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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应?什么是理应? 没有被打就要感激涕零吗?没有被虐待就是在享福吗?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就要看着男孩子不劳而获吗? 小时候还会争辩。得到自私、贪财、不谦让种种标签后,祝芳岁深刻意识到不该与夏虫语冰。她不再反驳,但也绝不‘改正’。 十八岁考上大学,祝芳岁离开家里靠兼职赚自己的生活费。 她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天,还有邻居对她指指点点:“你看看,你看看,都供她上大学了,她还说她爸妈重男轻女。白眼狼哦。” — 在祝芳岁那一句“妈”之后,所有声音都被按下静音键。只有电话里祝芳岁的妈妈陈淑的大喊大叫:“哎呀呀你赶紧回来!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啊!家里出大事了!这可怎么办啊?” 祝芳岁垂着眼帘。陈淑根本不等女儿回应,自顾自说她的宝贝儿子祝平安从外地回来一趟,现在发起高烧,两天了也没有退下去,“会不会是那个什么冠?那个毛病叫什么?哎呀算了算了,二丫头你赶紧回来!” “你说完了?”祝芳岁抬起眼,与高峤看过来的视线不期而遇。她音调没变,冷得不像话,“有病去医院,我是医生吗?” “现在哪敢去医院啊?!你不是在大城市上班吗!你找个医生过来——” 陈淑的后话被祝芳岁掐断。祝芳岁熟练地拉黑号码,又给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她避开高峤的眼神,转身看着车窗。 车已经停在地下停车库,灰漆漆一片暗淡的色彩把祝芳岁的脸在车窗上倒映的格外清晰。 她麦色的皮肤遗传自母亲陈淑,上翘的丹凤眼遗传自父亲祝福。她其实是四个孩子中长相作为相似父母的一个。但很可惜,家里人很少花时间看她,连她自己也很少仔细端详她自己的脸。 这个相似的秘密一直到今天此刻才被她后知后觉地发现。 可是还不如不发现。 祝芳岁喜欢郁青那样白皙细腻的皮肤,那能彰显她养尊处优,不用风吹日晒的优渥。祝芳岁也喜欢郁青的杏眼,那能让她看起来天真懵懂,是与世无争的公主。 而祝芳岁自己呢——麦色皮肤总让她觉得一股土气。丹凤眼看起来张扬且刻薄,像极了父亲每一次发火前高举起手要打人的模样。站在灶台边做饭时,哪怕手中握着的是昂贵的刀具也会让她想起被油烟味道腌入味的母亲。 她痛恨母亲那样的生活:结婚,生子,容忍丈夫容忍儿子容忍一切生活带来的不公,容忍容忍容忍……一直忍到年老,忍到死。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绝望生吞祝芳岁全部的力气,让她厌恶到光是想起就要作呕。 祝芳岁眉头拧紧时,在车窗上看到另一个倒影。 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高峤其实和郁青拥有相同的白皙肌肤。她看人时哪怕平视也带着冷漠的骄傲。 是了,她其实不用过那种容忍的生活。毕竟她已经变成祝芳岁。 “不知道营业厅开门没有。我想去换一张电话卡。” 祝芳岁大学毕业改名字,家里人一个都没有通知。 通知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她的名字只是用作登记户口和上学。她爸妈喜欢喊她‘二丫头’。 “去看看就知道了。”高峤重新发动汽车。 — 从前在琴行里有位年长的负责老师。她很喜欢和其他年轻老师聊天。她总说和她们在一起说说话,自己也会变得年轻一点。 那位老师曾经随口问祝芳岁名字的由来,“‘芳’这个字在你这个年纪挺常见的,为什么叫芳岁呢?” 祝芳岁坐在钢琴边,她黑发披散,齐刘海遮住眉毛,笑起来纯真的像是春日里一缕阳光:“芳岁是春天的意思,我父母希望我像春天一样充满生机和希望。” 那位老师连连点头,说芳岁你爸妈真的很爱你啊,连名字取得都那么有诗意。 祝芳岁弯起眼睛,害羞的笑着接下这份赞美。 那位老师后来一直很喜欢和祝芳岁聊天。 她夸祝芳岁温和有耐心,琴和课一样好。她逢人就说祝芳岁家庭幸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倾尽资源养大的宝贝。 后来祝芳岁遇到她的前一任金主。那位老师还委婉地提醒她,说这男人年纪比她大了一倍,看起来不大好,你小姑娘年纪小,心思单纯,不要被骗了。 祝芳岁像每一位坠入爱河的无知少女,面孔熠熠生辉,花儿似的盛开:“谢谢张老师,他对我挺好的。不过我会注意一下。” 琴行里其他和祝芳岁玩的好的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地帮祝芳岁说话,提醒她敲打她。她们都把祝芳岁当郁青那样娇宠长大的小女孩,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从哪里来。 — 营业厅开着门。祝芳岁很快办好新的电话卡。旧的卡被她掰断丢到营业厅的垃圾桶里。 高峤问:“这样就能解决了?” 祝芳岁握着手机点头:“能。” “你家里没事吧?” “没事。”祝芳岁长长的睫毛颤动,“下次她再找到我,我会让她去死的。” 祝芳岁柔和而平缓的诅咒。高峤反应三秒钟想起这是前几年自己对祝芳岁说过的话。那时她让祝芳岁告诉柏岭去死。 “这么恨她啊?” 高峤坐上驾驶座,话从齿缝里流出来,带了点笑意。 祝芳岁系好安全带,“说不上。但确实没那么喜欢。”也不再需要她们。 换过手机号之后,果然没有人再打电话过来。 这件事和2021年都很快被翻过去。
