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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狱中的林慕娴也早已听闻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众人皆以为她的疯症只是一时的,可待她出来时,才看清情况。 重伤仍旧还在养病的纪显允没能过来,支使了一个器重的小厮前来。 一见到从狱中出来的林慕娴,这小厮本来酝酿好了的一席话也堵在喉间,不知该不该说,或者说,眼前之人的状态,能不能听明白自己的话都是个问题。 她消瘦了许多,两颊都凹陷进去,双眼无神,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衣后,更显得身形空空荡荡,竟然有些骨瘦嶙峋之感。 看见宋如楠时,她也仍旧面无表情,无神的模样,等宋如楠忍不住哽咽,想上前搂住她时,她却忽然触电般一掌扬开来人的手掌,惊惧地后退,却被身后的典狱司吏堵住去路。 “离我远点!远点!”她低喝着,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的生身母亲,而是要取她性命的恶鬼。 面对这样的情况,众人无奈,将她驾上车更是难如登天,疯魔得快要没了人样,最后无奈,还是有人上前在她后颈下了一记手刀,将她劈晕,才顺利将她架上马车。 宋如楠紧跟着便也要上车,却被纪显允派来的小厮一把揪住衣衫:“太太、太太留步,我是我们纪郎君的书童,有些话还要和您说!” 上车的动作一滞,宋如楠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停下,让手下的女使们先送林慕娴回府。 “纪郎君不追究,我已万分感激了,还想着登门道歉,怎得还劳他派人亲自接娴儿回家?” “郎君惦念娘子,知道娘子那日出手,决不是故意之举,郎君托我来,还说……愿放下前嫌,与娘子再结善缘……” 宋如楠眼眸颤了颤,一点光落了进去,很快便被眸中的黑暗吞噬:“娴儿如今已被除族谱,不是林家女,你家郎君不知?” “自是知道的!郎君对娴娘子,也是一片深情啊……” 眸色沉了沉,宋如楠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家郎君的心意,我知晓,回去吧,一切等日后再议。” 小厮欲言又止,还想揪住她说什么,却见宋如楠已没了继续说下去的耐心,扭身便登上了马车。 如今的状况恐怕也只允许谈到这个地步,小厮抿抿嘴,知道多说无益,转身便离开。 典狱门口再次恢复了冷清,而停在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被车夫催动,扭转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清霜扒在车窗床沿上,最后瞥了一眼林府马车离开的方向,喃喃:“倒像是真疯了……见谁咬谁。” “或许也未必,”林慕禾手心里摩挲着银钗,垂眸低低说着,“疯癫之症,也是能演出来的,人们大多不会,也不屑于苛责一个神志疯癫的人。” “这么会演?我看着可真了!”清霜嘟囔着,“那她也太有心机了……” “人心,便是如此,”顾云篱答,撩开车帘看了眼马车之外,“她在牢狱中走了一遭,想来明白很多事。于右相来说,手足血亲也不过是仕途上的砖瓦。” 时至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为时太晚了。 马车驶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热闹的酒肆。 车夫停下,林慕禾在前,率先下了车。 踏入酒肆前,林慕禾停住脚步,轻轻呼了口气。 “掌柜娘子,”里面的小厮似乎看出来人身份,上前迎接,“您要的位子给您定下了,一楼东边角上,人也到了。” 顾云篱与清霜很快便进入了角色,乖巧扮演起了掌柜娘子手边的“喽啰”。 “小二,”清霜熟练地把人掰到自己身边,“给我家掌柜娘子来一壶‘藕花深’,上点下酒小菜来!” “是是,马上给您打酒去,几位有需要,尽管呼喝我便是!” 他说着,目光移到没说过话的顾云篱身上,后者察觉,斜睨了他一眼。 林慕禾也摆出掌柜娘子的气势,颔首过,便领着人朝东角走去。 几张隔断屏风后的漆木桌上,坐着一个衣衫破旧,局促不安的老汉。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地方,一边坐着,还一边上下打量这间酒肆。 听见脚步声,他警觉地抬头,看着林慕禾三人一行。 “邓翁?”为首的女子试探着说。 “正、正是我!” 顾云篱上前将椅子拉开,让林慕禾坐下,信手从袖中摸出来一张纸来,推到邓翁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林慕禾点了点桌上的纸,“你既是铺子里的老人,多年不受重视,至今仍是这点月钱,想必心里也不平吧?” “小娘子这话说得……都是混口饭吃,肯给月钱,有个活命的生计就不错了。” 清霜一边听着,一边注意着送酒的小二动向,听见这邓翁的话,蹙了蹙眉,看着他苍老的面容,一时间又把话忍了下去。 “现在有个让你不用每月盼着发月银的活计,你做不做?” 小二端上酒水,顾云篱随手倒了两杯,尽职尽责地给两人都推去一杯。 “姑苏的‘藕花深’,我请老翁喝。” 