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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数落了一番,却不见她提过削减她用药的份例,李磐没作声,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世子,”崔内人侧身送李繁漪出去,回头又轻唤了他一声,“太子吩咐了,午时留在东宫,一道与殿下她们吃些吧。” “好。”应了一声,目送着这些人离开,李磐猛地又将药瓶拿了出来,倒出两三颗,再次扔进嘴里。 随从进来,便刚好看见这一幕,急忙压低了声音赶上前来:“世子,药总不是这么吃的,您、您这样不是法子啊!” “滚开,我何时轮得到你来教育了?”将嘴里的药丸咬得嘎嘣作响,李磐深吸了口气,斥了一句,“我自有我的打算。” 话毕,不等小厮跟上来,他便一甩袖,离开了书房。 女官们捧着食盒进出善堂,李淮仪正被人推着轮椅走到桌边,声音还有些惊讶:“原以为这个时辰,阿姐不会来了。” 李繁漪的本意也不是和他一道用膳,但他这么说了,她也没有否认,喝了口热茶的功夫,便见李磐畏畏缩缩地进来了。 看见他,心里便生出一股无名火,感叹此人像只蜚蠊,打不死便罢了,寻常看着还膈应。 “磐哥儿也来了,坐吧。” 三人入座,李磐浑身不舒服,在两人的谈话下,只敢夹着就近的菜吃。 而这两人显然意不在吃饭,从头至尾,没见李繁漪动过除了眼前的菜之外的一口,李淮仪亦是,话题也都围绕在了朝堂之事。 话题提及两江流域如今整顿起来的西南难民,李繁漪忽然一顿,看向默默吃饭的李磐:“近来听闻魏太傅一直在负责教习你的课业。” “是、正是,魏太傅博通古今学识渊博,能为我授业,是我之幸事。” “魏太傅博学,也曾是我和淮仪的授业恩师,一同在太学为我们讲学。”李繁漪撑着下巴搭了搭手指,随即直了直身子,“学了也有些时日,今日,我来问你些事情吧。” “阿姐……”李淮仪一顿,刚想说什么,却被李繁漪摆手制止,“只是看看他近来学得如何,不必紧张。” 李磐放下筷子,手放在了桌下的膝头,紧张地抠着指甲。 “方才说及两江流域难民后续之事,朝廷以工代赈,派他们修筑两江堤坝安顿名声,若今后西南反事平定,堤坝修完,你当如何处置?” 愣了片刻,李磐转着眼珠子回忆着方才李繁漪与李淮仪两人的谈话内容,吭哧了半晌,终于答道:“既是西南难民,反事已定,自当归乡,西南经历战事想必满目疮痍,他们回去,也好重建西南……” 李繁漪又问:“若有不愿归乡的呢?” 见没有批驳自己,李磐心跳得不是那么急促了,他整了整袖口衣料:“朝廷下了令,还有不从者?不愿返乡者,增赋税,他们出不去,自然就想着归乡了。” 话毕,桌上一阵沉默。 片刻后,李繁漪动了动身子:“你近来读《左传》,可读到了子产论尹何为邑?” “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她一笑,“你自食民奉官禄,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怪你,罢了。” 李淮仪眉心颤了颤,端坐在轮椅上,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明明没有批驳他,之事用最缓和的态度评说了几句,可李磐却觉得她说得话,还不如劈头盖脸地骂自己两句。 沉寂了两瞬,他起身叉手:“我吃好了,也当温习功课,皇兄与皇姐慢用。” 李淮仪也附和:“去吧。” 李磐巴不得再长一双脚,飞快地便离开了两人的视野。 “阿姐来,想必不只是陪我吃这顿饭的吧?”桌上饭菜没动过几口,李淮仪见李繁漪也没有吃下去的胃口,招来宫人,“没动过的菜,端下去分了吧,往后不要再做这么*多了。” 宫人惶恐应是,招人飞快撤走餐盘,上了茶水。 “是,除了同你吃饭,还有一件事,是方才才递来的探子军报。”李繁漪喝了口茶,将乔莞递来的密信内容全部告知。 “义军?”李淮仪一愣,“没想到仍有旧部死守……徐将军余威仍在,若她还在世,说不定,便不会有这些事端了。” “商王积恨已久,举旗谋反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李繁漪说着,“宫变之后,先帝没少折腾他,又是昭罪宫,又是三千里流放……” “只可惜有手足之情在先,再怎么折磨也不能下杀手,便这样养虎为患。”李淮仪接道。 “徐敬檀一死,西南便又动荡起来,偏偏而今还抽调不出得力的守将。”李繁漪道,“但既然有了义军,便说明他们也渴望归朝,恭州终究属于西南腹地,四面不通,若不是其中有江湖势力帮助,怕是这个消息也要被封死在西南了。” “阿姐的意思是……?” “既有星火,经风一吹,也终能燎原,商王的兵将整个西南都困于囊中,若这点火光消散,西南孤悬,后方又有南越虎视眈眈,而后将更难以收复。” “趁此机会,何不派兵驰援,商王而今攻不下成都府,却也已大挫剑门关,他改走长江水道,要攻打江汉之地,下一步恐怕便是襄阳了,有后方维计,若时机成熟,两面夹击,再取叛军大旗,不失为一计。” 茶水注入,李淮仪捏着杯盏,凝眉思索了片刻:“其中牵扯西巫势力,阿姐可有事先调查过?” “自然,递来的信报里若非切实查过,否则不会递上我手边。” “事关用兵一事,仅仅你我之言,怕不能决断,还要枢密院与中书一道商议才是。” “明日我写一道折子,上奏中书。