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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安静坐在副驾驶,正在开着车的沈琂禾已经比最初时候情绪平复许多。 零点刚到,手机里不断收到各种群发的新年快乐消息,此起彼伏不断。 而前方的道路漆黑寂静仿若深不见底的隧道,车辆更是寥寥无几。 程念二话不说给手机开了静音。 众人抵达殡仪馆,在火化前有一个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母亲怕程念见了晚上会做噩梦有过提醒和建议,但她依然还是坚持进去了,也看了。 没有想象中的恐怖,也不感到害怕,沈爷爷躺在那里,和睡着了无异。 告别仪式中,和家人站在一起的程念不由自主看向那边的沈琂禾。 她正直直站着,眼睛无神发灰,因为不久前才哭过,眼圈依旧通红无比。 黑色的大衣外套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再精致的容颜也掩盖不了此刻的憔悴面目。 不知怎得,只是见到女人这副模样,程念心中便又忍不住有点心疼。 甚至……很想在这一切结束后再去抱抱她。 尽管她的拥抱改变不了既定事实,也或许没什么用。 遗体进入火化炉后,是漫长的等待时间。 或许是冬天的缘故,离开的老人格外多,其中也有一例外,就在隔壁的告别厅,是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死因是饮酒过度,家人悲痛,亲戚朋友唏嘘。 今天是年初一,沈琂禾不愿大家因为她家的丧事太长时间耽误在这里,在她的请求与坚持下,所有人只好先行离开,至于葬礼时间会再另行通知举办。 送走方茵傅琴后,程念家人也准备回去了。 轮到程念上车时,她却停顿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我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吗?” 池小梅表示理解,其他人也没有意见。 “沈老先生是沈小姐最亲的人了……你留下来多陪陪她也好。”程海新将脑袋探出车窗来说。 一切交代完毕后,少女独自掉头重新往回走。 凌晨三点的殡仪馆,灯火通明,寂静却又不是那么静。 静是因为它远离城市中心,周遭更是没有民居。 不静则是因为这里即便是到了深夜,依旧有着源源不断的人流,形形色色,大多面容沉重。 返回等待室,此时的沈琂禾一个人坐在那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头休憩。 这幅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破碎与凄凉,让见到的人心底忍不住一阵酸楚。 女人并没有睡着,或许只是倚靠着暂时休息,因而在程念的脚步刚踏及门口便抬头查看。 看到她折返,沈琂禾眉间闪过微不可察的意外,只是表面上依旧保持平淡。 “有东西忘拿了?” “没有。”程念上前道:“我留下来陪你。” 说完便不管不顾在女人旁边的座位坐下。 沈琂禾不再说什么,房间里的两人并没有交谈,都只是各自安静坐着。 接下来的时间里,程念一个哈欠接一个,虽然她也很想控制。 知道她留下来已经成了既定事实,现在也不可能赶走,沈琂禾见此便又说:“眯一会吧,还要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没事,我能坚持住!” 少女硬着头皮熬,并悄悄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根。 十分钟后,沈琂禾似乎听见一旁传来微弱的鼾声,当她转眸看去时,那个不久前还自信说能坚持住的少女已然进入深睡。 她当即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胸前。 清晨破晓,当第一缕天光降落在殡仪馆的草坪,程念同沈琂禾带着沈爷爷骨灰准备离开。 副驾驶上,不小心眯了一觉的程念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看向一旁开着车几乎熬了一整夜的沈琂禾,欲言又止。 没想到对方却先开口:“我现在回疗养院收拾爷爷遗物,需要我帮你叫车回去,还是等忙完我带你回去?” 女人的语气平淡里带着一丝疏离,程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甚至幻视对方第一天见面时的样子。 不,那时候虽也冷淡,却并没有要疏远的意思。 或许她是刚刚失去亲人,心情不佳吧。 “我跟你一起去疗养院,然后再一起回市区。” 少女一番自顾的思忖后斩钉截铁答。 沈琂禾不再作声,接下来的一路都尤为安静。 沈爷爷的个人遗物并不多,一个纸箱便能全部装进,最后在他抽屉里找到一本厚厚的日记,里面显露的纸张有点泛黄,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不过日记本的封面仍旧保存得完好。 沈琂禾一言不发将笔记本拾起一并放入箱中,这才发现下方压着一个信封,信封表面黑色笔迹标注着:程念同学亲启 女人转身对程念说:“给你的。” 意外了一秒,程念伸手接下。 “我想拿回家再看,可以吗?”少女捧在怀里轻轻问。 “随便你。”沈琂禾淡淡道。 收好物品,二人上车驶离。 程念望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云山疗养院几个大字,内心感慨无比。 依旧是沉默无言的一路,沈琂禾将程念送至家楼下便快速离开。 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子,程念站在那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就在这时,楼上阳台传来母亲的声音。 /:. “念念?快上来。” 