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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她眉间的隐忧,林慕禾抿抿唇,道:“好,我自会带着,明日御贡时我不能去前方,还要在外候场,又不能与你在一块了。” 看不见,摸不着,总会滋生出隐忧,不知何时,顾云篱发觉自己已经有些抗拒林慕禾不能出现在自己视野范围里了,一旦知晓不能见面,心底的忧虑便不可控地在缠绕着自己的内心。 仿佛察觉她所想,林慕禾反手握住她的手:“瞎想什么呢?就一会儿不见而已。” 顾云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搂紧了些。 没半刻钟,官舍外便传来一阵跑动声,两人一愣,便见随枝与清霜风风火火跑了回来,手中并无所获,却一脸惨白。 “完蛋!”清霜扫了四下一圈,这才关上门,低喝了一声。 “怎么了?”顾云篱问。 随枝还在顺气,支着腰,颤抖着手指着清霜:“你、你让她自己说!” 清霜欲哭无泪:“我哪知道那动弹的东西是个人!大半夜的不点灯在外面暗戳戳动弹,我还以为是野兔呢,一箭射过去才听见有人闷叫……” “我都说了让你且等且等!这下怎么办!”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完蛋了,一有证人,我还怎么狡辩?”清霜越想越绝望,看着顾云篱,“姐姐,这下怎么办?” 顾云篱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只道:“明日我打听打听谁受了伤,带着赔礼过去,看看能不能和解……” 林慕禾也眉心蹙起:“往后切不可如此了……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若是酿下大错可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忽然一顿。 黑灯瞎火的,两个人躲在隐蔽的黑暗处是要作甚?
第215章 难怪天下逐鹿,皆为此物 与顾云篱对视了一眼,显然,她也有此疑惑。 “你果真没看清是谁?”思索罢,顾云篱又问清霜。 “没有……只依稀瞧见,应该是个男人,另外一个是男是女我就不知道了。”她乖乖答,因为犯错在先,也没干卖乖,可怜巴巴地看着顾云篱,“姐姐,我们不会要赔很多钱吧?” “……”顾云篱沉默了片刻,吸了口气宽慰她,“未必,夜半私自交谈,不像是好事,明日暂且先别声张,若有人提起,再向他们赔礼也不迟。” 清霜一凛,忙不迭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野外之地,隐隐已经传来了些许鸟雀古怪的叫声,灯芯烛火摇晃,到该歇息的时辰了,几人没再继续多说,最后叮嘱了几句,各自都睡下。 斗转星移,这一夜格外寂静,一点额外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众人睡得很沉,直至第二日天明,才开始了新一天的事宜。 然而越是安静,顾云篱越觉得不对。昨夜误射了人,今日,或是昨日晚上就应当有些动静才是,然而直至现在,也没有听到一丝一毫关于昨夜那场乌龙的音讯。 果然是碰上了什么人的隐私之事,临走前,顾云篱再次叮嘱了清霜一番,这才与蓝从喻换了班。以防万一,她又将那日林慕禾给自己的袖箭戴在了腕上,有衣袖遮挡,没有人发现。 经历昨晚一夜的沉思,皇帝不知有了悟出了什么人生真谛,想通了一般,今日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再出现难受的症状,顾云篱为他把了一脉,确实还没什么问题,她讶然,旁边的许温之笑呵呵地请她到一旁休息。 “今日祭旗,官家还要穿戴,顾大人先休息休息吧。”他说着,留了个小黄门看顾,便扭身回了官舍。 顾云篱只能在外候着,时刻等候着里面的人传召。 一众内侍与女使捧着衣物走了进去,来往忙碌,期间,李繁漪还进来了一躺,向李准汇报祭旗仪的准备情况,她今日穿着正式隆重,一身深青色绣有翟鸟纹样的宽袖翟衣,头发高高束起,不留一丝多余的鬓发,盘得精致。 一众有位阶的女官各自身穿圆领襕衫,戴一年景冠子,规矩地侍立一旁,就连清霜也被装束得格外正经,规规矩矩地穿着窄衫,平日里盘做两个低垂丸髻的头发也束起成双环髻,她此时还有些心虚,一边不适地调整着衣裳,一边站在官舍外等待着李繁漪出来。 未几,晨鼓响起,时辰将至。 天光大亮,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顾云篱一身青色的官服,早早便在御台下方候着了。 整个马场作为了祭旗的场地,四方各插着九尺玄色旌旗,旗杆也绑五色丝绦,风不是很大,却也足够将旌旗吹得鼓动作响。 遥遥一望场上,百官身着官服,三色交映,齐刷刷地占成一排,官眷穿着隆重,场中没有人多嘴说话,乍一眼望去还颇有一阵气势。围猎本也是鼓舞军心的事情,一众人振奋了精神,也在理解之中。 而官员与官眷之后,便是此番等待在祭旗后进贡御品的皇商们,虽看不清,但顾云篱也能确定,林慕禾便在那之后的某一个队列之中。 四下禁军各自严阵以待,手持兵甲,但愿今晨那些不好的预感都是自己的错觉,她默默在心中道。 御台下方的一片空地中摆着一方黄土方坛,此时还有一群太常寺官员与内侍忙活,就连李磐也要负伤上场,站在了皇子队列之中。 身前忽然飘来一阵异香,顾云篱错神,身旁缓缓走过一人。 是桑盼。 她一身翟衣,头戴凤冠,面白唇红,点缀珍珠,行步端庄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将自己当作了不存在的事物。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平静地有些过头了,顾云篱收回心思,站得都有些腿酸时,吉时终于到了。 笙鼓齐响,太常寺典乐手持符节,在御台上说着仪式词。 