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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才开始就有些跳动过快的心脏终于在她话语中一点点平息下来,一时间蒙蔽了大脑的负面的情绪正如退潮一样缓缓流泻而下,顾云篱应了一声,仍旧叮嘱了一句:“虽有人跟着,但你自己也要注意。” 耐着性子应了好几声,直到顾云篱真的彻底不提,这件事才总算作罢。 这晚夜间,林慕禾刻意没有睡得很深,夜半时,果真听见一阵动静极小的窸窣声,黑暗中,她缓缓捱开一道眼缝,自己左臂的衣袖似乎被轻轻撩开,顾云篱垂着脑袋,指尖几乎没有触碰般地轻轻搭在她裹缠着纱布的地方,似乎认真盯了许久,确定确实无碍后,方才轻轻将她的衣袖盖回去,重新躺了回来。 这一晚总算平静地过去,再睡了一晚起来的顾云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如往常一般先林慕禾一步起身,给她将衣裳都熏过香,打点好一切,方才起身入宫当值。 * 顾方闻虽平日看着不太靠谱,但做正事上,尤其是事关顾云篱身上的旧事,格外上心,也相当可靠,加上有权淞的帮忙,没过多久,就见了成效。 政事堂内单独为太子辟开了一处屋子,专供几个宰执与平日太子传召的大臣议事,自李繁漪走后,虽有不少人都担心她擅自动用禹州的兵力,却都一一被太子压下,其余人有微词,但这比起公主在此把控朝堂的局面好多了,慢慢的,就再没了声音。 政事堂的单间屋子内没有生地龙,只点了炭盆来取暖,一个屋子里聚集了太子三保,又有中书与枢密院重臣,一同围在一张堪舆图前商议。 “荆湖南路水军总督支援成都府一战已经元气大伤,再去应对从岭南集结的商王叛军定然吃力啊。” “岭南军莫非不可……” “自然不可,此处蛮夷众多,若没了镇军镇压,若再出商王此祸又该如何?” “拆东墙补西墙,这样下去总有个地方是漏着的,兵部莫非拿不出法子吗?” “一个个都指着兵部要人,北地鞑子的事情还没完,近来又盘算着四处滋扰,今年江南防倭乱又要人去防守,哪里空得出来那么多!” 争执许久,林胥捋了捋胡须,余光瞥了一眼李淮仪的脸色,娓娓道来:“是而如今,派淮西各路各自分些兵力前去是为目前来说最优的解法。” 不知是谁在底下嘀咕了一句“长公主三万兵力无动于衷,又怎么算”,被座上的太子盯了一眼,一瞬间又赶紧收声,没再敢多嘴。 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对于朝廷来说,长公主的这三万兵力就是根点着了的炮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虽然没人敢说,却都在背地里忌惮着,时刻都想关注着长公主会拿这三万兵力做什么事。 提了这一嘴,大臣里有人忽然提起:“前几日长公主殿下还未离开时,说西南还有徐将军的旧部起了义军,西南到底也是商王老巢,若能与义军前后夹击,对于襄阳战况又是否会好些?” 好不容易有个孤悬在外的愿意起兵反抗,但偏偏其中还有这些年备受诟病,臭名远扬的西巫势力在内,引得几个老臣都皱着眉,对着这人提起的一点罗列了一大串弊端,最后还是暂且揭过,以太子派几百亲兵前去探查为终。 “枢密院的意思呢?”李淮仪盯着舆图,问道。 “臣等觉得,右相的意思正好,而今京都不能缺少武将镇守,以荆湖南路以北兵力迎战,也正好。” 李淮仪眼睛虚虚睁着,目光没有放在任何一位臣子身上,只是盯着舆图那个用朱笔标红的地方——襄阳。 “那便按右相的意思来吧,叫中书拟旨去吧。” 晨间的议事就这样结束,拜别过太子,一屋子的臣子们相互结伴、单个独行地离开了政事堂。 独林胥还留下,整了整衣袖,手中又摸出来一叠文书。 “右仆射还有什么事情要参?”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李淮仪问道。 “殿下,泉州巡检……”林胥应了一声,躬身便要答话,门口却忽然走进来个内侍叉手通报。 “殿下,大理寺寺正杜含杜大人求见。” 挑了挑眉,李淮仪歉然看了一眼林胥,道:“让她进来吧。” “右仆射方才说什么?泉州巡检如何了?” “哦,”愣神刹那的林胥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又将手中书册递了上去,“臣年初应陛下旨意巡临海四路,细查过,当地江湖门派剑道有许多不和朝规,私炼兵器,而今证据收全,方才交给殿下过目,请您评断……” 他话音刚落,杜含便从屋外走进,手里同样也捧着几个厚厚的书册,神情严肃。 没来由地,林胥眉心抖了抖,心口莫名生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杜大人,可是卷宗之事有眉目了?” 杜含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将东西呈给一旁的内侍:“大理寺去岁卷宗悉数核查完毕,共检出六百二十一份错判卷宗,已各自打回各路司理院重审。” “嗯,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臣等该做的,”杜含没什么感情地客套了一句,“卷宗里,有关桑盼的案卷整理出十多份,悉数交由少卿他们复审了。” 林胥眯了眯眼,笑呵呵地道:“杜大人新官上任,真是使不完的精力,我终究是老了。” 他笑得和善,俨然一个关爱小辈的长辈模样,让人怎么想,都想不到多日前,这人还联合右寺正背地里阴了自己一把。 