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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差偷偷望了孟婆一眼,后者却别开脸,袖手旁观。 “第一个问题…我不能说。”小鬼差怯懦道。 “但我可以回答你第二个——不过你得先把碗还给孟婆。” 殷千寻手腕一扬,青玉碗飞向孟婆。 孟婆接得稳稳当当,捧在手里仔细查验了起来。 “说吧。”殷千寻抱着胳膊,眼神轻慢。 “我…一百年内,努力死了九回,这才得了个地府永久居留的资格,后来又考了编制......” 殷千寻眼睫一颤,瞳孔地震了。 “那岂不是要反反复复地找死?” 也太变态了吧? 还未与那小鬼差探讨得十分明白,桥那头已经排出了三五个新鬼,耐不住性子聒噪起来。 其中一个尖着嗓子嚷道:“喂!桥上那个还走不走了,这儿都赶着投胎呢!” 小鬼差无助地看向孟婆。 孟婆从青玉碗上抬起脸,不紧不慢走到殷千寻身边。 干瘦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子,一牵,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走吧,千寻姑娘。” 殷千寻手一挥,却发现自己挥不动。 那孟婆的手温温柔柔覆在自己的手腕上,明明没有施力,却怎么都挣不脱。 于是她一把抓住了桥的阑干,五指死死扣住了木纹,指尖泛白。 小鬼差着急忙慌去掰她的手指,却怎么也掰不动。 殷千寻的话咬在唇间:“你们不要逼我。我不轮回,我要去找她,她在无间地狱受刑……” 听到此处,孟婆的脚步似是一顿,握住殷千寻的手却丝毫未松。 牛头阿傍身后排队的鬼越来越多。 她终于被喧嚷声吵醒了,又打个呵欠,朝着拉拉扯扯的三个人晃过来。 孟婆回头瞥了阿傍一眼,十分微妙地靠近了殷千寻,在她耳边低语了句什么。 殷千寻一怔。 “当真?”她迟疑地望着孟婆,“没骗我?” 孟婆只是微笑:“走吧。” 殷千寻抓着阑干的手突然卸了力,小鬼差猝不及防被诓了一下,险些后仰过去,被孟婆稳稳托住后腰。 三鬼就这样拉扯着,一步一顿往桥那头挪去。 到了尽头,孟婆又将她的青玉碗捧到殷千寻面前—— 碗里不知何时已盛满了一碗汤,冒着丝丝热气,热气中闻着竟有甜香。 “喝了它,去吧。” 殷千寻仍然有点迟疑地看看那碗汤,抬眼再看看孟婆:“……真没骗我?” 孟婆目光如水,笑而不语。 小鬼差看看孟婆,又看看殷千寻,嗫嚅道: “虽然我不晓得她跟你说了什么,但你放心,她从不骗人。” 殷千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挪腾了一番:“你们两个到底是……” 小鬼差慌忙摆手,喉头刚挤出半个音节,孟婆却平静地抢过了话头: “确然是你想的那样。所以,你更该信我。” 小鬼差倏地僵住了,耳根泛起一片红,直漫到脖颈。 殷千寻唇角终于弯出个极浅的弧。 她接过青玉碗,一仰而尽之前,淡淡威胁道: “若敢骗我,且看我如何将这奈何桥一截截拆了喂忘川。” 孟婆莞尔一笑,枯瘦的手臂朝轮回路方向一展:“请。” 殷千寻将空碗掷进小鬼差怀里,转身踏上了轮回路。 * 轮回台藏在了九曲十八拐的山道尽头。 然而,在轮回台西北角的灯柱下,一道暗钮半掩在阴影里。 她走过去,指腹刚触上暗钮机关,石阶便从岩壁里无声滑出。 几尊贴着符咒的桥墩拦在入口。 殷千寻凑近石面,气息拂过斑驳的刻痕,轻声念道: 「一念相思苦,不如偷渡。」 咔嚓—— 桥墩缓缓沉降。小径在眼前豁然洞开—— 这正是孟婆方才附耳告知的隐秘:业障归墟径,一条专供鬼差疾驰缉凶的羊肠暗道。 她闪身没入通道。 两侧石壁紧贴着手肘,甬道长得仿佛直通地心,唯有尽头那点暗红的萤火微微晃动。 走得越深,她见到仲堇的念头越来越迫切,于是便越走越快。 也不知道仲堇被折磨成什么样了——这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泛起钝钝的痛,又想到那个阴司受刑梦了。 还没有完全走出这甬道时,耳边便传进来一些噪音。 叮!轰!靠!金属撞击声、爆破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殷千寻攥紧了拳—— 光是听上去,这无间地狱已十分惨烈。 她跑了起来。 从逼仄的小通道冲出来时,视野骤然开阔了。 然后,殷千寻愣住了。 这什么啊? 远处,一座漆黑的石塔拔地而起,塔身盘绞着一条不知道是蛇还是蛟龙的东西。 塔顶翻涌着一层血色的阴云,而云中隐约浮动着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半空中,悬着数十条铁青的索桥,桥上似乎挂了一些鬼。 这些鬼们骨瘦如柴,两个肩上被铁索贯穿,手中正拿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一点点往铁索上抹。 其中一个似是支撑不住了,从桥上脱落,化作一簇幽暗的蓝火坠落下来。 殷千寻怔怔仰起头,一座刻有“天地银行”四个朱红大字的楼阁耸然挺立。 