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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篱剥虾的动作一顿,看了眼林慕禾碟子前堆成的小山,默默停下了动作。 正吃着的林慕禾也慢下咀嚼的动作,将头往下低了再低。 清霜:“……不必不必,我也不是特别想吃!” “不是特别想吃,那还是想吃的,素问,你来剥,剥完了去账房领赏。” 清霜想说的话堵在了嘴边,拿起筷子,戳了一个肉饼塞进嘴里,心中感叹:有钱就是好啊。 眼看几人都纷纷吃罢,女史们上了茶,一一放在桌上,李繁漪也掀开盖子喝了两口,慢慢说起了正事:“林娘子近来的眼疾如何了?” 顾云篱知道她是借此问,来旁敲侧击自己为官家治病的事,也了然:“药调理着,应当不日见明。” 林慕禾掀起茶盖的动作一顿,片刻,又纹丝不动地放归了原位。 “那敢情好,待二娘子能看见了,我一定摆一桌酒席,给二娘子庆贺。” 林慕禾扯了扯嘴角:“殿下折煞了。”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再不回去,恐怕右相要顷动人手去寻了。”语罢,她站起身,叫女史拿来外衫穿在了身上,“走吧,本宫陪同你们一道。” * 右相府内,气氛阴沉,家主林胥与主母宋氏坐在客堂的首座之上,座下,林慕娴坐在圈椅之中,手紧紧攥着裙衫的衣料,大气不敢喘一声。 正坐的对面,坐着一个面色铁青,看着便仍在怒火之中的妇人,另一边,中年的男子身着深色直裰,同样面色阴沉,见女使递上新茶,却看都不看一眼,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已经快要巳时,大人竟然还没有一点音讯吗?”等了半天,仍旧没有动静,而他的耐心似乎也用完了,冷声开口。 “再派人去找!”睁开双眼,林胥眼中尽是弥补的红血丝,看起来猩红一片,他怒气不比这人小,但碍于有错在先,更不好发作。 这对夫妻正是大理寺丞贺章与发妻王氏。 放在平日,一个小小大理寺丞,敢和中书宰执这么说话? “我看没有必要找了!我儿被打成那样,大人给不了说法,明日我就写本参去都察院!”眼看如此没有结果,贺章彻底失去耐心,“嚯”得一声站起身,就要朝外走去。 王氏也跟着起身,狠狠一拂袖,随着贺章走去。 “从英,你且慢——”心头火起,但仍旧不能发作,林胥急忙起身想要去挽留贺章,却在下一秒,蓦地停下了脚步。 “贺大人,且息怒,有话慢慢说嘛。”拐角之处毫无预兆地走来一人,后面还跟着一群女史,来势不小,语气仍旧让人心头火起,但看清来者是谁,贺章心里再有火,也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满堂之人连忙起身,齐刷刷躬身叉手,朝来人行礼:“见过殿下。” 林胥微微抬眼,果然在那群女史之后,看见了林慕禾一行人,他闭了闭眼,手缓缓绷紧,在李繁漪一声“起来吧”后,让出了主位,依次在侧位上坐好。 气氛正好,顾云篱牵起了林慕禾的手,带着她缓缓走上前,在空余的位子坐下。 “你——”看见林慕禾,贺章登时坐不住了,起身就欲开口。 “贺大人行色匆匆,是要去哪?”座上之人一出声,就立刻将他钉在了原地。 “殿下,实在是她们这几人欺人太甚!我儿昨夜在赵氏茶馆与她相亲,被狠狠打了一顿,至今还昏迷不醒!” “哦……原是这么回事儿。”李繁漪笑笑,“不过大人不问是非,直把错失归咎在二娘子身上,是否有失妥帖?” 贺章狠狠一蹙眉:“若不是她不想与我儿说亲,故意使出……” “大人慎言,”贺章怒上心头,口不择言,顾云篱眉心一簇,当即打断了他,“从头至尾不过大人臆测,可有凭据?” “你又是谁?谁准你跟我说话的?!” “大人,顾娘子是我的朋友,说两句话的事情,犯不着动怒吧?”魔音入耳,又把贺章的话堵了回去。 顾云篱面不改色,似乎全然不记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殴打就是自己一手策划的,义正言辞,林慕禾在一旁听着,都暗自佩服:“大人不妨问问贺郎君,在外究竟招惹了什么,才招致这些祸事?” “你、你什么意思?休要污蔑我儿!” 李繁漪撑着下巴笑着看戏,没有打扰,林胥如坐针毡,但看了眼李繁漪的神情,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贺郎君与教坊司云韶院娘子私定终身,近来还筹措银钱欲助她脱籍……饶是如此,仍不忘勾连招揽其他娘子,此事被那教坊司娘子知道了,才惹来这种祸事。” “你竟敢空口污蔑!”贺章勃然色变,“你当你与殿下有些交情,我就不敢动你吗?!” “贺伯父,”一直坐在位子上没有开口的林慕禾却突然出声,打断他的发难,“顾神医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不信,大可去茶馆打听,贺郎君的护卫不分青红皂白,险些将我打伤,此事我还未曾发难,也是念在贺伯父面子上,不想让您难堪,您若执意如此……慕禾也没有办法了。”
