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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千寻欲言又止。 等到燕云襄中场休息之时离开了座位去了赛场,殷千寻这才把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全抖搂给了庄婶。 “我方才听到他们在骂燕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嗐,简单。”庄婶挤着眼笑了笑,“仲医生没跟你说过?” 见殷千寻脸色又一黑,庄婶赶紧收起了这份挤眉弄眼,老老实实答道: “燕家胃口太大啊,战马养不够,这不还要搞赛马,马场越扩越大,逼得莽村的村民腾地方,搬迁。” 殷千寻不太信,挑了挑眉:“让他们搬就搬?这么好欺负么?” “哪有?当然是给了票子的,不少票子呢。所以大伙儿心里矛盾着,一面呢不想走,一面又舍不得这钱。” “……”殷千寻不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既然如此不甘,为何还要来赛马场给自个儿添堵?” “这也简单。”庄婶压低了声音,手指往对面的看席上指了指。 “看到那帮肥头大耳的没有?都是皇城来巡察的,燕家马场一举一动都在上头的关注里。” 殷千寻顺着她指的望了过去。 的确看到了一帮身着华服头戴官帽的肥头大耳。以她的敏锐来看,这些人眼里充斥了不少的贪念和欲望。 “燕家额外给了村民一笔钱,让他们演戏给这帮人看。得让这帮人觉得,马场扩建是受到了村民拥护的。” “所以一个个的虽然拿了钱,还是改不了一肚子的怨言,不情不愿……” 殷千寻点了点头,幽幽道:“你也是被迫来的?” “是呀。”庄婶咧起嘴,露出快活的笑。 左看右看,这开心的模样也不像是被迫。 殷千寻问她:“那你怎么如此开心?你不用搬么?” “哎哟,我又没什么背景,当然也要搬呀。” 庄婶笑道,“不过我啊,老早就想搬了,从仲医生离开莽原去了丁屿那天,我其实就打算搬了。” “……” 这意思?殷千寻不禁回想起了数月前那一日,庄婶挽着仲堇步入风澜苑时的风情万种。 “你不是真的喜欢她吧?”殷千寻费了些力气忍住笑意,因此面色看上去有一丝僵硬。 庄婶一愣,一巴掌拍上了殷千寻的肩。此婶掌力之大震得殷千寻浑身震颤不止,脑瓜子嗡嗡的。 “殷姑娘你放心啊,我对阿堇只是长辈对晚辈滔滔的敬仰,我太喜欢这孩子了。” “……” 殷千寻瞬间失去了谈话的兴致,转过身,环起手臂*,淡淡道:“跟我什么关系?我有什么不放心。” 口是心非么?然而听着语气不像口是心非。庄婶沉默了。 她看看眼前这位殷姑娘挑不出一丝瑕疵的幽美侧脸,又望了望鞍形场远处那位纤纤弱弱,一身月白衣袍,背着行医包,挽着衣袖,耳上挂着听诊器全神贯注检查马体状况的仲医生。 单看形貌,是多般配的一对璧人。庄婶心里不免可惜。 虽然仲医生嘱咐过,千万莫要把九世情劫的那个故事告诉任何人,千万不要…… “殷姑娘,仲医生很喜欢你。” 庄婶还是没忍住。 若不是殷千寻的神色略微一滞,庄婶差点就以为她没听到了。 接着,她便看到殷千寻低了头,若无其事地扯开了身上的腰带。 庄婶丈二和尚“呀”的一声,只见哗啦啦的纸条从殷千寻的烟纹外衫里涌了出来,好在,里面还穿了一件。 她愣愣地,看着殷千寻抱起这堆纸条,站起身来,沿着看席阶梯往后面走去,边走边把小纸条抛了一路。 纸条如大雪纷飞,飘飘洒洒地落在了怨念丛生的看席里。 看席上的人们颓丧着脸,一个接一个抓下头上落的小白条,拿到眼前一看: “仇人,宿敌,对手,冤家……解决你的一切不顺心。” 右下角盖了个红印,瞅着像是「残花宫」,还有一小排字写的似乎是个所在。 有人甚觉好笑,嗤笑一声,将这纸条抛了。有人左看右看,偷偷将纸条塞进了衣袖。 庄婶望着殷千寻抛洒纸片的潇洒不羁背影,呆望了一阵,越发觉得这姑娘与那弱不禁风的仲医生相配。 于是俯身从地上捡了捡丢落的字条,小碎步跟了上去。 “殷姑娘,你可听我说呀,那天仲医生喝醉……” 殷千寻嫌烦地顿住,庄婶没刹住,将她往前撞了一下,于是她更烦躁了,“什么殷姑娘?” 她举起一张字条在庄婶面前晃了晃:“看清楚,残花宫宫主,知道么?” 庄婶飞速眨了眨眼,残花宫宫主,呀,很耳熟…… 不就是仲堇给她讲的那个九世情劫的主人公之一? 她挠了挠头上的发髻,“哦,原来阿堇给你讲过了呀。” “……什么?” 殷千寻蹙起眉,不打算再搭理这个磨磨唧唧的婶子,转过身继续抛洒她的小广告。 “就,她是神仙的这个故事呀。”庄婶又提脚跟上。 她是神仙。 殷千寻如同听了个蠢笑话,不屑地冷笑一声。 然而沿着看台的阶梯行了几步之后,她慢慢地顿住了,眸底渐渐升起由来已久的困惑。 庄婶跟上去,站到了与她同一水平线上。 这位庄婶眼里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她诚挚无比地点了点头,道:“阿堇是给你讲过了吧?” 殷千寻不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庄婶。 “她是医仙。”庄婶小声补充道。 空中飘起了朦胧的小雨,逐渐地,赛道上变得有些湿滑,泥泞。 