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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黑衣人之后再如何发出求饶的哞哞声,仲堇不再理会了,转身衣袂飘然地离开。 横竖,她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法子。 与燕子升耗着的这些年,她苦心研制起了一味能够令人吐露心声的药水。到今为止,尚缺着一株花作最后一味药材。那株花极为奇异,二十年一现,隐秘生长于幻空山的某座峰崖之上,且在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之际,方可能寻到。 仲医生掐指一算,今年恰好到了这株花盛开的年份。 从暗室走出,正是日悬当空的晌午时分,仲堇被闪灼的日光刺得眯了眯眼。 近来一直闷于暗室中,与黑白无常抢夺那条黑衣人的小命,算来已经有个十来日未见太阳。 也有十来日未见殷千寻了。 怀着这个念头,仲堇不知不觉走至兽医馆门前,倚靠在门框上,望着风澜苑紧闭的朱漆大门出神。 这些日子她在做什么呢…… 恍惚之间,那扇朱漆大门缓缓拉开了。 仲堇眸光一怔,眼底渐渐升起光亮。 然而浮起的光也仅亮了一瞬,噗的一下又黯下去了。 她看到门里肩擦肩走出一对璧人,青葱灵动,亭亭玉立。 正午的刺目阳光照拂在她们的赤色轻纱与鸦青绸袍之上,几乎将她们熔化为了一体,紧相依偎。 仲堇心中一颤,眼睛被这情景灼得不轻,敛下睫毛,正欲转身进屋。 “仲医生,中午好!” 鸦青色的燕云襄跨出门来便注意到了她,挥起手臂大大方方朝她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心情极其雀跃。 仲堇未作声,只是对她点了点头,抿唇一笑。笑也只在唇边,未及眼底。 此时赤色的殷千寻也闻声望过来,无知觉的眸光在仲堇身上落下一瞬,而后神色不易察觉地轻微一滞,挑了挑眉,随即收回目光,面容添上了更明媚的笑意,翩然上马。 燕云襄为她备了一匹极为气派的银鬃黑马,笼头镀了亮闪闪的金,配上殷千寻烂漫如血的赤色轻纱,一如画卷中鲜衣怒马的侠女下凡,惊鸿艳影得令某些神医鼻腔一热,出乎意料的鼻血涌了出来…… 她匆忙两指捏住鼻梁,转身步入前厅。然而,燕云襄这个实诚孩子仍是眼尖看到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阿堇你没事吧?”她从身上掏出一方雪白手帕塞进仲堇手里。 “没事,”仲堇的眼神略微躲闪,手指隔着帕子捏住鼻梁瓮声瓮气道,“你们这是,作甚么去?” 燕云襄闻言骤然一羞,两片红霞飞上颧骨,咕哝道,“似乎,是约会。” “约会?”仲堇眸光一颤,喉咙动了动。 “嗯,穹原。”燕云襄补充道。 “……穹原很远。”仲堇的心默默往下一沉,咕咚一声。 燕云襄天真地点了点头:“嗯,所以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不过没关系,客栈已经托人安排好了。” “……” 此时,仲堇的瞳孔中发生了一场破坏力不小的地震。 “云襄。” 燕云襄闻声扭过头去。 殷千寻坐在马背上,冲她嫣然一笑,“还不走么?” 燕云襄回过头来,满目都是幸福笑意,“阿堇,那我们先走了。” 仲堇虚弱无力地伏在柜台上,阖着眼,抚上眉心。 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乱的仲神医,倘若此时脚边搁了个醋坛子,也说不准会不会踹个大窟窿出来。 兽医馆外,马蹄声渐远了,不久,一轻一重的两个脚步声近了。 颜菲率先跨进门,扯下身上的条幅等累赘往地上一丢,兴冲冲道:“阿堇,有个生意你做不做?” 仲堇仰在柜台里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鼻里塞着一块棉絮,无精打采道,“不做。” “给金鱼割双眼皮!”颜菲不管不顾地说出来,直到看清了仲堇,倏地一愣,“……你鼻子咋了?” 而仲堇疑心自己听错了,懒怠地半睁开眼,“金鱼什么?” 察觉到了仲堇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颜菲小心翼翼地缓和了语调,轻声道:“给金鱼,拉个双眼皮。” 仲堇轻启嘴唇,欲言又止,而后索性又阖上眼。 “怎么样?你倒说句话。”颜菲蹲在她的躺椅旁。 仲堇阖着眼低声道:“且不论,给动物做医美这件事合不合适……单从动物学来说,鱼是没有眼皮的。” “我当然知道,”颜菲扒着仲医生的胳膊道,“你就糊弄糊弄他呢,比如在金鱼的眼圈上画一圈眼线?” 仲堇眉心倏然蹙起,从躺椅上转过脸来,一双凤目微睁,不怒自威,看得颜菲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小菲,你若过得憋闷,不愿继续跟着我在这医馆中浪费青葱年华,大可以提出来,我理解的。” 颜菲猛地一怔。仲堇这是怎么了? 自打她八岁那年母亲离世,就一直跟着仲堇作她的助手,这十来年都过去了,哪怕颜菲在食素的仲堇面前大口吃肉,仲堇也很是尊重她的生活方式,从未说过什么重话,更别提这般要与她分道扬镳的威胁…… 她眸光渐沉,捏住了仲堇的衣料,轻声解释道:“我只是着急,这开业许多时日了,也没个鱼来看病……” “兽医本就是个冷门行当,耐不住寂寞去寻一些歪门邪道——小菲,你怎么想的呢?” “说我?