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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复古的摄影画面有些失真, 但隔着镜头仍能感受得到它的美,能看出艺术团的为了外事活动的用心良苦。 视频还在播放。 巴黎老剧场舞台上, 灰蓝色灯光打在地面上,法式镜框与中式折扇交错悬挂, 开场是母亲的独舞,红裙如火焰在流动,绚烂却易逝。 昏旧的殿堂在灼灼燃烧, 沈一逸眼睛只敢盯着红裙看。 她怕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怕看她自由跳跃时的神情, 被舞台和自由养出来双眸如此明亮,目不转睛。 【她好特别】 【好美啊】 【国家队能不美吗?遇上惨案真是可惜了】 弹幕遮盖了住她的双眸,文字都是一片叹息。灾难把母亲的梦想劫掠一空,包括她的人生。 沈一逸按下了暂停,她的身姿停滞在半空中。 似乎也没有多痛苦。 没有想象中那么应激。 她看着对面,若影若现的影子半弯着身子,它似乎卡住了动作,外轮廓正在慢慢淡化。 到底是谁? 展骆没讲完的猜想,缠绕了她二十多年的问题在今晚刹住了车。她没有急于追问,没有紧张,甚至看到案件再次上了新闻感到惊讶。 沈一逸脑袋里回响着展骆在院外激烈的呐喊。他叫着秦落的名字,像是恨透却没办法割舍掉的信仰。抱着秦落劝她不要回头的时刻,她是分神的,她当时在想:秦落为何如此倒霉,一颗纯真的心,炙热的理想凭什么能被疯子粘上。 而现在,她也这样劝自己。 人的命运和赌博一样,倒霉的人几秒内就会暴毙,而有些不想活的却次次死不掉,母亲的死亡只是偶然发生的意外,而被凶手留下的自己,或许是游戏机制卡了bug,她不得不、也必须得享受这种命运留下的异彩。 这样看来,展骆他不想死,想死的人是嚎叫不出来的,只有死亡留在身体里而意识想活的人才会被撕裂。 而她现在正在把撕裂的部分缝合。 今晚用脑过度,沈一逸有些累了。 关掉手机。 沈一逸在床边找了个赶紧角落窝成一团,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那条裙子舞动起来,和往常见到的不太一样,虽然印象里样式相差无几,但母亲重回舞台时的红裙没有裙摆…. - 高速上,王溪在回程路上狂飙,坐在副驾的老板捧着手机面如死灰。 王溪偷偷瞟了眼,秦落在看网上关于沈主任的帖子。 帖子她空闲时看完了,内容很炸裂,这种惨案被当成话题在网上传播实在伤人,她原以为老板会看到帖子会生气,没成想老板坐在副驾连个表情都没有。 秦落没缓过神来的表情,让王溪摸不着头脑,怎么感觉老板知道的比她还晚。 “沈主任还好吧。” 后排两人已经睡着,那头刘总生死未卜王溪也不敢放音乐,但她实在困得不行,找了个话题,“在工作组的时候我见她脸色特别不好。” 秦落一言不发,呆呆地望向窗外。 夜色很暗,过往浑浊,秦落记起好多瞬间。 尤其她最为不解的那个场景,沈一逸和姜妍并排笑着埋头干饭,她对于母亲的话题永远都沉默寡言,却能对唠叨没完的姜妍格外有耐心,甚至临走前表达了对姜妍下厨的感谢。 秦落原本将这段情节的发生理解为沈一逸很爱装,装好学生,装有礼貌,装聪明乖巧,如今秦落为当初的揣测而痛心疾首。沈一逸藏在青春期里怪脾气下的冷漠,让人觉得怪异的洁癖,为了目标而抛下生活的选择,都像尖针扎进秦落的心口。 她很孤独吧。 哪怕是小说,秦落都认为这种情节过于残忍,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难以想象那个惨案的画面。稚嫩的孩童躲在角落,被暴徒涂了满脸的鲜血,倒在脚边是她的母亲,真实到让人觉得虚假。 后悔多过于心疼,秦落坐在副驾上好煎熬。 路程快结束了,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到医院,可秦总全程不讲话,翻来覆去的叹息,“秦总,我们马上就到了。” 秦落这才睁眼,晨曦微亮,过几天要降温,上海又飘了小雨。 身为南方人的刘佳最讨厌毛毛雨,她总说这种鬼天气的威力如同旧情人,虽闹的动静不大,但缠身耗神。自从她在北京念书工作,就对南方梅雨季产生了厌恶之情,工作室刚在南京成立时,刘佳就颁布过雨令:只要有雨,员工就可以居家办公。那时罗格斯只有十几个人,还没有行政岗位管这管那,大家都乐忠于盼雨,手机屏保一律换成电公雷母。那些年秦落和刘佳住在一起,下雨天两人会躲在房间里聊天,刘佳说八卦,秦落聊天地,尽管各说各的,但她们仍会挤在一张沙发上。 秦落的脑袋一左一右被人物占满,哪个在她这里都高高悬挂,哪个她都帮不上忙,人到了束手无策的时候总想着投降。 她到医院时,刘佳的母亲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秦落不敢上前,原地罚站。 还好阿姨先看见了秦落。 眼泪比声音先落地,刘佳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秦落寸步难行,身体被困在了这幅画面里,走廊上的护士窜来窜去,她们和icu病房隔了好几层防护门,她在阿姨身边坐下,就在身体与长椅接触的一瞬,脑袋前所未有的抽离,情绪正批量从血液里流失,力气消耗殆尽,秦落认为自己还没有崩溃到极限,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 泪流到嘴里,她才问出口,“人如何了?” “缺氧昏迷。”