无非是些顺天意、承君恩的话,顾云篱听得耳朵起茧子,没有仔细听,心里乱糟糟地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紧接着,由皇帝与皇后带领皇室子用青铜爵斟黍酒,洒于旗下敬天地。 三献之礼,仪式繁琐复杂,引人昏昏欲睡,又要献祭太牢,又要唱词,足足快有一个时辰之久。 远远看着李准有些颤颤巍巍还需要许温之在一旁扶着的身子,顾云篱隐隐有些担忧他能不能撑过这一个时辰,也有些感叹,这些人总是想上赶着给自己找点不痛快。 终于,祭旗仪式完成,众臣跪拜,在一声声山呼中,顾云篱抬起头,刚好看见了禁军换值,她皱了皱眉,一个时辰里换了四次值,往日也是这样的频率吗? 左右二相作为文臣之首,站在群臣首位,顾云篱站在御台旁侧,刚好能瞥见那边的人,随着李准的一声“平身”,众臣谢恩,支着地面缓缓起了身。 而视线所至,左相却不知为何趔趄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了捂右腿。 他面色有些不正常,引来一旁林胥惯性的调侃:“只跪这么一会儿,桑大人就撑不住了?” 左相额角青筋跳跃,笑眯眯地回答他:“我年事已高,比不得右仆射身体康健了。” “……” 顾云篱心里一颤,几乎很快便联想到了昨日被清霜一支暗箭所伤的那人——莫不是左相?可她也不能确定,再者说,他夜半出去又是所为何事? 容不得他多想,祭旗仪式结束,李准重新回到御台上,她便要立刻赶过去为他诊脉,给他服下药。 除了心脉有些过快,过度劳累之外,李准的身子罕见地没有什么其他差错。 没有皇帝的命令,下面的群臣没有人敢提前离开,而李准坐在软榻上,喘息着调息。 一阵阒寂,桑盼垂着眸,手心里还有一串佛珠,在她五指之间静静受着盘拨。 李淮颂也端坐着,目视前方。 余下的李繁漪与李磐也沉默着,都在等待着李准发话。 几颗药丸下肚,总算将他这口气喘顺了。 顾云篱适时地想要退下,可御台旁不知何时站了四五个禁军,将下去的路堵住,她刚想开口请他们让一让,另一边的李准却在此时开口了。 “许久没有这样……诸臣与我共聚一地的场景了。”他声音不大,但全场没有额外的声音,是而,却也格外清晰。 御台上的众人与群臣微微有了些反应,而李准继续说道:“自今春,太子北征鞑靼失踪,朕一病不起,耽搁朝政,又出了西南乱事,是我之过错,国之不幸,民之哀。” 照这个架势,倒像是他要出一道罪己诏了,众人连忙山呼怎敢。 “有诸君为我撑下这李家半壁江山,实乃朕的幸事。” 李繁漪动了动眸子,一只手缓缓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她双睫颤了颤,向一旁看了看。 意识到李准将要说什么时,顾云篱心中忽然一动,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可一日无储,数月过去,不见有东宫的消息,朕总在想,是不是真的该放弃这些了?”他长叹了一声,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桑盼的异常。 她的眼皮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手中拨弄佛珠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又是一阵不知谁带起头的宽慰声,顾云篱想走下去,可那几个禁军侍卫却堵得严严实实,令她无处可去,不祥的预感宛如阴凉的露水滴落在脖颈处,令她一颤,只得转过身来,四下看着这御台上的异常。 不知何时,禁军竟然将大半个御台围住了,这样的场合,警备严格一点本是无可厚非的,可怪就怪在,他们为何堵住去路,不让自己离开? 李准的声音还在继续:“磐哥儿,你来。”默了片刻,他和声叫来了李磐。 李淮颂的面色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难看,双拳紧握,攥得咯吱作响,他想扭头去看桑盼,却因为有人挡着,只能看见凤冠的一角。 李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跪倒在他脚底,声音有些颤抖:“皇叔……”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一早便知道将自己不远从真定府叫来的缘由,一时间,一颗心砰砰作响,快要将周边的声音掩盖掉了。 “二皇子是我与皇后的第二个孩子,因有前鉴,这些年来,对他总疏于教导,骄纵任性诸多。”当着众人的面,李准竟然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直言起自己对李淮颂的不满,像是拿捏定了他不敢做什么,他甚至都没有去看身边那个本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 “一国之君,骄慢者不可,目无百姓者不可、易被左右者,亦不可。” 声音如撞钟余波,一层层激荡在李淮颂的心口,他双眸颤颤,知晓自己不如李淮仪得李准宠爱,却从不知,在他眼中,自己竟然是个这样的存在,这样一无是处。 他听见自己胸口里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台下群臣都是人精,话说到了这份上,自然明白李准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二皇子监国时,几乎要对储位志在必得,如今李准却不愿立他,仅仅只因是他品性的缘由吗?宗室子李磐还不如李淮颂,昨日马场的表现,任谁都对这位世子有些微词。这之后的缘由,无非是愈加势大的桑家,招来了李准的警惕,左右二相之争已久,时至今日,总算要有个说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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