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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半颜却在这时放了权,这些琐事全交予桑锦思和凌枝,自己找了一处偏僻清静之所,似是要隐居的意思。 桑锦思惴惴前去问她的时候,师娘只是笑了笑,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顿了顿,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我活了太久,见了太多,如今很累了,你们都长大了,能够做得很好,你是我的徒儿啊,我所希望的,亦是你所坚持的,我相信你。” “阿锦,我如今在想,以人为信仰,也许是会被骗的,我们听信前辈的传教,做了很多错事,曾经他们信任我,我却并没有带领他们找到真相,我被视作了一个符号,我担起了太多的责任,但实际上,我可以为他们遮挡部分风雨,但责任,是一个人与自己的承诺,没办法全然由他人完成,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阿锦,我曾希望你能成为下一个我,但现在,我想你去走你自己的路,你去指引他们,像一盏灯,而不是成为神明,让他们看清自己,看清脚下的路,不再茫然地向捏造的偶像献祭。” 桑锦思泪流满面,可是师娘,可是师娘……她有一点不甘心,她想问一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凌半颜沉沉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并未真正将你视为徒娣。” 桑锦思睁大眼,困惑地看她,泪眼朦胧看不清。 凌半颜微微闭上眼,声音轻了:“我的生命,或许死过一次,凌枝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直到被招玫蛊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他是魔啊,凌枝竟为了让他活命滥杀无辜,我怎么可能同意呢,然后……两个人联手杀了我。” 心如擂鼓,桑锦思蓦地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做的一个梦。 “我睁开眼睛后,就看见了你,你很陌生,不属于这个世界,穿着形制怪异的衣服,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救我重生的神明,不知为何懵懂无知,这才是我收你为徒的真正原因。” 桑锦思深吸一口气,凌半颜在这时偏头与她对视,幽黑色的眼睛很温柔,似乎藏着她期盼又畏惧的某样东西。 “所以,师娘……”她颤抖着想问。 凌半颜微微摇了摇头:“不要再说了。” 她下了逐客令,桑锦思向外走,频频回头,终究是离开了。 使用灵法的人越来越多,桑锦思盘坐闭目,灵团不再被修行者摄取,反而得到补充,目之所及的灵团愈来愈多,密密麻麻,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世界都像被滋润了一般,极端天气消失,草木茂盛,空气都仿佛是清甜的。 桑锦思推开窗,望向天空,心弦不知为何无法放松。 直到湛蓝的天在她眼前裂开一道口子,漆黑的内里翻涌着,液体倒灌下来,她瞪大双眼,当机立断提剑冲了过去。 她的眼中看不到其他,却似乎能感到有什么巨大的、扭曲的怪物,将要从裂隙中降临。 途中,她遇到了意料之中的人,凌半颜,她停下来等桑锦思来到她身边。 两人继续向破裂处飞奔,桑锦思骂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凌半颜神情肃穆,“但……内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呼唤我,那好像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什么存在。” 下起了大雨,空气变得腥臊,飞溅的水扑在她们脸上,猛烈的风稍稍阻碍了前进。 她们终于来到了自天幕而下的瀑布面前,紧张而焦急地仰望水的源头,等待着什么。 渐渐地,发现异常的人们也赶来,站在她们身后,人越聚越多——有一战之力的所有人都来了。 他们望着,耳边响起如同野兽般的沉闷的低号,没有人知道即将迎来什么,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桑锦思看到一抹金光在闪烁,慢慢扩大,随即金光刺在每个人眼中,一瞬失明后,他们看到金光中现出一个堪称俊美无暇的男人。 他翩然而落,扫视在场所有人,脸上表情淡漠,出口的话却满含愤恨:“你们颠倒乾坤,逆天而行,犯下渎神大罪,今日我亲自降下神罚,若现在束手就擒,磕头请罪,我尚能饶你们一命。” 神?桑锦思暗自皱眉。 凌半颜直接拔剑指向那位神:“这个世界没有神,我们手足相残,你没有给予指引,我们安居乐业,你却带来惩罚,算哪门子的神。” 神盯着凌半颜,冷静的脸庞有了一丝裂痕,眼睛逐渐蒙上血色的戾气。 人群中有几位老人突然出声:“我认得他的脸,他就是传下仙法的祖师!” 桑锦思抬手唤剑,与凌半颜如出一辙,冷笑:“那更留不得了,编造错误的功法,欺骗我们自相残杀,你这位神有何居心,你凭什么成神?” 神明面容扭曲:“我怎么就没资格成神了,我改善的功法让每个人都能修炼,这不是大功德一件吗?你们难道还没发现吗,嫘祖留下的那套修炼之法,没有癸宫的人根本无法练习,你们不知道,你们女人,自私、冷漠、高高在上,只将我们这些没有癸宫的人视为工具、动物,何曾关注过他们的苦难,没有癸宫,就不算有感情、有思想的人了吗?我给过你们机会了,奈何你们冥顽不化,我要杀光你们,所有人!” 