第147章 你想去做,我就陪你一道 满肚子话一下子噎了回去,贺章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心中也打起鼓来,一边怒,一边又忍不住隐隐猜测,看她这般笃定,莫非她说得都是真的? 听完这一圈辩解,林胥也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台阶:“贺大人若还想继续追究,我也奉陪到底。” 只有在这些关乎家族颜面的事情上,他才会难得同仇敌忾。 上有长公主英勇护短,中有顾云篱林慕禾义正言辞,下有林胥围截退路顺坡就驴,此时此刻,贺章顿时感觉屁股下面的凳子好似长了细针,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了。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发麻的头皮,怒而起身:“若你今日一句不实,休怪我无情!” 语罢,他站起身,一拂袖,盛怒一般,大步离开。 身后一阵相送声,他更是气得无处发泄,只能用越来越重的步伐声来表达心中的怒气。 不过片刻功夫,这僵持一早上的僵局便被打破了,全程围观的林慕娴狠狠松了口气,连忙称不适离开了坐席。 接下来应当便是林胥一人的清算了,宋如楠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林慕禾,也躬身退下。 堂内茶水被重新换过一遍,顾云篱与林慕禾向前坐了几位,静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这些事情,何苦劳动殿下亲临?”揉了揉太阳穴良久,林胥像是妥协了什么,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昨夜收留二娘子一夜,刚好出来走走,顺手的事儿。”李繁漪不甚在意,又缓缓吸了口气,“二娘子身子未愈。右仆射何必这么着急?官家还在病中,你这样也不怕被参?” 林胥抿抿唇:“为人父母,自然希望儿女早些安定。” 林慕禾听着,衣料下的手缓缓攥紧了。 “原来是这样。”忽地,李繁漪笑了笑,却不带温度,连带周身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来,“与大人相比,我们这些人还是差远了。” 林胥身形一顿,眯起眼睛笑:“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没什么,我随口一说,”李繁漪直起身,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近来龙门卫来往东京与大名府频繁啊,官家病重,大人也记得约束好手下的人才是。” 林胥抬了抬眼皮,终于有了些反应,片刻后,他轻笑一声:“下官省得,多谢殿下提点。” 看见他的反应,李繁漪眸色沉了沉,没再继续说话:“左右昨日之事不过是个误会,今日就到这了,二娘子受惊,好好歇下吧。” 有李繁漪这番话,再去刁难便是林胥的不是了。 他眉眼间有沉郁之色,尽管已经在中书独揽一面,但在面对这些皇亲贵胄前,仍然还需退让。 “恭送殿下。” 李繁漪颔首,示意崔内人摆驾:“二娘子,顾娘子,一道送送我吧。” 两人纷纷起身,在林胥深沉的目光注视之下,一路走出正厅。 步伐缓慢,李繁漪也在打量右相府内的陈设,几人都没有话,走在临水的抄手游廊边,李繁漪却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身后跟着,却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慕禾身上:“二娘子,有什么话想问,便问吧。” 愣了一瞬,林慕禾仰起头,但也只是这一瞬,她便开口:“殿下方才与主君的话,是何意?” 前方人脸上的笑容一滞,眉眼却缓缓松弛下来。 “大名府有宗室子李磐,如今,也不过十九啊。”声音轻飘飘落地,落在听者耳中,却宛如一记重锤。 顾云篱倏地一顿,眼中透出些许不可置信。 空气好似一只气球,充气许久,终于,在此时此刻涨破。 林慕禾手指颤了颤,几乎是李繁漪说完的一刹那,便飞快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磐,与她年岁相仿的宗室子,在这个太子失踪,朝堂争斗激烈的时候,林胥早早便开始了下注。 把自己嫁给李磐,或许是一种成了收益,败了也没有损失的最好的两全之法。 昨日之事,只不过是他对自己态度的一次试探而已。 在知晓自己的眼疾即将痊愈的一刹那,他便已经将自己明码标价,想好了用处。 思及此处,林慕禾浑身的血液一凉。 “可见你眼疾痊愈之后,等待你的未必尽是好事。”李繁漪轻声说道,“我今日的话,或许能一时半会儿打消他的念头,却未必能保你终身,二娘子,若想保全自身,还需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今后要怎么做了。” 该怎么做?林慕禾脑子里白了一白,忽然反应过来,她短暂的规划中,似乎只有眼疾痊愈,为小叶报仇,其余的,若顾云篱想做什么,自己便去做什么,似乎没有再长远的规划了。 她想要自由,但在这宅中,似乎自由二字就是笑话。 这一路,她埋头沉思,直至回了观澜院,脸上还是怅然之色。 清霜在一旁看着,觉得心里毛毛的,忍不住揪住顾云篱的衣服问:“姐姐,林姐姐是怎么了?怎么从正厅回来就这么魂不守舍……” 李繁漪的一番话,看来确实对她影响不小。 “厨房的药差不多好了,清霜,你去瞧瞧,我跟她说说话吧。”收回目光,顾云篱轻声吩咐清霜,拍了拍她的肩。 知晓自己没有什么口才,也不太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清霜点点头,又忧虑地看了一眼林慕禾坐在长廊之下的身影,便转身离开了。 她走得飞快,片刻便没了声音,只剩下顾云篱行走的沙沙脚步声, 林慕禾终于分神,朝声音来处轻轻动了动脑袋。 未几,草药的清香轻轻漫过鼻尖,安抚着她有些失落沮丧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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