杜含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述职被打断的不悦,只是敷衍地答:*“臣子本分,谈不得什么。” 李淮仪摆摆手:“还有吗?” “有。”杜含道,“先帝在时,为调查太医院沈阔构陷顾太医一事,特批重开桑盼滑胎旧案,此事由于大理寺改组、桑氏兵变搁置已久,前些日子殿下准允继续查,而今终于有了写眉目。” 一概不显山露水,喜怒不形于色的林胥听到这里,唇边的呼吸轻轻一颤,他转头看了眼杜含,袖袍之下的手不适地活动了一下。 “哦?”李淮仪挑眉,“细细说来吧。” 杜含便依着无意找到云纵旧医案的事情,如实说来,致使桑盼滑胎的并非当年姜修媛因妒恨下得鸩毒,而是源来西巫的蛊虫。 不等李淮仪说话,林胥抖了抖胡须,笑道:“云纵乃是罪囚,他医案中的东西便能全然相信了吗?” 这回,杜含终于转头看向他,说话时,也连着将他上一次联合这寺正整自己的那份算了进去:“那右仆射以为,什么东西才可做凭证?” 李淮仪抿了抿唇,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杜含说话。 “若当年的云纵真因此蒙冤,致使举家身亡,家宅亡于火海,这笔帐又当怎么算呢?大理寺行事公正,一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是而才有年年校对卷宗重审的事情,右仆射大人话说得轻而巧,却不知其中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圣贤有云……” 眼见她还要继续,李淮仪忙摆手,道:“好了,杜大人,想来右仆射也是无心之过。” 林胥屏着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的皮肤,冷冷地看了杜含一眼。 “抱歉,臣失态了。” “依你之见,是要如何?”轻咳了一声,李淮仪继续问。 “这也是臣今日来求见殿下的原因。”杜含躬身,叉手,“桑氏犯下逐条罪孽,问斩之日仍未定下,是而臣请待此事查完,再断何日处置桑氏,以还常人清白,正大豊之国法。” 话毕,她又郑重地弯腰,摆明了坚定的态度。 林胥眼球忽然有些刺痛,他眨了眨眼,片刻后,才猛地发现,李淮仪正在看着自己。 “杜大人赤诚一片,为官者,有这份赤子之心,国祚才能运转,保国运长虹啊。”只是飞快一眼,李淮仪便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是很难的要求,准了。” 杜含连忙道谢。 林胥人精一个,又怎会听不出李淮仪话里有话?他顺着李淮仪的话说了几句,侧身目送着杜含离开。 “右仆射所说之事,先放在这里吧。”李淮仪点了点桌子,“毕竟如今两边皆有战事,腾出空处理这些,还需我认真想想。” “是,老臣明白。” “而今阿姐也不在,我也确实……” 后面说了几句,林胥也没有什么耐心听下去了,他干涩地眨了眨眼,终于等到李淮仪放人。 前脚他刚离开,不过片刻后,一道身影便从后门进入。 脚步声引得内侍一惊,却见李淮仪摆手,示意他不用大惊小怪。 “怜姨。”他向后仰了仰,余光里,有个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上次我托您做得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都在此处了。” 语罢,只见长孙怜摸出来几道劄子,放在桌上:“几日前便有各路传报,江湖上诸多势力不认朝廷兵符,只认龙门金令,已经惹来诸多微词,但一部分劄子,多在中书便被拦了下来,尽力搜集了,只有这些。” 随意翻开一道劄子,李淮仪面无表情,眸光阴冷:“他林胥果然有几分本事,我从前那么暗示他,怎就不见他多收敛几分呢?” 他看着若有所思,可心中,却似乎早已有了决断。 “你要怎么做?” “大豊经不起再养一只虎豹为患了。”李淮仪合上劄子,“暂且将这些秘送去台谏存下。” 虎豹行于路,即使不发难,也足以惹来路人的忌惮。 左相倒台后,在这场政斗中赢得胜利的快感还未怎样席卷林胥,紧接着,太子不冷不热的态度就彻底将他一盆凉水浇醒了。 为了制衡他的新势力势必很快便要出现,在此之前,虽要收敛锋芒,却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稳固现下积攒下来的基础。人人都会辱骂不知君臣,一概扩大自己势力的权臣,而人人都又向往成为权臣,从前林胥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而今却明白了。 政事堂内,不需他再看桑厝的脸色,也不必再看着本应呈自己意见的事情被人拿去请教左相,所有人对他尊敬百倍,上下朝野之中,谁见了他,不会俯身拜一句“右仆射”? 林家没落三代,终于在他手中中兴起来,多少旁系小辈都以他为榜样,从前看不起他的亲戚、朋友,而今哪个不腆着脸求他办事,谁敢说他如今是失败的,谁又能想到,少时离家后,闯荡至今,已经成了这个地步? 尽管这一路来得并不容易,血迹与污垢充斥在来时路上,至今夫妻淡薄,儿女寡联,他也仍旧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数十余年前,他跪在宋家府门前,恳请借银,拜入大儒门下修习。 人心不足,贪欲能被隐藏,却绝不会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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