他嚎叫着,已经神志不清了,全世界的灵气向他涌去,钻入他的体内,下一秒像兽类一般扑过来。 凌半颜抬手一挡,桑锦思迅速补上,此神灵力旺盛,可惜用剑不精,这一招雷声大,雨点小,被轻松化解。 他微微一愣,紧接着桑锦思和凌半颜追上再次出剑,神只得扔了剑,生生用灵气格开这一击。 其他人纷纷加入,满眼都是飞掠的剑气,这位神有些应接不暇了。 桑锦思笑道:“你一个人,即使是神,如何能敌我们团结起来的力量?” “蝼蚁,一群蝼蚁!” 他的身上溢出铺天盖地的金光,化作了黏黑色的雨,滴落在身上,带来刺骨的烧灼感,那雨水像是能钻进皮肉,但凡被雨滴盯上,整个身子都会被细微的抽痛包围。 桑锦思咬牙,握紧了剑,洁白的丝线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有的凝结成网,挡住漫天的黑雨,有的缩缠为针,连绵不绝地射向神明。 原先充盈的灵气被掠夺,光亮被吸收,地面裂开了缝,植物肉眼可见地开始枯萎,凌枝在她耳边轻声道:“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灵气衰竭,世界会崩溃的。” 桑锦思摇头,她不知道,她开始在脑内疯狂地拍系统,叫道:“帮忙啊,帮忙,他提到了嫘祖,他知道嫘祖,喂!”她没等到回应,蹙眉重新投入战场。 鼓舞自己的口号里渐渐混入了哭声,有人开始感到绝望,凡人如何反抗神明,聚集了世间至深至重力量的存在,该怎样去拼得生机? 灵气奔涌的速度越来越快,被凡人哺育的灵团变得稀薄,神明感到了厌烦,想要速战速决。 眼看光芒愈盛,凌半颜此时握住她的手,看着她一人,桑锦思察觉到她正在调动体内所有的灵气,汹涌的力量飞速向双手相连处汇聚。 你会死的,桑锦思摇头。 凌半颜莞尔,朝她靠近了些。 桑锦思哭了,大声喊道:“诸位姐妹,今朝拼死一搏,虽非同年同月生,但同日而亡,不负相识一场,不负世间一遭。” 这一道喊让一些人哭着笑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了,总归要让这劳什子神吃点亏。” 留下的人都抛弃了对生的可能的想象,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 出现了两处漩涡,一个吸食生机,一个却是希望归去的方向。 桑锦思反握住凌半颜,俩人同时向神明冲去。 双方接触的瞬间,激起巨大的爆炸,烟雾、声音膨胀开来,万物在其中湮灭,一切都被夷平,雨水失去支持它的源头,渐渐停了,天地都像蒙上一层纱,声色都变得不真切,仿佛陷入无穷无尽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混沌散去,走出了一位高大的女人,她落脚,沉重浑浊的灵气化作土地,她抬手,轻渺清澈的灵气成为天空,她一叹气,巍峨的山拔地而起,她一垂眸,险峻的壑渗出海水,泪水洒落,草木开始发芽,鲜血播下,孩子们苏醒。 神明的力量来自于无数个凡人,所以无数个凡人团结起来,便可以比肩神明。 桑锦思在鸟语花香中醒来,旁边是熟悉的温暖的幽香,她还闭着眼,先伸出手抓住那只袖子,抱在了怀里,接着才慢慢睁眼,身子很轻,神清气爽,她一滚,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凌半颜。 “师娘。”
第 25 章 冬也杀人,春也杀人。 霜雪搓磨寒灌眼,悬日空照不施温。白絮均匀迷归路,草木相残自斩根。 生亦红尘,死亦红尘。 鬼神镰下摇复叱,几番天换心无爰。断剑犹映旧时月,血泪肉骨种新魂。 隐居的地方缺少人烟,桑锦思醒的时候,正逢冬去春来,她的身子就和花草一样,遇春风生长,见好雨丰润,经络寸寸重联,不疼,只是痒酥酥的,让她有些懒。 日子平静下来,没有波澜,平淡清欢如今也算幸事。有时候她下山采买,能看到新建的城市,每个人一睁眼就有做不完的事,死亡让仇恨尽消,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忙碌但幸福。 她和凌半颜在无人打扰处过着简单的生活,她不清楚,现在她们算什么,师徒?亲人?情侣?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爱意碾碎,碾成粉末,细微到不被察觉,然后均匀地洒进每一天。 一年后,云中寄来请柬,凌枝邀她们同聚。劫后余生的人们设立了节日,用以庆祝新生。 路上下起了小雪,世界成了晶莹色,拂面的风却是暖的,桑锦思忽觉自己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般畅快的空气了。 落地后,凌半颜按住她,垂眸为她系上白狐皮斗篷。桑锦思缩在软软的毛里,抬头看她,凌半颜笼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让人移不开眼,像凌寒自开的梅花。 故人几多逝去,但也有新人相识,团团簇起来,似乎还和从前一样热闹,大家直接以天为屋,在雪地里烤起了牛羊肉,温着酒,香味传了几里,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酒热辣辣地下肚,便隐隐醉了,何况连空气都躁动着,几人有些痴疯了,席上闹了起来,三五成群地划起了拳。 凌枝摇摇晃晃地挪过来,和桑锦思碰了杯:“学宫建好了,马上会有新一批学生,好桑娘,可愿意来授课?” 桑锦思回头找凌半颜,看了她几眼,对凌枝点了点头。 春解忧,夏吞苦,秋散愁,冬葬恨,四时欢欣,人人自得。 神明是迷茫时的希冀,困苦时的浮木,所以当每个人都各行其道的时候,也就不需要神明了。 晚饭后,桑锦思和凌半颜在山间散步消食,凌半颜忽然开口道:“我快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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