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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乖得很,“我想和您聊聊有关合同的事。” 裴宁端总算有了点反应,池艾见她放下平板,交叠起两条长腿,身体以一个很好看的姿势靠上了椅背。 换了身衣物,裴宁端那一身难以忽略的压迫气场又回来了,灰褐色的眸子里明明没太多情绪,偏让人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既视感。 池艾视线往下移了两寸,看着她衣领上的纽扣,睫毛低垂下来,“我想知道,合同上的乙方义务是只指今晚这样,还是……还有别的?” 两团红云飞在她脸颊上,眼神躲躲闪闪,可惜裴宁端似乎不太懂怜香惜玉,“合同上的条款你没仔细看?” 嗓音清冷严肃,像在面对生意场上的对手。 池艾眉心轻轻皱了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看了,但我还是想知道具体需要我配合哪些工作。” 她把“工作”两个字咬得颇重,但总体来说语气仍然卑顺,“当然,如果您不想回答,也可以让我收回这些问题。” 话是客客气气的,但空中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 裴宁端神色不动。 池艾侧仰着眼睛,眼神很清澈,就像她对外一直所展现的那样,温良、无害,逆来顺受,不知反抗为何物。 哪怕刀尖都亮在了灯光下,她也笑眼盈盈。 僵持之间,裴宁端唇角忽然翘了下。 池艾一愣。 但下一秒,那点破雪般的笑意就在裴宁端脸上消散了,仿佛那只是一瞬间的误会,她的冷漠未曾变化过,未来也不会变化。 “没有别的。”她道。 池艾把惊讶写在脸上,“那你为什么还……” 她蓦然想起江棋说的skin hungry,于是到嘴边的话硬吞了回去,只剩下无言以对,看着裴宁端好似在看个开着飞船来到地球的外星人。 大张旗鼓地拟了那么厚的合同,就为了找个人体抱枕? 池艾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脑袋探过来,“你病得很严重?” 她认真打量裴宁端的脸,很白,但裴宁端一直都这脸色,因为眉眼的骨相十分深邃,单靠肉眼也瞧不出身体病重几何。 再说就算病到膏肓,为什么偏要找她?抱谁不是抱,她看安娜和江棋都挺入眼,比她合适多了。 “江棋和你说了什么?”裴宁端手腕搭在膝上,姿势一直没变,由着她唐突。 池艾坐回去,她很讲义气,没出卖江棋,“江医生什么都没说。” 裴宁端看着她,眼神淡漠。 好吧,池艾在她的注视下很快低头认输,垂着眼道:“江医生说,上周在隆岸酒店,她见过我。” 一句话撂出来,空气都静了。 池艾压着笑。 想着让你问,问吧问吧,那点见不得人的破事全给你抖出来。 故作难堪了会儿,池艾越忍越觉得心痒痒,好奇裴宁端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眼一抬。 哦。 啥表情都没有,冷冷艳艳的一张脸,往那儿一坐跟面瘫似的。 心里酝酿的那股蔫坏劲儿顷刻间烟消云散,池艾觉得自己挺好笑,能指望裴宁端这座冰山有什么反应? 就算有,自己把人给睡了,恐怕她也只会是厌恶透了。 想到这儿,池艾定神,正色道:“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没谢谢你。” 那晚如果不是裴宁端忽然出现,她都不敢想象现在会是什么光景,“也跟你说声对不起。” 裴宁端眸子眯了下,“对不起?” 池艾知道她应该不愿回想那晚发生的事,“那晚,我把你给……”不提不好,提了又有点尴尬,她半遮半掩,最终选择跳过某个有辱小裴总千金贵耳的词,“醒来后你不在,我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就错过了……” 第二天晚上她们在瑞陇遇上,池艾差点没当场吓死,哪还敢提这些。 往后,医院没头没尾的一面,什么都没来得及。 再到昨晚,电话里那一通,针锋相对,再多话都不愿再提及。 解释过后,卧室里一片安静。 裴宁端指尖在膝上敲了下,池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和外在的冷漠矜贵同样,裴宁端的手也很漂亮,骨节修长,指甲圆润,但因为肤色过白,指尖受力时会微微泛粉,是极少会出现在她身上的色彩。 池艾的注意力被那点罕见的颜色给吸引过去,正想着裴宁端怎么会这么白,难道是因为血统,就听见对方清冽中带着磁性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池艾。” 她收起歪心思,点点头,倾耳道:“您说。” 小裴总从小便是天人之姿,手长得好看理所当然,不许瞎想。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裴宁端问。 池艾努力分辨着她眼里的情绪,高兴?不高兴?似乎都不是。 “我记得……一点儿……” 这种似有若无的答案太敷衍,裴宁端眉头开始蹙了,神色有些严厉,池艾就又添了半句:“只记得到酒店房间,剩下的事我都忘了。” 她点到为止,耍了点小心机没把话说死,万一裴宁端觉得那夜不堪回首不肯承认呢,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池艾期待地看着裴宁端,想从她嘴里听见一句忘了就算了,或者大人不记小人过,直接否认,给她个安心。 但从裴宁端口中说出来的却是:“你还记得自己在酒吧喝下去的是什么东西?” 池艾:“不太清楚,半杯酒,里头掺的应该是迷药,还有催……”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催情成分。” 