今天来,只是问问你的意思。”李繁漪说着,“这些天,你可有再思虑过?” 她眼神瞥向门外,言下所指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阿姐,他……” 看他的模样,李繁漪便明白他的意思了,也罢,这些事情也并非一夕之间可改,她笑笑,摆手看了眼窗外。 金菊开得尚好,但值国丧,却不允许这样鲜艳的颜色出现,因而都被宫人挨个搬去了花房,几只橘红的穿花蝶扑扇着翅膀围着窗前放着的一盆白菊飞舞,翩跹盈盈。 李繁漪看着,忽然道:“小虫不知如今是国丧,竟敢披着这么艳丽的衣裳。” 李淮仪一愣,笑道:“它们也是近来流连此地,东宫寂冷,留着也是道生机。” 宫内死气沉沉,确实压抑,李繁漪垂眸,起身就要离开:“还有事,不多留了,我先告辞。” * 药房里的药味儿浓郁,顾方闻叼着一根细草,正坐在小圆凳上碾药,另一边,常焕依还在为林慕禾重新冲洗伤口:“你莫怕,我们都还在,万事万物有始有终,总有解法。” 顾方闻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何必苦着一张脸?你问问你常姨,年轻时走江湖哪没中过五花八门的毒还是蛊?不都靠一条命活下来了嘛。” 常焕依又叱了他一句:“磨你的药,废话这么多!” 转头对林慕禾又笑笑:“他虽说得夸张,但也不无道理,小顾拿到了医案,我们也捉住了那个当初给你下蛊的西巫弟子,不必担忧。” 这些话也渐渐抚平了林慕禾内心方才滋生出的焦虑,她忍着清理伤口时的疼痛,片刻后,抬眸看向常焕依,小心翼翼地问:“常娘子,这件事能不能……” “不能哈,”见她抬眼,常焕依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不等她说完便拒绝道,“你还不了解小顾,要是知道我们合起伙来诓她,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想搭理我们。” 顾方闻继续附和:“你没见过她生气,厉害起来四五天不搭理人。” 药碾好,注了药油,再轻轻敷在林慕禾伤口之上。 见此,林慕禾只能打消这个念头,静静等待顾云篱知晓此事。
第234章 “你还信我吗?” 后者一觉睡到了午后,一觉醒来,脑袋清醒不少,但嗓子还是辣痛,帘子被人轻轻拉开,她率先看见林慕禾的脸,她正垂着头给自己吹药,刚想说什么,另一道声音便又掺和了进来:“诶诶,喝水喝水,去,清霜!” 紧接着,帘子被彻底拉开,顾云篱这才看清,一院子的人都聚在自己这个卧房里了。 喝罢水,林慕禾这才端着药碗到她嘴边,这么一群人看着,她也没有亲手喂她喝药的雅兴了,一边喝着药,顾云篱心中一边暗忖,气氛不太对。 “好端端的还染了风寒,当真医者不自医啊顾娘子。”随枝靠在桌边,轻声感叹。 “小病而已。”她喝干净药碗,放回林慕禾手里,目光却瞥了一眼她的左臂,不属于她原本味道的药味儿暗暗弥漫着,她想问什么,常焕依却先开口了。 将林慕禾刀伤不愈的事情讲完,她额角的肌肉痉挛了一下,低着头,手摸索过一旁的医案。 “她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也……” “我知道,”顾云篱开口,声音还有遮掩不住的沙哑,她又喝了口水,“我有些话想同她说,昨日,杜大人还为我寻到了我父亲生前记录的医案,待晚些时候,同师父和师叔说,可行?” 总不能苛求病号再做些什么了,顾方闻也点点头,知道她心里是有数的,便带着几人离开了卧房。 房里安静下来,顾云篱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轻声对林慕禾道:“我看看。” 袖摆轻轻卷起,被常焕依精心上过药的手腕处伤口裹着洁白的纱布,林慕禾声音很低:“我也是前日才发觉的,不是故意……” “嗯,我知道。”看着已经细致地处理过,她放下心来,又将手里的医案拿在膝头。 “时至如今,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林慕禾赶紧点头:“你说便是。” “你还信我吗?”话毕,顾云篱没有丝毫缓冲地问道。 眨了眨眼,林慕禾心口一紧:“为什么这么问?我自然信你。” 长舒了口气,顾云篱又摸出润喉的丹药吃了一颗,嗓子舒服了许多:“昨日我把医案从头至尾翻了好几遍,里面记着许多我父亲对这蛊的猜想,如今看来,许多都对得上。” “嗯。” “而若想彻底祛除蛊虫,目前只有一个法子——你,要听吗?” 而林慕禾没有说话,只是揪住自己一角衣衫的手已经说明了答案,顾云篱垂眸,抚了抚她有些发寒的手背:“雀瓮引既为同生蛊,一方死而另一方亡,解蛊之法,便是引蛊虫到一处,用刀剖开血肉,生生取出,才得解脱。” 她昨夜躺在椅子上,思索良久,就连入梦之后脑中所想都是这有些堪称残忍的法子,这一晚没有睡好,不经提防,风邪入体。 “剖开血肉”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人浑身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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