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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阔眼看如今乱局,喃喃了一声“只能信你了”,示意医侍去取。 下一刻,带着药的医侍颤颤巍巍地把药箱递上去,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蓝从喻看着那药箱被呈上,终是吸了口气:“你还是要为殿下做事。” “蓝大人,”顾云篱头也不抬,快速将药取出,“帮我配药吧。” 她没有提及沈阔,也遵循一开始的约定,她不想拉沈阔下水。 “你想怎么做?” “砒霜溶于热黄酒,再含服杏仁蜜露解毒护喉,将风邪淤血咳出,再蒜施灸于背部四花丨穴,辅以斑蝥膏,将暂时淤堵的东西排出。” 她垂眸答话,实则这法子,她只在顾方闻提及设想过,从未实践,但既然理论可行,那便有一丝赢的可能,尽管心情紧张,体温也逐渐攀升,顾云篱声调还是平直有序,给人莫大的可靠感。 “这是……鬼医的法子?” “不是,”顾云篱否认,已经溶了药,“是我自己所想,不过从前从未施行。” 她说得平静,可蓝从喻听着,便一瞬间感觉脖子凉凉的,热杏仁蜜露已调配完全,她拿在手心,就宛如一块天平的砝码。 这样一下,谁也无法预料后果,是封官加爵,还是满门灭族? 满院太医指着自己去当替死鬼,她扛着千斤重的压力撑了下来,只差今夜,皇帝若安然殡天,一切就都尚有转圜的可能。 但这一剂药下去,便是豪赌了。 顾云篱抬眸看她:“大人想好了?” 呼吸颤抖了片刻,蓝从喻闭了闭眼,递上那碗蜜露:“来吧,顾娘子。”
第157章 诀别诗 一帘足以让人窒息的幽寂。 不知过了多久,病榻上的皇帝终于厉咳出声。 “官家!官家醒了!醒了!”有人惊喜得出声,一时间,寝殿外的人顾不上其他,冲了进来。 龙榻之上,李准咳得惊天动地,黑红的鲜血不断从他口中咳出,不过片刻便将被褥手帕染脏,他气力无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目圆睁,眼底血红,模样怎一个惨字了得。 “大胆!你这医女,官家已经成这样,你还想如何?!”来人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跪倒在地。 顾云篱眸色黯了黯,取七星针开始放血,又知会蓝从喻:“蓝太医,急刺海泉穴。” 雨越下越大,龙榻下的人只敢大声厉喝,却不敢真的上前阻止,李繁漪死死盯着顾云篱,眼中烈火丛生,藏在袖下的手,此刻攥得吱吱作响。 “嗬——嗬——!!!” 忽然,李准浑身一个抽搐,浑身仿佛过电一般,急急瘫倒在床榻。 下一秒,声息全无。 “来人,把她连同蓝从喻给我拿下!拉入殿前司狱!”终于,桑盼忍无可忍,厉声大喝。 * 林慕禾浑身一抖,在即将跨入观澜院大门前停下脚步。 随枝见她,赶紧追上来:“娘子!你去哪了?顾娘子呢?!” 清霜从院中凉亭处急急翻了下来,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递到了林慕禾手边:“只在这里看见有一片信笺,但是、我、我看不懂。” 那是一片用花汁染红的花笺,上面,还有些许雨点打湿的湿痕,将上面的字迹晕开。 身后还有人监视,林慕禾不敢去看,颤了颤嘴唇,问:“信笺?” 随枝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恍惚间,林慕禾似乎听见了那人在自己耳边轻轻吟弄这首诗的声音。 “千针暗绣鲛绡裂,半世浮沉玉漏倾。若使霜钟摧客雁,削尽春盟,再撑晚舟。” 手中捏着那片花笺,林慕禾神情怔怔,久久未能回神。 雨滴噼啪,但头顶有伞撑着,她未能淋到分毫,风声猎猎,将院中花草卷吹而起,卷携到她的脚下。 “听闻顾娘子去给官家治病了,那么多太医都没有法子的病,她去就管用了?”院中洒扫的小厮似乎还未发现她归来,兀自和身边同伴喃喃,“我看啊,此一去,啧啧啧……好不了!” 话毕,他身旁的小厮连忙给他使眼色,但不等让他意会时,林慕禾已经闻声而来。 “家宅不宁,你们还在这里胡言乱语,唯恐天下不乱。”她说着话,气得颤抖,“一人去领十棍子!” 她到底是院中主人,说话还是有些分量,于是两人惶恐至极,跪在地上哀求起来,林慕禾却一点听下去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快步走回屋内,捏着花笺的手一阵阵颤抖。 这一首诗,就好似顾云篱给她亲笔写下的告别诗,倘若她能从宫中安然出来,那还便有再叙的可能,那若是出不来呢? 她不敢细想,闭上眼,颤抖着呼吸。 “林姐姐,别着急!”清霜心中也忧,握着腰间的剑的手也不肯松开,“有殿下在内担保,姐姐她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随枝也在一旁宽慰:“别急,顾娘子心中有数,唯今之计,只有信她了。” 轰隆一声,院外骤雨初歇,却带来了另一个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消息。 “宫门大锁,恐怕今夜,主君他们都回不来了!” * 怒喝声起,屋内一众内侍女官,还是太医都惶恐下跪,大喊息怒。 “娘娘息怒,如今还需再观察一番啊!”沈阔急急跪倒,匆匆看了一眼顾云篱,她仍旧低头在扎。 “我看谁敢!”另一声暴喝起,李繁漪嗔怒,一个眼神便把一旁想要上前的内侍拦住,“今日阻拦者,通通视为欺君!你们一个个的狼子野心,都不想让父亲好过!” “伏玉,你怎的还拎不清?这医女分明就是——” “娘娘!举头三尺,有神明看着呢!”李繁漪侧首去看她,“我说了,若有差池,我来担保!” 有她的话,顾云篱手下仍旧不停,一遍遍用七星针扎针放血。 背上有千钧重的压力,两人不敢懈怠,直至额头上都密布着汗水。 漏刻一滴一滴,昭示着时间流逝,大殿内除却呼吸声,几乎再无声音,两拨人僵持在原地,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动。 忽然,帷帐一动。 倒入榻中,失去声息的人忽然猛地喘了一口粗气,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榻下众人呼吸一紧,一时间顾不上这边僵持的对局,纷纷都朝榻上看去。 顾云篱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时,殿外狂风骤雨终于停歇下来。 紫衣内侍小跑过文华殿,没有通传,便跪倒在文华殿前。 中书官员等得头冒热汗,终于见雨停了,有内侍跑来,也顾不上平时的规矩如何,忙问他:“福宁殿内如何了!?” “回、回,嗬——”内侍大喘着气,愣是顺了好几遍,“回诸位大人,官家、官家已然脱险!” 话音一落,殿中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下一秒,安静的殿内霎时间人声鼎沸。 “我就知道!” “官家吉人自有天相!” “哈哈哈!!” 坐在位首的林胥总算隐隐松了口气,扭头去看一边的桑厝,他靠在位子上,跟随着群臣笑了笑,却也注意到了林胥的目光,转而幽幽地看向他。 座首的二皇子脸色风云不止,但好在他反应过来,及时收敛了神色。 “去福宁殿!”没有犹豫,他飞快从座上起身,身后的内侍们立刻跟了上去,“左右仆射随行,其余中书大臣,在殿中听候宣诏!” 一行人不敢慢下一步,飞快朝福宁殿去,这偌大皇宫之中,紧张而压抑的气息总算好了不少。 桑盼端着药,一口一口喂给刚刚苏醒,意识还有些混沌不清的李准口中。 殿内不敢点香,众人屏气凝神,只待李准恢复意志。 顾云篱掏出帕子,擦拭一把汗,半张帕子都被汗液浸湿,大雨过后,非但没有带来些许凉爽,反而让着大殿里更加闷热潮湿。 正凝神思索着什么,眼前却忽然递上来一块洁白的帕子:“顾娘子,新帕子,擦擦吧。” 是李繁漪,她面色也没有多么缓和,与她说着话,目光却看着是前面的人。 一口汤药喝了好几口才咽下去,李准神情恹恹,仍旧不见清醒。 沈阔同朗琪瑞上前,颤巍巍摸了一把脉,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他双眼泛红,看着顾云篱,终是什么都没说。 桑盼没了耐心,让一旁的郑内人继续喂药,起身质问顾云篱:“官家既然醒了,为何还不清醒?” 不待顾云篱回答,一直压抑许久的蓝从喻便先她一步道:“娘娘,官家昏迷许久,能醒来已是不易,再清醒过来亦需要些时间,还请娘娘多些耐心才是。” 一碗药汁好歹是让李准喝进去一半,这比先前好太多了,一旁随侍的几个太医纷纷都喜极而泣,喊着“有救了”。 桑盼被蓝从喻的话忽然噎住,不由得再次审视此人,她仍然记得,自己和蓝从喻共商合作的时候,她谦卑又有力度地拒绝着自己的态度。 此人身后有衢州老小,不敢以命相赌,她自然清楚,于是她心中只想着日后再处理,却不想,今日皇帝病危,她一下子便站到了与自己相对的那一面。 一口银牙咬得吱吱作响,桑盼很快移开目光,起身走出寝殿。 一众太医宫人们都意会,不再继续在寝殿之中逗留,纷纷快速退出福宁殿,在偏殿待命,殿中只留下蓝从喻与顾云篱,甚至连沈阔都退了出去。 片刻后,顾云篱拂开帐帘,走出寝殿,迎面,便撞上了桑氏有些幽深的目光。 她移开视线,等着桑盼宣座。 此时宫内众人终于舍得喘了口气,也奉上来刚刚沏下的茶。 顾云篱看了一眼,拿起闻了闻,没有品茶的兴致,便搁在桌上,准备迎接桑氏接下来的攻势。 这回身边还有个李繁漪,尚且不算没有把握。果不其然,几息过后,桑盼轻轻放下茶杯,吐了口浊气,开口问:“这位医女娘子来得匆忙,官家的情况也紧急,只是还未问过阁下姓名,师从何方?” 来了。顾云篱默念了一句,起身叉手答:“回娘娘,在下姓顾,名云篱,滇州人士,师从鬼医,顾方闻。” “滇州?”明显的,桑盼动作一停,笑了笑,“原来是鬼医弟子,难怪、难怪……” 李繁漪倒是来了兴致:“娘娘久居宫中,竟然也知鬼医名号?” “‘所救所杀鬼神难挡’,这名号在天下也闻名,我也只是略有耳闻。”语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想掩饰方才的怔愣,“只是顾娘子江湖人士,伏玉,你又是与她如何相识的?” 这可是搅混水的好机会,顾云篱心念一动,果不其然,便听李繁漪道:“这倒是托了右仆射的福,顾娘子本是为他府上二娘子医治眼疾的,我偶然在矾楼会上识得,见识了顾娘子的本事,这猜想着将她引来为父亲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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