又晕又恶心,而且在短时间内就没了意识,成分里有迷药是肯定的。 至于催情,那是她后半段模糊的记忆,身体交叠的画面冲击力过于强大,池艾百分百确定那不是幻觉,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肖想这场面。 “那你知道迷药有什么药效吗?” 裴宁端指尖仍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池艾感觉她的语气有点奇怪,细细想了想,没哪儿不对,“致幻?” 裴宁端眉尾小幅度地动了下。 池艾改口:“我不太清楚,但喝下去之后没多久就觉得头晕恶心,天旋地转连路都走不稳,身上也使不出力气,所以才会不小心撞到你……” 她把自己洗得特无辜,表示自己是个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一切都只是偶然,都是药的作用,她绝对没有故意冒犯的意思,而且事后忘得很干净,脑子里没留下任何关于床上的记忆。 听完,裴宁端一笑。 这次是真笑,唇角弯了,气息里还夹着笑声。 但她的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一字一句,缓慢淡漠:“那你凭什么认为,连走路没力气的你,到了酒店就能把我怎么样?” 池艾:…… 好有道理。 池艾:“那我身上那些痕……” 顿了一秒,她倒吸一口凉气。 霎时,一股诡异而猛烈的情绪劈头盖脸地拍过来,在顷刻之间狠狠拍碎了池艾本就稀薄的三观。 震撼她全家。 搞反了,是裴宁端把她给睡了。
第013章 阁楼 裴宁端是个机器人,池艾曾经一度这么觉得。 机器人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更不懂喜怒哀乐,所以就算池艾再怎么烦她,整天“小裴总小裴总”地跟在耳边念叨,裴宁端也不会生气,最多只会像运行程序一样,说声“闭嘴”,然后手机一关,处理工作去了。 而池艾那时候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态,百折不挠,越挫越勇——人话:厚脸皮。 池艾的强心脏是在傅家锻炼出来的。 她在傅家生活了十六年,自记事起就住在傅家别墅后院的小阁楼里,小楼位置不好,背阴,窗户也不通光,所以她的房间总是黑乎乎的,在白天也需要开灯。 为这住在楼下的家佣阿姨常常上来提醒她,白天开灯太浪费电,看书不如去院子里。 这时候池艾就会很乖地笑笑,拿着书听话地到院子里去。 在院里偶尔会碰到傅秦序和傅霄姐弟俩,要么是来阁楼找些旧物,要么是带了朋友回家,领他们四处参观转转。 通常这些小姐少爷们会因长相而注意到池艾,但只是扫一眼而已,不会特地开口问是谁。海京傅家有个私生女,这事儿不算秘密,大家缄默不谈。 而裴宁端是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将目光停留在池艾身上超过三秒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连池艾生理意义上的父亲傅严盛都亲自出面客气招待的年轻人。 那年裴宁端才十八岁,池艾在楼下晒着太阳,听见几个阿姨在里头聊天,说昨天来的那个女孩不是一般人,姓裴,傅总请她过来是为了公司的生意。 池艾回想昨天见到的那张脸,好看,也很有气质,只是年纪看上去不大。 阿姨们还嘀咕傅家的生意不好了云云。 过了大概半个月,一个下雨的清晨,池艾下楼,发现家里的佣人换了一批。 第二天,恰逢傅秦序生日,傅严盛替她办了场生日会,宴会请了许多当地圈子里的青年才俊,刚刚大学毕业的傅秦序穿得很漂亮,还弹了曲钢琴,但瞧起来不太高兴。 池艾坐在阁楼的窗边看热闹,她想原来傅家要破产的消息是真的,找裴氏合作没成功,才会把刚毕业的傅秦序推出来。 但没多久,裴宁端来了,跟在一位长辈模样的女人身侧。 傅严盛的反应比宴会上的任何人都要热烈,笑容满面地将两人引到宴会中心,反而把主角傅秦序晾到了一边。 池艾忽而觉得没意思了,她穿着蓝白的普高校服下楼,找阿姨要吃的。 家佣们都很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面包,让她随便垫垫。 她一看,已经过期半个月。 当晚宴会还没结束,池艾守在别墅外,果然蹲到了提前离场的裴宁端。 裴宁端穿着一身在当时的池艾看来和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国际校服,黑长直头发,黑金色裙摆下的腿修长笔直,外套拿在手里,上身是一件质感高级的衬衫,上头沾了两点红酒渍。 池艾查过,今天是裴宁端的毕业典礼,她以为她不会出现在傅家的。 月色明亮,池艾从阴影里走出来,叫住裴宁端,问她要不要换身衣服。 裴宁端认出她,淡淡说了句“不用”。 “生日宴还没结束,”池艾歪头看着她的背影,“你现在回去,和你一起来的阿姨会不高兴的。” 池艾很懂怎么拿捏人的心理,事实上在过去的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在有意地观察别人,但这是她第一次将所学实践在外人身上,在还没了解裴宁端的性格前提下就贸然开了口,她很紧张,插在校服兜里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睛不自觉地盯着裴宁端的眼,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上去更有气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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