塑料碎片混着笔汁口水在她手上,陈运不好意思,想伸手给她擦,被她推去厕所冲嘴巴: “赶紧的,我今晚还要去店里干活。” “啊?今晚你不用上自习吗?” 她笑着,在厕所逼仄狭窄的窗口,面容被夕阳西下的光染成一种很模糊很暖和的昏黄: “不用,以后都不用。还有一个月就该高考了。” 陈运仰着头看她,突然就有点难过,又有些为她高兴: “哦……那、你高考要去哪儿啊。” “你想去哪儿,我就先去哪儿。好不好?” 陈运不知道好不好。 视野中的一切颜色都过度饱和,昏黄橙黄橘绿,天边晚霞烧起熊熊烈火。 对面那张脸至始至终没有形状。 那是扭曲的,混沌的模样,如一个虫洞,一只漩涡。 她脚底一空,开始坠落。 无数画面与声音破风而来—— “都是临期的,老板给的,没关系我不饿。快吃,吃完背这一段。” “听话,我就上个大学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回来了,给你跟毛毛买新手机,不哭了。” “陈陈!这儿! 没事,就两天。硬座也很好玩啊,可以跟别人一起聊天打牌。不累的。” “陈陈,你知道……你知道那个书里写的是什么吗?” “陈陈……” “恭喜我们陈陈长大了。” “痛不痛,揉揉肚子就好了。没事,你长得比别人慢嘛,生理期这个每个人第一次年龄都不一样的。” “陈陈……下雨了,今晚就住小孟姐这儿,好吗?” “我有一部电影,想跟你一起看……” 雨大了,更大了。 陈运仓皇地推开门,冲进夜色之中。 背后是杂乱的脚步声,迎面撞上了人。 这人握着她的肩膀问她: “我给你们买了布丁……怎么了?你怎么了?小孟姐?!” “到底出什么事了?” “最近怎么没见你带小孟来家里玩儿,闹矛盾了?” “有什么事儿,跟奶奶讲,有奶奶呢。” “有奶奶在呢。” 七年前的陈运在深夜中睁不开眼。 “让我看看你。” 七年后的陈运在深夜中合不上眼。 “我在呢。”她说。 “奶奶看着你呢,不怕。” 都是正常的……正常的生理反应—— 十三岁的凤凰花开得轰轰烈烈,陈运在树下第一次问自己: 什么是正常? 什么是正常?! 这声音振聋发聩,本应消失在大雨中,本应同一些人的离开和决裂再无踪迹。 可夜幕中大屏幕上的肢体缠绕,汁水横流,痛吟旖旎不绝,鞭子握在手心清脆响亮划破空气,银幕上人嘴唇如花瓣绽放,吐出一串不成句的呻吟: “姐姐,我……我早就喜欢你。” 这声音如在大雨之下黑暗之中、她悄悄伸过来环住陈运肩膀的那只手,冰凉滑腻,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它从来没有消失,从来没有过去,它蛰伏徘徊藏匿三年,在那一天,在秋末冬初的那个雨夜,在奶奶跨出那道生死门的瞬间张开了深渊巨口,亮出獠牙—— “陈陈,我喜欢你……” “直到现在。” “可是你也有反应,对不对?” 十七岁的陈运一手操办了丧事,跪在灵堂中望着冉冉升起的香,流不出一滴眼泪—— 所以什么才是正常? 竹叶沙沙作响,类似红茶的苦涩香味慢慢褪去,炉里香粉焦糊,二十岁的陈运从这七年大梦中睁开眼,酸痛由背至腿延伸,骨节咔咔归位。 骤雨初歇,日出东方。 迟柏意的声音一如既往在七点通过那只破旧的小手机听筒,准时响起: “早啊,小陈运。” “昨晚雨这么大,睡得好不好?” 陈运听着她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响在耳边,茫然想了很久,道: “还好,就是好像……做了很多梦?” “嗯?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艰难地回忆,却除了声音想不起来太多, “梦见好多东西。不过好像梦见你了。” 迟柏意握着方向盘,微微笑了笑:“是吗,那得算好梦还是坏梦?” “好梦吧。” 陈运走出门,站在小竹林前,看水从竹叶尖滴落,在清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有你的话,肯定是好梦。” “那为了奖励你这个好梦,今天要不要跟我出来转转?” 迟柏意看眼窗外,已经快到她那个小区门口了,“比如出来带我吃个早饭去?” 陈运一愣: “早饭?” “不想吃吗,那晚饭……” “我今天……”陈运清了清嗓子,“今天有事儿,明天吧,明天给你做饭包。” 完美的周末瞬间化为泡沫,迟柏意踩刹车调头一气呵成,满脑子都是生日推后过果然不行—— 就是推一天过,也不行! 但…… “嗓子怎么有点儿哑,感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陈运说没有,都没有,大周末的你乖乖睡个懒觉别操心我,先挂了吧。 