裸露的骨架看上去已搭设了一大半,砖缝间渗着黑血,台基四周,跪伏着许许多多的鬼影,身形佝偻似烤干的大虾,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 殷千寻走近了,听到念的是:“利滚利,利滚利……” …… 这就是无间地狱? 殷千寻的唇角微微抽搐。 虽说场景确实骇人,却莫名带着股流水线的规整——与她在阳间听说的油锅刀山,可谓截然不同。 她正待上前,想瞧得更真切些,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回过头,是张惨白的脸,戴了个乌纱帽。 乌纱帽下,那张女鬼脸裂开了一道阴森的口子,一张一合:“迷路了?新来的?” 殷千寻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挣脱那只枯爪,拉开些距离道:“无间地狱怎么走?” “无间地狱?”女鬼上下打量她,“这儿不就是?——不过地狱称呼早已废弃了。” “这儿就是?” 殷千寻视线扫过四周机械劳作的鬼影,狐疑道,“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没有火海油锅、拔舌抽筋?” 说着,她的目光已开始四处搜寻着,心不在焉起来。 女鬼这下笑了,冷笑:“都什么年代了?那种刑罚多原始啊?” 殷千寻望向她:“那如今呢?如今是何种刑罚?” 女鬼朝一旁努了努那道叫做嘴的口子:“呶,不就是你看到的?现在流行劳动改造。” “……” 殷千寻眯了眯眼。 “劳动改造”,这个词听起来陌生又怪异…… 眼前的景象虽不似梦中那般血肉横飞,却另有一种冰冷的折磨感……锁链上那些低垂的麻木的头颅,机械般的手上动作,分明透着比肉刑更深的疲惫,不是一时之痛,却是绵长无望的劳苦。 她心脏蓦地缩了缩,随即又微微宽慰了些。至少,仲堇不会在火海里煎熬,在刀山上爬滚。 “不过你到底是谁啊?什么名字?” 女鬼从怀里掏出一本黑皮册,翻开,“这儿是施工重地,闲杂鬼等不得逗留。” 殷千寻冷笑一声,并不让开,反而逼近一步:“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女鬼扯了扯胸前歪斜的工牌,“我是监工。” 殷千寻鼻腔里哼出一个略带嘲弄的“哦~”,随即话锋一转: “那你知不知道一个新来的,叫仲堇?” 女鬼一直耷拉着的眼皮,这会儿,才微微掀开:“仲医生?” “对!”殷千寻的声音几乎哽了一下,“她在哪儿?” 与此同时,她心中升起一阵迷糊: 这不是阴间吗?怎么这边的鬼也唤她仲医生……那女人果真是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女鬼警惕地眯起眼:“她刚来,还没上工——不是,你到底是谁?找她做什么?” “她在哪儿?!” 殷千寻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力道足以令布帛发出一声刺啦。 女鬼踉跄,乌纱帽险些脱落,手忙脚乱地扶住:“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 殷千寻陡然一顿,牙齿差点咬了舌头。 最后两个字在喉咙里翻了翻,缓了缓,终于柔柔地从口中送出:“妻子。” “啊?” 那女鬼瞳孔骤大,且似乎燃起了一簇八卦的火焰: “仲医生?和你?成婚了?” 殷千寻不想再与她废话,一刻都捱不了了。 她干脆拽住女鬼的袖子,往前一扯,迈开步子。 “带路。”
第68章 有辱斯文,甚好。 “哎,你慢些——” 女鬼被拉得踉踉跄跄,乌纱帽歪在一边,仍不死心地八卦: “你们到底是怎么个故事?” 殷千寻头也不回,走得飞快:“见到她,就告诉你。” “错了!方向错了!”女鬼突然扯住她手腕。 殷千寻猛地刹住步子,立即调转了方向。 她们穿过一队队行进的游魂。 灰红色的雾气浮在空气里,时浓时淡,视野就像被撕成碎片的长布,忽明忽暗。 蓦地,殷千寻停下了。 她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血色灰雾的深处,一列长长的队伍正缓缓蠕动着。 而在队伍尽头,有一道熟悉的影子,忽地刺进她的眼底—— 仲堇。 尽管两个人分离并不算久,但此刻的情形,十分不同。 她们在阳间重逢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未设想过,竟有一次,在阴间重逢了。 她立在魂群之中,苍白,纤瘦,被周遭的躁动衬托得,犹显安静,如一座青白石雕。 身上的衣物褴褛不堪,脚腕带着镣铐,可依然长身玉立,似风雪中也不甘折断的青竹。 殷千寻始终揪着的一颗心此刻缓缓松动了一些。 好一些,不是梦里那样血淋淋…… 然而下一刻,她的心脏又骤然被捏了一下。 阴役正将一块漆黑的魂牌塞进仲堇的掌心。 牌身触到皮肤的一刹那,黑雾如毒蛇噬咬,猛地缠上了她的手腕,青紫的筋脉瞬间爬满了手背。 嘶——筋骨灼烧的声音。 仲堇的手指猛然痉挛,下唇几近咬出血痕,可连一声痛哼也没泄出。 “仲堇。” 殷千寻喉中滚出两个破碎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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