邓翁觑着她,手里捏着酒杯,啜饮而尽:“小娘子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就是个破踩香的,没什么本事……” 饮罢,他眸色亮了亮,瞥了一眼那壶酒,显然还想再喝,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铺子里背地里做什么营生,老翁应当很清楚吧?” “啊?”邓翁一愣,面色骤然转变,开始结巴着胡说起来,“您说什么呢……我们铺子一直都——” “我给老翁五十两银子,以做定金,”林慕禾比出五指,“这条暗线如何运作、如何售卖,我都要知道。” 邓翁呆立在原地,愕然看着她。每月近一百文的月钱,家中花销过,就剩零星几个子,五十两对他来说,近乎是一笔天文数字。 “小娘子,铺子里的事情,我哪里那么清楚……” “老翁若是顺利帮我将事情办成了,再给您五十两,另给您寻个好差事,你家中妻子的顽疾,也可以帮你顺道治了。” 上下加起来一百两,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百两的银子,更遑论他?而妻子终年难以下床的顽疾,确实也是他心口的一根刺。 语罢,林慕禾见形式不错,又道:“我这随从,没什么别的本事,但却有一身好医术,师出阆泽,若你应下,诊金,不收你一个子。” 顾云篱愣了愣,俨然身前的人已经很快地代入了角色,一句“随从”说得极为自然。 待林慕禾语罢,顾云篱还亮了亮自己借来的那“阆泽信物”,以增可信度。 阆泽的名号,在这群百姓之中可谓如雷贯耳,接近草野的门派,往往被平民所亲近。 于是,只是犹豫了一秒,邓翁口中的说辞便陡然转换,一把夺过顾云篱手里的酒壶,给自己斟满:“我一把年纪,还望小娘子不要欺我!这杯,我先干了!” 语罢,一饮而尽。 林慕禾看着,生出了要不要跟他一样将杯中酒饮尽,以示真诚的想法,怎料手刚刚碰上杯子,椅子之后的人便俯身压了下来,修长的手指覆盖住她蠢蠢欲动的手指,略轻的声音轻轻擦过耳廓,惹来一阵痒意:“不要喝酒。” 语罢,顾云篱直起身子,从林慕禾手里取出那杯酒,放在唇边也一饮而尽:“我们家掌柜娘子不胜酒力,我代喝了,老伯爽快,那一切也都好办。” “我定然知无不言、知无不言!”他憨笑着回答。
第194章 “阿禾的一切,我都无可奉告。” 这一趟,不算白来,将五十两的钱庄票子交给他,清炒的几盘下酒小菜也刚好炒好,只是邓翁走得快,菜上来时,已经不见了影踪。 这便宜了清霜,她抽起筷子便开动起来。 顾云篱也总算可以坐下休息,那藕花深的酒香清冽,还带着淡淡的荷花清香,闻起来很清新惹醉,林慕禾鼻尖翕动,闻了闻,试探着去问顾云篱:“云篱,真不能让我尝尝?” 清霜也忙中仰起头:“也不是什么烈酒,应该是喝不醉的吧?姐姐,你就给林姐姐尝尝呗,这藕花深正是时候,不喝多可惜。” “你果真想尝尝?”喝醉酒的滋味并不好受,林慕禾现如今又是恢复身子的时候,酒水辛辣更是少些更好。 “你双眼方才复明,这些更不该碰,这个月,也确实喝过不少了。” 林慕禾点点头,双眼湿漉漉的,看了眼那酒壶,做得很精致,青釉的质地,有种不同于秋色的美。 顾云篱思忖了片刻,心中所想陡然一变:只喝这一回,似乎也无伤大雅,正待她开口,从屏风后,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好巧啊……”声音有点熟悉,但几人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想起究竟是谁。 顾云篱扭过头,就见屏风后,李磐身着深蓝色的直裰与黑布襥头,眼里闪烁着,看向这边。 “果然是、是林娘子……和顾大人。”他扯了扯嘴角,朝几人点头示意。 反应过来,林慕禾立刻起身,顾云篱也一把提起清霜,要朝李磐行礼:“见过世……” “诶,不必不必,我便衣出来,不用透露身份。” 顾云篱蹙眉:“世子今日没有课业?怎想得来这种酒肆里了?” “皇姐今日特许我休息一日,咳咳,”他抵唇轻咳了一声,“没想到遇到二位了。” 他这副模样,实在让人摸不清楚,就连清霜也失去了吃饭的兴致:“是挺巧哈,我吃好了姐姐,咱们回去吧?” “诶,出来一趟,吃些素菜怎么像话?”谁知李磐张开手臂,拦住几人去路,余光乱晃,时不时便往一旁的林慕禾身上瞥,“上次马场遇到几位,便想结识,今天酒肆偶遇,想来也是上天的契机,不如我们……坐下吃个便饭?” 林慕禾也察觉他似有若无瞟过来的目光,蹙了蹙眉,婉拒道:“府里留了饭,不便在这里多留,实在失陪了,世子殿下。” 饶是顾云篱这般迟钝的,也敏锐地发觉了这人的不正常之处。 心里微微扬起一股火苗,她上前用身子挡住大半个林慕禾,抿唇飞快地思索起来。 那日马场上,他不顾着射箭练习,都干什么去了?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出,顾云篱拧眉,随口胡诌搪塞他:“长公主殿下昨日约了一同在我府上吃个午膳,既然世子不舍这萍水相逢之缘,不如我们一道?” 一听李繁漪的名号,李磐顿时若霜打的茄子,方才那股子微微显露的纨绔劲儿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是皇姐相邀,哈哈……你们几位吃饭,我就不掺和了。” 清霜也明白了顾云篱的用意,佯装惋惜道:“那太可惜了,今天有好些好吃的呢!” 搬出来李繁漪果真有用,林慕禾松了口气,不敢再多分一个眼神出去,抓了抓顾云篱袖子,便道:“云篱,我累了,想回去歇息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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