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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疏雨的脸登时煞白一片。 恍惚间,那些纠缠的雨声,人声,像是丝线般,将她缠着,缚着,拖回了多年前那个灰暗的午后。 她那个时候还不是很懂死亡。 因为在外面待了两天都没有人来接自己,小余疏雨虽然很生气,但因为又饿又渴,她还是很不争气地自己回家了。 余竞家里只有一个保姆,但是,是何女士家的保姆。 妈妈终于回来了吗?小余疏雨有些惊喜地想。 可是保姆看见她,哭着抢上来抱住她,“小姐,你跑到哪里去了?夫人她……” “妈妈呢?”小余疏雨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哭,但觉得何女士来了就有人给自己撑腰了,底气十足道:“我要妈妈给我烤面包吃。” 余竞这时候回来,“余疏雨,过来。” 小余疏雨怕他罚自己,躲在保姆身后,摇头,“不要,我要妈妈。” 余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隔了很久,嗤笑一声,“你过来,我带你去找妈妈。” 她于是被带到了葬礼上。 周遭的一切都是黑白色,包括何女士的照片。 “为什么要弄成黑白的,好丑……”小余疏雨天真地抱怨着。 余竞拍了拍她的背,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一口冰棺所在的方向。 虽然没有看见妈妈,但是小余疏雨看见了外公外婆,外婆趴在长方形的铁盒子上,外公在一边拉她。 小余疏雨欢天喜地地挣脱了余竞的魔爪,跑过去。 “外公外婆,你们在玩什么呀?” 外公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而外婆,她赤红着眼睛,状似疯癫。 小余疏雨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一向端庄和蔼的外婆此时披头散发,扑上来掐住余疏雨的脖子,“你还敢回来?!” “外…外婆?” “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外公有些不忍,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拦她。外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滚开。”外公于是不动了。 小余疏雨被掐得有些窒息,小脸憋得通红,忍不住去掰外婆的手。 外婆被一刺激,手上更加用力,尖声骂道:“你这个丧门星,都怪你!你为什么不去死,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小余疏雨被掐得快要晕过去了,恍惚间,她想,死是什么?妈妈死了?为什么外婆叫我去死?她想送我跟妈妈在一起吗? 余竞看够了戏,认为余疏雨也得够了教训,这才悠悠地走过来,把二人分开,“好了妈,你想杀死阿如唯一的孩子吗?” 阿如,是何女士的小名。 外婆终于清醒了一点,但还是死死盯着小余疏雨,恨声道:“余疏雨,你怎么总是不听话?为什么学不乖?”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学不乖? 余疏雨跌坐在沙发上。 余竞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太重,太重了,几乎要将余疏雨的脊梁压断了。 他难得地,用平和的,商量般的语气说:“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谈恋爱,但是你找的这个,你和她也太不合适了。” “且先不说我,我们这边的人怎么看你,就是那个秦淮,”余竞说到这里有点轻蔑,“她妈就是个疯子。” 余疏雨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反驳道:“她妈妈不是疯子。” 余竞一皱眉,忍了忍还是没发作,继续说:“好,那你知道她妈妈怎么疯的吗?还不是因为看到她爸和男的滚在一起,你说说,要是再让她知道她女儿也喜欢同性,人家怎么接受的了?疏雨,你们现在都没有能力,怎么在一起?我怎么能不为你的未来担忧?” 余疏雨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把白衬衫染红,她恍然未觉。 余竞看着她,叹气,说:“我给你时间考虑,我会待到后天。” 他说完,抬步上楼,敲开了余梦回的门。 余梦回已经换好了睡衣,揉着眼开门,看到余竞他似乎很惊讶,侧开身:“爸爸,您谈完了?要进来吗?” 余竞忽略他的话,开门见山道:“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什么话?我一直在房间里啊。” “撒谎。” 余梦回沉默着。 余竞审视着他,说:“昨天我收到了不少照片,也是你送的。” 余梦回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余竞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为他下了判决:“余梦回,你跟别人耍小心机我不管,但是,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你还不够格!”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余梦回愤恨地剜了一眼楼下。 余疏雨在楼下枯坐了一整夜。天才刚刚擦亮,她就拨通了秦淮的电话。 若是以前,不到六点钟,秦淮一定在睡觉,不可能听见电话。 余疏雨也在心里期待着,她不要接。 不要接吧。 可偏偏,秦淮也一夜没睡。 送余疏雨离开后,秦淮本想直接洗漱睡觉的,可她刚躺下,刘姨就打来电话,说秦云君又犯病了。 秦云君从年前闹过一次后,一直都很正常,大家都以为她好了,甚至苏慕瞻都认为她不再需要自己住家观察,所以去了另一个病人那里,只偶尔回来看几眼。 “我下午出门去买菜,回来小姐就把一楼的东西全砸啦,还一定要见你,我劝也劝不住。小淮啊,我看桌子上有一些照片,是你和一个女孩子的。” 秦淮忽然想起之前李子离说有人在调查她,不得不暗骂一声,该死的任齐。 她赶回去安抚秦云君,然而秦云君一看见她,尖叫声更大。 她把照片砸在秦淮脸上,质问她为什么也要背叛自己。 秦淮被掐住摇晃的时候,还抽空用眼角瞄了一眼那些照片。 全都是她和余疏雨的,牵手的,对视的,林林总总几十张。 秦淮一阵无奈,解释道:“我和他又不一样。” “你喜欢女人,他喜欢男人,怎么不一样,你和他一样恶心!” 秦淮皱起眉,这话实在伤人,她忍了这么久,语气不免有些不善,说:“他出轨,怎么算一样?” ——啪。 秦云君扇了她一巴掌,肩膀抖动着,颤抖着,“你不许说…不许说……” 那是一个非常俗套的故事。 富家小姐爱上了凤凰男,不顾一切要和他在一起。 秦淮出生后,二人才被秦云君父亲接受,结了婚。 他们确实过了一段甜蜜的生活。 可惜,好景不长。 秦淮七岁的时候,秦云君父亲去世,家里的企业被交给秦云君,然而她是个恋爱脑,任齐三言两语,她就把股份全给了他。 作为一个转折点,任齐掌管公司后,她们的生活也急转直下,任齐开始频繁不着家。 秦云君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她常常对着秦淮絮絮叨叨,说他们以前的事。可她从来不敢问任齐,不敢问他身上的香水味,口红印。 直到有一天,她接秦淮放学,却在自己家里,在她和任齐的床上,看见他和一个男人滚在一起。 秦云君终于疯了。 秦淮一直都非常恨任齐,可她更加可怜秦云君。 所以被扇了巴掌,她也不反抗,任由她咒骂。 直到后半夜,秦云君闹累了,才睡过去。 秦淮却爬上楼顶坐了一宿。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可是跳下去了,秦云君怎么办?还有余疏雨,她们才刚刚开始,她下午还在给她过生日,答应要一直陪着她。 余疏雨打来电话的时候,秦淮真切地松了一口气,扯出笑,接起电话。 “喂,姐姐。” “嗯,早上好。”余疏雨的声音平静,古井无波般,秦淮却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心诡异地吊了起来。 “怎么啦这么早打电话给我?” “我们见一面吧,好不好?” 仿佛某种预示般,秦淮打心里觉得这时候不能跟她见面,见了面的话,有什么东西,就再也挽回不了了。秦淮深呼吸一口,强颜欢笑道:“明天上学再说吧,我这里有点事。” 余疏雨态度坚决,“见一面吧,我去找你。” 不知为何,面对秦云君一夜的无理取闹,秦淮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然而,到了余疏雨这里,她平静的一句话,却轻易点燃了秦淮的怒火,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嗓音尖锐,“为什么一定要见面,你要说什么?” 余疏雨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一时间没有说话。 秦淮口不择言,厉声质问道:“你要跟我分手是不是?你也要骗我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是不是?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余疏雨似乎想辩解,“我……” 秦淮打断了余疏雨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灵魂被抽离般,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这具躯壳,要用最狠毒的言语,要用最尖锐的利刃,捅向自己的爱人。她几乎是吼道:“那就分手好了!还见什么?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后来秦淮无数次回想起现在的场景,无数次后悔自己的冲动。 但是现在,她没有听任何解释,把手机用力地抛到了楼下。
第72章 雨中残荷 秦淮从楼上滚下来,大病了一场,浑浑噩噩地躺了三天?或者五天?记不清了。 陈瑟来看她,好几次都欲言又止。秦淮终于看不下去了,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陈瑟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开口:“疏雨转学了,你们怎么了?” 生锈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缓慢地,钝涩地,无法抗拒地,秦淮想起来了。 她当时很激动,很生气,说,说要分手。 秦淮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没想到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陈瑟吓了一跳,赶忙扶她:“怎么了?你别急啊。” 怎么能不急呢?怎么可能不急? 秦淮撑着额头摆手,“有点低血糖…没事,我手机呢?” 陈瑟将信将疑地松开她,“手机…手机…我看看啊,你好好躺着!” “你不知道,我来找吧。”秦淮说着要下床。 “祖宗,你快回去吧,别又晕了。” 两个人纠缠着也不是办法,秦淮只好又躺回去,“哪那么脆弱…你快找!” “知道了知道了。”陈瑟说着去外面转了一圈,“没有啊,你想想放哪了?” 秦淮按着额角闭着眼回忆,终于,她捕捉到了一个画面——当时气昏了头,把手机扔了。 秦淮:…… “大概被我摔坏了,你的借我一下。” “哦……”陈瑟递出手机。 秦淮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拨出一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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