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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此吗?顾云篱没有作声,只是又紧了紧自己腕间的袖剑。 瓦子上灯火通明,套圈、射箭、投壶应有尽有,人群之间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要靠挤着才能在路中通行,清霜与随枝带着林慕禾玩得开心,套圈还套上来一只兔子。 李繁漪走在后面,姿态看着十分放松,在一处投壶摊前停下,见顾云篱兴致不高,捏起一支投壶箭,漫不经心问:“后日便要干场大活了,顾大人不趁着最后清闲的时间放松一下?” 她信手一投,箭投中一耳,侧头笑看她。 另一边清霜与林慕禾一行还在为套到一只兔子兴高采烈的抚掌,还没注意到这边。 “我来试试。”回过神来,顾云篱也取了一支。 这逛瓦子的一路,随身护卫女史便有五六个,散布在人群中的暗卫更是不知其数,只是出门逛逛,有必要带这么多护卫吗? 她投出一支,心中在想其他事,失了准头,擦着右耳跌在了一旁。 “咚”得一声锣响,摊主扯嗓子喊:“左位娘子,中十筹胜!” 李繁漪似乎心情不错,扬手赏钱。 秋日后,天黑得很快,回到公主府一同吃饭时已经快到戌时末,于是便只上了些好克化的食物,几人相谈,抬头已是月上中天。 众人在屋内的矮桌旁用膳,正对着门外,连接着一道游廊,月光透过游廊上的竹帘,撒到桌上。女史端来一壶酒后,顾云篱精神了些,余光里,瞥见在这院子里的女史仆役们都纷纷退了下去。 她兀自捏起茶盏一饮而尽,停了筷子。 林慕禾也眸色微变,见她停下,只再吃了一口,便也搁下筷子。 烛火与月光交融,将那壶酒勾勒出清晰的剪影,而后,一只手捏起酒盏,给自己满了一杯。 李繁漪推推手:“这些时日,也有劳各位娘子们助我,这一杯我先干了。” 清霜眨了眨眼,嚼着马蹄糕的动作也缓缓慢了下来。 除了不能喝酒的,其余人都赶紧给自己满上,同样一饮而尽。 酒还是烈酒,一口下去,辣得喉咙发痛,顾云篱忍住没有咳嗽,但却把双眼憋了个通红,林慕禾赶紧为她递上茶水,抚了抚她的后背。 这一幕落在李繁漪眼中,她眸色有些落寞,侧眸,却与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清霜对视上。 心口紧了紧,她捏着杯盏的手缓缓泛白,捏得用力。 “思来想去,还是告知几位才好。”她忽然开口,话里的内容也没头没尾。 顾云篱抬起眼,茶水喝下,已经好了许多。 “殿下想……说什么?”这一晚上,那种不正常的感觉似乎就要揭开缘由了,顾云篱眼神沉静,望着李繁漪,问。 随枝与清霜都没有作声,虽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了这阵不同寻常的氛围。 树声沙沙,清霜忽觉喉咙有些干涩。 夜里的凉风入内,吹得李繁漪鬓角的发丝扬起,在月光映照下泛着点点光。 她笑了笑,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要杀个人。”
第209章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烈酒入喉,她却没有丝毫醉意,眼底清明,一切都显示着她并非在说笑。 随枝忽然打了个哆嗦,忙摸了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胳膊。 月光跃进眼底,顾云篱感受到一旁林慕禾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收紧了一瞬,抬眸,与李繁漪对视。 “殿下要杀李磐?”她开口,语调沉静。 清霜一噎,愕然看她,就连一旁的林慕禾呼吸也都停了一瞬。 “聪明。”李繁漪也只是愣了一瞬,旋即笑道,“你为何猜是他,不是李淮颂,抑或是桑盼?” 顾云篱垂眸,思索了片刻:“德不配位者,于国于民实乃大祸,几日观之,他……并非可堪大任之人。我还曾想,殿下为何会容忍他……” 孰料,话未说完,李繁漪却再次开口:“杀他一个,不够。” 语罢,一团火在夜色中缓缓点燃,燃烧成旺,化作一点灯火,落入李繁漪眼中。 烈酒并未让她神志不清,甚至可以说更清明坚决了几分,她倏地起身,朝门外冷寂的月色望去。 “我要的东西,不止这些。” 顾云篱一怔,忽然明白了她在看什么。 面北而去,正是大内。 心中骤然重重一颤,顾云篱眼中纷繁变幻,看着起身北望的人,心口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一直觉得,李繁漪眼中燃烧的那团火焰很危险,会将身边的人灼烧,波及一片,但此时,月色入户,风声萧索,她与林慕禾坐在软垫上,对面的清霜与随枝神色都有些怔怔,一时之间,她竟然觉得这团火没有那么危险。 这是既可以燎原将人灼烧得死生不能,又可以温暖身边人的一团火。 望着李繁漪的背影,阴影逐渐被月色拉长,就连清霜似乎都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诸位,”她开口,将手中杯盏的酒液洒在廊下,微微侧头,回看几人,“我不要做一人之下……若可选,我要做万人之上。” “我给你们机会决定去留,”李繁漪吸了口气,却从袖中扔出一只匕首,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此事若不成,千古骂名是有了,若不愿与我同道,我也明白。” 