一只只马蹄飞踏起的淤泥溅上马身,慢慢地,赛场上所有马匹成了同一种深灰,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仲医生站在雨中的赛场边上,有些走神。 她看到殷千寻站在看席阶梯上,对面站着庄婶。两人不知聊些什么,过一会儿,殷千寻的目光望了过来。 她们相距有些遥远,仲堇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恍惚觉得她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仲堇不得不收回了视线,照例在这一批赛马下场之后,提着行医包挨个检查。 马尾上表示此马好踢人的红绳也被泥浆掩盖了,仲堇有些走神,毫无防备地站在了一匹烈性马身后。 她的手刚挨上马腿,这匹烈马便出其不意地猛尥了蹶子,一下子踢上了仲堇的胸口。 下一瞬,她跪到了地面泥泞中,脸色苍白,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大概不止胸痛,里头也痛。耳里听到咔的一声,肋骨断了,摸上去,不止一根。 此时身旁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急匆匆地围了上来,纷纷拥拥挡了她的视线,“仲医生你没事吧?” 仲医生额上全是水,不知是雨还是疼出来的汗。 “……你们让开。”她蹙眉忍痛,心道当然没事,她有她的药。 她从面前拥挤人群的间隙中往看台上望去,找寻她的药。 然而这会儿,她发觉看台上的殷千寻已经不见了。只庄婶一个人杵在那里,举目四望心茫然。
第33章 好像真的很深…… 殷千寻未听完那个九世情劫的故事,便阖上眼,抬起捏合的两根指尖,沿着嘴唇横向做了个闭嘴的指令。 庄婶随令立时噤了声。 接着,殷千寻慢慢转过身,抬脚往看席出口的方向走去,语气淡淡地,听不出情绪,“嗯,我知道了。” “……那你,她,我……” 庄婶比手画脚结巴了半晌,什么也没道出来。最后只眼巴巴望着殷千寻如梦如醉离去的纤楚身影,木然不解:就,就这样?这般冷静?那忘情丹就这么厉害吗? * 秋日的天空难得这般阴沉晦暗。这场雨来得突然,却落得极其舒缓,为高原万物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棉纱。 殷千寻离开了赛马场,漫无目的,神魂飘忽地进了旁侧的一片胡杨林,沿着一条林间小道悠悠荡荡地走。 身上的衣衫被雨濡湿了,紧贴着滑腻的肌肤,黏得她难受,便一路走,一路漫不经心地解着衣衫,脱着。 渐渐脱得仅剩一层月白薄纱衣,绣狂蛇的青色兜衣隐隐显形。她将湿漉的长发全拢在脑后,就这样走着。 莽原这个地方听上去似乎是个广袤的所在,处处自由,盛得下一切的莽撞。 然而殷千寻走在这片土地上,却发觉处处是枷锁。视线所及尽是无数猎人布下的陷阱,稍有不慎便栽入。 她凭靠蛇类野外生存的敏感,准确避开了这些陷阱,慢慢走出了胡杨林,不知不觉间便走至了悬崖边上。 低下头,她无意识从脚边踢了块石头下去,未听到石头坠底的声音。不知是雨声盖了过去,还是崖底太深。 她倏然一阵恍惚,莫非这又是梦吗? 先前曾梦见残花宫也有这样深不见底的崖。它在梦中裂开一道深谷,亓官柔与云裳拥着坠落下去…… 此刻回想起来,其实无论在梦中,还是读着那话本时,她始终存有一种诡异感觉:她似乎认得那个亓官柔。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亓官柔就是仲堇。因为她们太像了。同样是医,极度相似的容貌,温煦柔润的嗓音…… 如若真的是这样,仲堇种种的古怪行径似乎也合理化了: 之前像个柳下惠,无论如何不肯回应爱意;偏偏在自己服下忘情丹后,她陡然性情大变似的一步步靠近。 殷千寻在悬崖边上慢慢蹲下来,抱着双膝,眼眸映上了袅绕迷漫的云雾。 回想两世以来,两人如云烟般缭绕纠缠的若干往事,愈想愈觉得是这样没错。 可愈想,又愈觉得好可悲。 任何人,若猛然发现自己身处这么一个离谱的九世情劫之中,该是怎样的心情,又有怎样的表现? 不甘?心痛?抑或愤怒? 当她第一次读到《你比花香》那话本,的确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愤怒,甚至莫名其妙把眼哭得像肿桃儿。 可此刻,她自个儿突然成了那话本中的角色本色,情绪竟如此稳定,一点也没了那般大起大伏的心情。 服下忘情丹,忘情弃爱的意义就在于此吗?越是与自己有关,越是心慵意懒,如无其事。 除却隐约的头疼与晕眩,她只觉得荒谬,疲惫。 胸腔中那颗心脏跳得极其缓慢,好似一滩死水般空虚乏力,连去找仲堇当面对质的气力都没了。 若不是眼前的悬崖拦阻了她,她实在想淋着雨一直浑浑沌沌走下去,逃离这天方夜谭的一切。 她将下巴搁在膝上,望着悬崖边氤氲弥漫的雨雾,渐渐放空了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拖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殷千寻没回头,像个永恒长在悬崖边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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