第48章 嗵(上) 热浪一股一股袭来,盎然的春意被它冲散,迎春花把它嫩黄色的花瓣当作裙摆,在热浪之中旋转着谢幕,把舞台交给蓄势待发的宁市的夏日。 黑白两色本该是最单调暗淡的色彩。而宁市的夏日准备的太浓墨重彩,碧蓝的天空、墨绿的树叶、艳红的花朵,反而把最普通的黑白突显的格外扎眼。 黑白色向宁市大剧院的方向接近,烈日时刻关注着它们的举动,而那颜色,陈旧的黑白电影的色彩,一溜烟钻进大剧院里,让太阳再无处可寻。 郁青吹着大剧院里的冷气,脱下黑色的西装外套,露出白衬衫与白色牛仔裤。她脚上的黑色高跟鞋踩在大剧院的瓷砖地上,回声帮她多走几步路。 “您好。有什么事吗?” “你好。虞美人的舞剧还有票吗?” “有的有的。您看您要坐哪一排?”售票处的电子屏幕上,灰色的‘可选座位’霾似的,雾蒙蒙占据大半个屏幕。 “舞池后面,第二排这个位置。”郁青虽然不爱看舞剧,但从前常看电影和音乐剧。很多人都喜欢买离舞台越近越好的位置,以为这样能看得更清楚。其实不然,郁青深知剧场最好的位置是在舞池之后的第二排正中。那个位置不用抬头去仰望演员和幕布,也足够近,每一个演员站在舞台上都像是在专门为她表演。 “好的。一张票是680元,您怎么支付?” 郁青递出付款码,接过自己的票,向剧场走过去。 这是她为开新店而来宁市踩点的第三天。 剧场里人烟稀少是郁青刚才在买票时就见到的景象。 零星几个观众缩在各自的位置,郁青一个人独霸一排。她把外套放到身边的空位置,灯骤然熄灭,一束光打到舞台正中。 红裙子,裙摆盈盈展开,柔软的腰肢,纤细的手臂。‘嗵’,鼓点声轻快,红裙子旋转。‘嗵’,白皙的侧脸融在灯光里。‘嗵’,裙摆随着踢跳飞舞,在半空开出一朵绚烂的花。 花朵的面孔——舞台的光束刺眼的把整朵花笼罩在其中——郁青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孔。她只能看到她随着乐曲在舞台上起舞,雀跃而脚步轻快。 郁青一时看不清舞台,看不见伴舞,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垫着脚尖,在树荫草丛中蹦跳,是一只准备回家的快乐的小鹿。 郁青的心情不知不觉便好起来。她的手指下意识随着舞曲的节拍敲打着椅子扶手,嘴巴弯起来,眼睛跟着这只小鹿,看她开心,看她怦然心动。 上半场的表演结束时,郁青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一直认为舞剧刚刚才开始,她的外套放下来还没有五分钟。现实是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七十分钟!而在这七十分钟里,郁青一次也没有想到拿起手机看一看消息,她连心都没有分出去半点。 郁青拿起外套走出剧场,在门口立着的铁架子上找到《虞美人》舞剧的宣传册。 舞剧只有今天一天上演,主舞一栏的名字上写着‘齐逐鹿’三个字。 郁青把宣传册翻过一面,演员介绍里印有齐逐鹿的素面朝天的照片。她的皮肤白皙,一字眉毛呈淡青色,一双眼睛圆圆的,一管小巧挺立的鼻,一双浅红色的唇,看起来真的像一只生长于森林中的小鹿。 演员介绍里简单的介绍齐逐鹿是静姝舞蹈团的主舞,毕业于宁市知名的艺术类院校。郁青匆匆扫过一眼,放下宣传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五点十分。 准备在宁市开店的缘故,她今天约好请周悦介绍给她的在宁市的老朋友们吃饭。时间定的是晚上六点,地点在当地一间黑珍珠餐厅。 宁市大剧院离这间黑珍珠餐厅步行距离只有十分钟。郁青下午没事,本来打算先去餐厅看一看订的包间和菜品。她把车停在剧院的停车场,鬼使神差地被《虞美人》的宣传海报吸引脚步,‘骗’了进来。 原本只想看半场,而现在——郁青又转动手腕。表盘上的秒针一点一点地前进,提醒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 郁青重新从铁架子上拿起《虞美人》的宣传册,转身离开。 — 大理石圆桌上,菜品已经上齐,酒喝过一半。郁青刚挨个敬完酒,端着的酒杯和身体都没能放下,对面传来男人浑厚的带着酒意的笑:“小郁要不说是年轻人啊?这个节骨眼敢开新店,有勇气!” 郁青坐下来,手指捏着高脚杯细长的柄,“原本前几年就想开的,但不是被耽误了吗?现在我看形势也慢慢好起来,大家总是要吃饭的嘛。” 有了这个开头,饭桌上其他人也一句一句议论起来。内容大多围绕着经济状况,满腹苦水的说生意不好做,话里话外都是对郁青新店唱衰的势头。 郁青倒是不介意,苦着脸应和他们——反正她只是来扩展圈子,认识认识这些‘商业前辈’的。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影响不到她的心情。 席面渐渐热火朝天,郁青看着众人笑脸也松下一口气。她借口去上厕所,到走廊尽头抽了一支烟。 烟蒂被丢进餐厅卫生间的垃圾桶里,郁青用漱口水清了清嘴里的烟酒味道,抬头时,她在镜中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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