顾云篱挑了挑眉,抿着唇,暂时没有回答。 连同林慕禾,都在盯着那跌落桌上,被月光照射得泛着光的匕首。 清霜也罕见地沉默了,眼底有些迷茫,最终方才咽下的马蹄糕似乎也失了味道。 随枝行商多年,自来很忌讳与官家人打交道,在强权之下,任你家财万贯,有多少钱都没用,但栖风堂能顺利掺进栖风堂、在东京积攒人脉,其中未尝没有长公主的作用在内。 几人相视,似乎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衣料轻轻展起,几人一道起身。 那柄匕首被人拿起,银边的刀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推开,沾染着几分凉意。 “圣人有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后世之功如何评说在后世,”顾云篱说着,将那柄脱鞘的匕首双手呈上,连同身后站起的另外三人,“殿下要立当世之功,我等自然同道。” “请殿下收刀。” 眸光闪烁,李繁漪唇瓣抿起,眸光垂落在那柄匕首上,刃身打磨得细腻,可见倒影。 她与那刃身映照出来的那双眼对视,复而笑了笑,抬手将匕首收下。 “有几位的话,我果真踏实了不少。” * 旌旗猎猎,自望春门起,队伍绵延数里。 街巷清道,官家出行,是而百市暂停,只为了方便皇帝出行。 这场秋猎有百官参加,明日正是开始,今日一些重臣便已随同皇帝车驾一道而行。 热闹的街巷中,临近街道的商铺窗扇大开,挤着脑袋想往看,瞧一瞧官家与皇后真容。 殿前司与侍卫亲军组成的禁军队伍随行护送,应江与许温之作为殿前司诸班指挥使,负责此次御前行进的安防,各自骑马跟随在銮驾旁侧。 金色盖顶的銮驾马车由四匹马同拉,一旁女官、内侍穿戴整齐严肃,各自妆点,随銮驾之后,一路上街边百姓吵嚷声已是沸反盈天,殿前司甩鞭开路,立时吓退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 紧随其后次之的便是李繁漪与李淮颂的车驾,或许因为身份即将转变,就连本就根本没有机会近侧的李磐也被安排了相同规格的车驾。 清霜跟在李繁漪马车旁,看着那时不时撩闲的李磐,隐隐磨了磨后槽牙。 顾云篱没有与皇室同乘车架的权力,但皇帝近旁不能没有太医随侍,因而她只能跟在銮驾之后,车驾排序严谨,天子近旁,更不允许有无关人跟随,林慕禾只能跟随御贡的队伍前去。 从东京城到嵩山猎场的路程并不远,寻常打马只要三四个时辰便能到达,但如今护送着皇帝,行程慢了许多,花了半日才到达猎场。 这场李准不顾病体也要举行的秋猎终于如他所愿,缓缓揭开了帷幕,秋高气爽的时节,又是科举之后,少男少女结伴而行,只有前方被禁军护送的队伍严肃,一到了这条长队后面,便比前面松快多了。 有些少女认出了在后面乘车的栖风堂旗幡,还兴冲冲跑来问询新品的消息。 抵达嵩山猎场时已是未时末,皇帝下榻,住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官舍内,奔波一日,他硬撑着也有些疲累,随行内侍煎好了药喂他服下,又由顾云篱与蓝从喻一同看过施针,这才躺下休息。 晚风清爽,偌大的嵩山猎场之中坐落着足有百亩的马场,今日官眷已经到了不少,左右二相仍旧政务不停,单独辟出来一处营帐处理平常的事务,李繁漪也没闲下来,干脆将劄子搬来批复。 清霜百无聊赖地守在她身边,耳边尽是听不懂的话,时不时抬眼还会与林胥那老贼对上眼,真是越待越不舒服。 李繁漪连着看了她数眼,最终看不下去了,搁下劄文将她“撵”了出去。 一出来,正巧碰上刚从主帐内忙完的顾云篱,她穿了身轻简的窄袖衣裙,临近傍晚,风有些大,她又披了件褙子,与清霜对视上。 “怎么不去当你的‘护卫’了?”见她一脸饱受摧残,忍不住打趣道。 “也没有让我干活的地方!只是站在那群人后面守着……那林胥还时不时瞥我好几眼,我怕被别人说,没敢瞪回去,殿下大概是看我没什么用,就让我出来了。” 看了眼西边要隐入山后的夕阳,顾云篱笑了笑:“赶上时候了,这会儿应当开晚膳了,只是官家疲累,宴席应当是没有了,也能没什么束缚地好好吃一口了。” 虽是来放松的,但清霜却没觉得来得这些人哪里放松,该忙活的还在忙活,就连杜含也被兼任文史记录官,负责起了整个秋猎的行程记录,半天没瞧见人影。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外场的营帐走去。 夕阳之下,林慕禾与随枝在木质凉亭内坐着,与顾云篱想得不同的是,她身旁围坐了许多莺莺燕燕的小娘子,约是随同官员而来的官眷贵女,乍一眼望去,那边热闹极了,时不时还传来阵阵女郎的娇笑。 清霜暗暗想抬头看看顾云篱的表情,而她却先迈开了步子,朝那凉亭而去,清霜遗憾,没能看清。 小娘子们挡着,林慕禾一时没能看到远处来了人,还在与她们讲话。 “秋末的新脂膏上了,可否为我留一份?您就记,是吏科给事中家的三娘子!” “那秋爽不能再贩?哦……当季只有这一回啊,可惜可惜,我姐姐嫁去了禹州,也听闻它,如今想买却买不到了。” “林娘子,”有人抚上林慕禾的手,热切地唤她,“我先前见过你呢!在林大郎君的烧尾宴上,看你如今双目见明,有自己的事业,真替你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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