王阿姨的嗓音已经哑了,她紧紧握着秦落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医生说可能会有迟性神经损伤,还得观察几天。” 缺氧。 秦落并不清楚刘佳到底经历了什么,沈一逸没说,警队也保密处理,但光听到缺氧二字,她也跟着喘不上气。 “我想进去看她。” 秦落请求着,只有见她一面才能安心。 受害人危险期还没渡过,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三个警察,秦落请求进去却被阻挠,王阿姨声称秦落是家属再三协商才勉强同意,给秦落换了一身无菌服,抽调了警察陪同前往。 充满消毒水味的大通间,电子仪器密集地发出警报音,人类一旦躺入这种病房就变得与植物相同,是静待重新生长的幼苗。 刘佳躺在角落,被剃光了头发,秦落有些认不出。 她惊恐地不敢上前,和站在走廊的动作一样,远远地看,看她脑门贴着一排电极,脸色和病号服一样白。 刘佳总说美女应该时刻关注、养护自己的头发,每次去日韩出差总会买很多洗护套装送给同事,不知道她醒来看到头发被剃掉会不会气死。秦落这样想着,眼泪又不自觉地往下流。 秦落最终还是站在病床前,旁边高个子警察寸步不离,听着她讲一些投降,认错,并忏悔的话。 “它能走到今天是我太执着了。” “是我太执着了。” “执着给你施压,逼着你不得不去做决策。” 执着是另一维度的优柔寡断。 正是因为人无法作出第二套更好的选择,才会执拗以达成某个目标来获取幸福,比如沈一逸和读书会。 秦落痛恨自己狠不下心去做取舍,任性地什么都想要,却没办法亲自维护。她深知这些年自己的烂摊子数不胜数,都是靠刘佳坚持才走到现在。反观那天自己冲进办公室,用手指向刘佳的脸,厉色地质问,冷漠地推责,自己残忍地将伙伴与理想切割,却从没想过她的身后会不会空无一人。 “是我的错。”秦落轻声道歉。 如果在不满意赞助商时她就叫停项目,如果能早点发现商毅对公益的企图心,说不定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恨自己的坚持被人曲解,被人拿来当跳板,当价值抒发地,但她更恨这些痴迷的教徒,恨自以为是的审判。 秦落害怕刘佳醒来记恨自己。 “我很不适合做老板,也不怎么会当朋友,总是把难题丢给你处理。” “你要赶紧好起来,我一个人真的没办法处理公司事务。” 秦落想要拉住刘佳的手,但她手臂上是针管,秦落不敢碰,只是轻轻搭碰在肩头,凑上前去,“我想过了,等你出院,我会和其他股东商议,我把自己的份额转给你,我相信罗格斯肯定会有更高的成就,走得更远。” 刘佳躺在那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跳。
第144章 幸存者偏差 年假转眼间在加班中休完了。 沈一逸走出高铁站, 一转身看到秦落。 灰色开衫加牛仔裤,在人群中过于高挑,沈一逸站在原地等她走来。 秦落今天独自来接人, 她没带助理, 也没有司机,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胳膊上搭了件外套, 朝着人笑着走去。 “降温了。” 秦落见面第一句就是提醒, 她把外套搭沈一逸肩上,“穿好再出去。” 上海降温速度太快, 下高铁时冷风确实透心凉,沈一逸将衣服裹好, “刘佳今天怎么样?” 这两天在山里办案, 秦落给她讲了刘佳的情况,昨天听说人已经醒了,医生说病人渡过危险期,不用经历开颅减压之类高危手术,但病人意识时断时续, 并有严重的肺损伤,记忆力可能会受到影响。 秦落目光沉了下去, 一下卡壳了。 过了半天她才道:“语言能力有问题,没办法说话, 想不起事情,认不对人。” 沈一逸倒很坦然,“语言损伤, 记忆力损伤可以靠后期干预,她能醒过来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秦落沉默下去。 这几天她各方打来电话问候罗格斯与刘佳的情况, 她已经听过无数同样的安慰。 沈一逸见她不说话,自己安排道:“我们现在去看看她吧。” 两人上了车,秦落对沈家旧案只字未提,而是问了展骆。 “他认罪了?” 沈一逸笑笑,“绝食呢。” 自从朴峥到了县城工作组,和当地警方交涉了两天,谁都想抓住先机审问罪犯,但奈何展骆根本就不张嘴,甚至他连水都不喝,唯一和警方谈的条件就是要见秦落。朴峥自然不会随便答应,和他周旋了一整天,最终还是僵持不下。朴峥无奈和当地检察院移交移送罪犯的程序,说不定明后天就能顺利返沪,到时候秦落说不定真的得去协同审问。 沈一逸不想给秦落压力,假装无事发生,“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你不用仔细去想。” 刘佳出了icu就被秦落转到了国际部,单独的康复部,十几个医护全天候陪伴。豪华的住院部给沈一逸看懵了,没有吵架的家属,没有催促的护士,整个走廊安静至极,和她切阑尾时住的病房做对比,简直天差地别。 推开门,是个大套房,王阿姨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见到秦落带着人来,立刻起身相迎,走了半米认出了多年未见的沈一逸,表情又哭又笑,“小沈….是沈一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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