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颜菲的火噌一下燃起来了。 “兽医虽冷门,可我们原先在莽原干得就很热闹呀!偏偏跑到这里来,你看看周围,有一家人养牛养猪养马吗?” 听她说到这里,仲堇沉默了半晌。 之后她轻叹一口气,幽幽道:“小菲,燕家的马场在扩张,你知道么?” 颜菲怔怔摇了摇头,不懂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如今燕家不止养战马,还有赛马——如火如荼的新兴玩艺。要不了多久,莽原大抵就被燕家马场全面覆盖了。到那时候,莽村百姓也不得不迁徙……南方战事不息,北方是边境,你说她们会去哪儿?” “那就,只能往东了,”颜菲沉吟片刻,眼睛忽地一亮,“你是说他们会来丁屿?” “这儿离得莽原近,北面有片天然草场,又是个地广人稀气候宜人的临海古城,有什么理由不来呢。” 仲堇垂眼轻声道。 颜菲有些不敢置信地发着愣,无知无觉扭头看了看苗阿青,苗阿青在她身后露出复杂的神色。 而她并未在意,转即被兴奋的设想冲昏了头脑:“假如你这推论可靠,那我们算是抢占先机了?” “你也不早说,害得我跟阿青白着急。”她猛地一拍仲堇的肩。 仲堇抚上了发痛的肩,眉心微蹙:“我也是前几日到马场例行体检才听说。” 颜菲下颌一收,收回了正待夸仲堇有先见之明的话。 此刻肚里已开始咕咕抗议,她便也顾不得想太多。 “先吃饭吧……吃点降火的?”她指了指仲堇鼻腔中塞着的棉絮,“看你,都上火了。” 仲堇这才记起了鼻血这回事。鼻中棉絮已然浸得深红。 她默默盯着它,蓦地心烦意乱了。 “我不吃了,你们随意吧。” 下一瞬,她从躺椅上站起身,行步如风进了堂屋。 “你干什么去?”颜菲抻着脖子问。 仲堇没回答,只在心里暗自安排:去穹原。 住一住某些客栈,品鉴品鉴某些人的约会。
第28章 院里有个呼吸略微凌乱了几下。 穹原是位于丁屿以北的一个边陲城镇,彼时丁屿还深陷秋雨之中草木萧瑟,穹原已步入凛冽初冬。 殷千寻与燕云襄两人策马赶来一路逐层添衣,抵达穹原之时,殷千寻将自个儿压箱底的玄狐披风裹上了。 夜幕低垂,她们正赶上穹原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光。 若以丁屿这个黄发垂笤怡然自乐的老渔乡作为基准,那么穹原大概会是个纸醉金迷的繁华大都会。 燕云襄托人安排的客栈须途径一处喧嚣扰攘的夜市。 两人骑在马上,徐徐穿过挤挤拥拥的人群,满目人间烟火,体感温度骤升。 每经过一个吃食摊子,声嘶力竭的叫卖声于听觉而言是一种折磨,于嗅觉却是一次飘飘欲仙的享受。 殷千寻于痛与乐之间饱受煎熬,终于身侧飘来的一股糖炒板栗的焦甜香气将她诱得纵身跃下了马。 然而走上前去一问卖价,贵得离谱。 “多少?!” 殷千寻护着腰间的钱袋,秀眉正中蹙出了一个川字。她还从未吃过按颗收费的糖炒板栗,一颗五两钱。 不过是栗子,凭什么卖出了金子的架势。 此时燕云襄牵着缰绳从身后跟过来,闻言吓了一跳,不由也摸上了钱袋。 她还是头一遭到这个地方来,看来低估了此地的消费水平,也不知身上带的银两够不够。 摊主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妇人。殷千寻抬眸对着她,弯起一双桃花眼笑得极为甜美: “姐姐,你分明可以抢钱,偏要大费周折弄个摊子——你这栗子吃了是能成仙,还是怎么的?” 摊主刚为别人包好了一袋,笑容满面地递过去,扭过头来对上了殷千寻的挑衅目光,不疾不徐地变了脸。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你可以打听打听,我这卖得不算贵了。咱们穹原的物价从古至今一直这么高。” “从古至今?” 殷千寻嗓中轻哼一声,“这话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算了,你当我第一次来么?我二十年前到这儿,明明……” 明明很便宜。 遥想二十年前,某一次时运不济,殷千寻刺杀一介朝廷命官不慎失了手,负伤从皇城逃回丁屿的路上,途径穹原的一座破庙失血过多昏了过去,恰巧遇上彼时游医到此地的仲堇。 仲堇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游医一天下来也挣不到半两银子。她为迷迷晕晕的殷千寻处理好了伤口,将她拖到佛像后面,离开了一小会,捧着一袋喷香的板栗回来了。她说那是她逛了一圈,唯一买得起的东西了。 摊主笑了:“姑娘你这就有点无理取闹了。你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岁年纪,二十年前你怎么来?” 殷千寻勾唇一笑,没说什么,只从腰间摸出了一锭二十两的银子,递上去。摊主伸手来接,然而摸上去的瞬间,殷千寻赤色衣袖中一把凌厉的袖剑冰冰凉凉地悄然硌住了摊主的手。 摊主反应过来后面色一白,慌得下意识想要抽手,殷千寻却将她的手抓得很牢,脸上笑靥依旧,柔声道: “便宜点儿。” 哪料摊主吓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了,依旧梗着脖子道:“真不能便宜了,已经是赔本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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