少女转身爬楼,进家门的第一句话便是:“妈你怎么在家?” “你爸带着你姐去给你爷爷拜年了,我留在家里等你,早上吃过了没?”女人关切询问。 程念摇摇头,“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好意思问沈琂禾要不要吃东西不是。” “我早上包了馄饨,给你煮一碗?”池小梅问。 程念本想拒绝,后来想到从昨天晚上起到现在就什么也没吃,连水都只喝了几口,胃里的确空空如也且抗议过数回,索性点点头。 一碗馄饨下肚,程念回房补觉。 她也是在这时才拆开沈爷爷留给她的信。 老人的字迹隽秀十分工整,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便很善书法,也是个文化人。 [程念同学,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身体每况愈下,我能感受到越来越糟糕了,尽管琂禾这孩子一直不断尝试给我用不同的昂贵进口药,上最好的医疗设备,让最好的医疗团队服务。但人体的器官就像是一台机器,老化了再如何维护,也不可能恢复如新。 哈哈抱歉好像偏题了,今天爷爷我想和你说一说琂禾。 不知有没有人和你谈及过她的过去原生家庭,我想这孩子闷闷的,一定没和你聊过吧。] 事实上,沈琂禾还真和程念谈过一些,就在去年那起车祸时,但不多。 程念换了个姿势侧躺下来双手举着信纸继续往下读。 [性格缘故,她不愿意向人诉苦,并习惯性封闭自己,遇到事情也喜欢一个人解决,不愿意向人求助。 可曾几何时,她也是被爸妈呵护宠爱的小女孩啊!一切都怪那个女人的出现,我那个逆子那会生意做得不错,招了那时年轻漂亮的她当秘书,两人一来二去就搞上了,偏偏那时我的儿媳妇,也就是琂禾的母亲怀了孕,传到那个女人耳朵里,被她上门挑衅,逼离他们,硬生生把孩子弄没了。 后来经历一些事,琂禾母亲就离开了,我不怪她的选择,只是觉得我们沈家对不起她,我那逆子对不起她! 那之后琂禾就随我一同生活,13岁的女孩遭遇这般后也从此性情大变,她很懂事,生活和学习上的事情从来不让我操心,在我生病不舒服时会主动做饭照顾我这老头子。 唯一不好的是,她不再爱笑了,不主动结交朋友,把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 18岁那年,她向我表达了想要去留学的愿望,我说,想去就去吧。 我把全部的积蓄拿出来供她,其实是够的,但这个孩子很能吃苦,坚持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兼职锻炼自己,从第二年起,她便不再找我拿钱了。 后来我再一次旁敲侧击向她提及娃娃亲的事情,和过去每一次一样,不去,不见,这是她的答复。 但是不知怎得了,今年再次同她说程家还有个二丫头,也就是程念同学你,她突然愿意说见一见,试一试。 起初我以为是她见我身体情况急转直下,想要哄我高兴,后来我发现,其实她挺在意你的,我能感觉出来。 说了这么多,最终不过一个夙愿,我们家琂禾真的是个不错的孩子,爷爷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好好在一起,倘若真的有缘无份,也不强求了。] 洋洋洒洒大几百字的手写信,程念就这么看完了,落款日期在年前的最后一天。 她似乎一下子理解为什么初见沈琂禾时,她是那么一副冷淡淡的模样,这是她的保护外壳,并不是刻意针对自己。 熬夜的疲惫感令床上的少女不禁闭上双眼思索,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过去。 另一边,在送回程念后,急于离开的沈琂禾终于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情绪绷不住再次淌泪。 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女人抓在方向盘上的手不断收紧,大脑里一阵恍恍惚惚,时不时闪过爷爷生前的音容笑貌。 深呼吸一口气,一颗眼泪即刻啪嗒坠落,碎在衣裤上。 直到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催促声,她才匆忙驾车起步行驶。 回到家中,沈琂禾拖着沉重的步子将那装有爷爷遗物的箱子收进储藏室,唯独那本日记被她给拿了出来。 这一天,她关闭所有的通讯方式,只想自己安静待一待。 明明身体很累,精神上的难受感却让人始终睡不着。 沈琂禾加大了褪黑素的剂量吃进去,勉强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她看着床头柜上那本日记,上面留有爷爷的气息,仿佛他就在那里。 第一天过去,除了照顾狗,沈琂禾没出过自己房间。 第二天同样这般度过。 第三天白天亦是如此。 直到第三天晚上,像是受到某种心理上的驱使,她终于忍不住拾起床头的日记打开。 …… 【1970年7月x日,被转移至当地驻军医院的我因半夜发生严重感染,被一位女同志相救,她虽只是一名小护士,却有着过人的洞察力与异于常人的执行力。后来我问她的名字叫穆兰,我想到了花木兰……】 【1970年8月x日,临出院的前夜发生大地震,我从废墟瓦砾中把穆兰救出。我说我们各自救对方一命,算是还清了。她说不,救命之恩大过天,她救我是出于职业道德,而我救她,是出于仁义善良。我开玩笑说,那怎么办,我们各自都已经成家,不可能以身相许来回报。她笑得很灿烂说,那就给咱们的孩子定娃娃亲吧。】 【1978年10月,退伍后我回到首都,一直与穆兰保持通信的我今天收到了她丈夫的来信,说穆兰生了大病昨夜已去,我说我得参加她的葬礼,一定得参加。记得前阵子我们还在聊大家的孩子都是儿子,若生不出女儿,那就等孙辈吧。如今已经天人永隔,不禁令人唏嘘生命之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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