这句审判给迟柏意直接憋停在半道儿,路边一对小情侣手挽手嘻嘻哈哈踩水跑过去,迟大夫坐在车里看车顶。 三十分钟后,陈运电话再次打来: “我在老龙背蛸亭路16号,晚上的话……你能不能来接接我啊?迟柏意。” 第61章 是时候了。 陈运从那扇红门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那辆屎壳郎车: “迟柏意。” 车里的人睡得不动如山,脑袋顶着方向盘。 “迟柏意,迟大夫!” 陈运“咣咣”地在外头敲那半截车窗: “醒醒,上班了,迟到了。” 迟大夫正在睡梦中奔跑着打下班卡,没成功,玻璃门“咣咣”反弹回来弹她的头。 边弹还有个声音道: “上班……上班……” 简直阴魂不散。 再一睁眼,陈运就趴在车窗外头看着她: “醒了啊。” 迟柏意赶紧开车门: “等了多久?是不是饿坏了,天都快黑这儿也没个路灯,哎我刚不小心睡着梦见……” 话音未落,副驾驶一头扎进来个人,死死抱住她脖子—— 手很凉,力气很大。 脑袋毛茸茸扎进颈窝中,微微蹭两下,不动了。 迟柏意被撞得上牙磕下牙,香气结结实实贴上胸口,于是后面那些话也忘个精光,胳膊还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半晌,才轻轻抚上她后背: “想我了?” 颈窝中鼻息细弱,带着温热潮气: “嗯……” “那就多抱一会儿。” 怀里的人不吭声,搂着她脖子跪在车座上。 呼吸声长长短短,在车里飘忽来去,腕上的表哒哒走过一圈又一圈,后视镜上挂着陈运给她扎的小香包,香气幽微。 迟柏意不再说话,只摊开手由着她抱,目光越过她发旋儿,望向车外—— 暗红大门,门口左右各蹲着两只小石狮子。 墙中竹影摇摇,纤长黄叶随风盘旋而下,一片一片飘上小狮子脑袋,再依依不舍滑落。 十一月刚过一周,农历十月初七。 四场秋雨下尽,蛸亭已是一片黄红褪色的萧瑟,只有路旁柏树依旧苍翠欲滴。 立冬了。 “我今天……” 陈运手松了半分,抬头看她。 “起床嘴巴很干,用了唇膏。”迟柏意说,“就是你说过甜甜的那一支,闻到没有?” “闻到了。” “香吗?” 陈运眨一下眼: “香。” “香就快坐好。”迟柏意扶一把她的腰,摸到眼镜戴上,右手去拉车门,“别在这儿行跪拜大礼。” 行跪拜大礼的人愣愣地盯着她看,眼神很茫然: “啊?” “‘啊’什么。”迟柏意刮了一下她鼻梁,“要不要我也给你回一个?” 回个什么? 陈运脑子有点转不太动,不过也不妨碍马上凑过去跟着点点她的鼻子—— 同样是用指节,做出来像要敲门。 敲得迟柏意自个儿那优质好鼻梁“咚咚”作响…… 感情自然,行为卡顿。 迟柏意被她这个投喂数据解析出的互动方式敲得无奈一笑,扯开安全带招呼: “行了,过来抬手。” 她乖乖抬手。 “腿放下去,这姿势再保持一会儿该抽筋了。” 陈运被安全带绑得端正坐好。 “想吃什么?” “黄昏后的立冬菜上了,点心也有——鲮鱼菊花烧卖怎么样?我想尝尝这个。” “陈运?陈爱卿?” 陈爱卿跟刚睡醒似的浑身一哆嗦: “怎么了?” 迟柏意打着方向盘叹气: “没怎么,闲着没事叫叫你。”看看你魂儿飞哪儿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是不是累了,要不随便吃两口我送你回去睡一会儿?” 她反应始终有些慢,眼神也一直很涣散的样子。 这句话问完老半天,才缓缓摇头: “不要,不是要吃什么菊花吗,去吧。” 迟柏意都已经往昌平路开了,闻言只好调头: “我当你没胃口呢。” “那还是有一点儿的。”陈运揉了一下肚子,往后靠了靠,又吸吸鼻子: “你把香包挂上了?” 才发现啊。 “挂上两天了。”迟柏意瞥她一眼,道:“不是你说的么,立冬风俗驱寒挂香,保佑我今年健健康康。” “是驱邪避寒挂香。”陈运纠正,“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远离小人。” 迟柏意笑着点头: “好,对,都听你的。” “还要喝热酒,吃饺子祭……祖饮宴泡香汤。” 迟柏意开出这条街,继续点头: “没问题,我今晚回去就泡。” 不过祭祖…… “下次节前要过来同我提前讲一声,我开车送你,这边离昌平路远,甩腿多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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