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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令亲自督办旧案,一时间,三司之内没人敢再怠慢,卷宗很快便被收拾出来,早先负责此案的杜含直接将医案中的疑点罗列出来,上呈给御史台。 医案之中细描述了云纵对桑盼孕期、中毒后滑胎一切的记载,足够详细,也无不指向一个事实。十余年前,滑胎案事发,乃彼时的姜修媛与云纵合谋,给桑盼下毒,而医案中记载的个中细节,却又确实与姜修媛所下的毒有些出入。 “终究只是罪臣一纸之言,”白崇山抵着脑袋细细看过,“除此之外,再无旁证?你说罪后滑胎缘由牵系西南巫蛊之术,那蛊术从何而来?又是谁布下的?” 杜含一噎,她自然知道,有关旧案的细节,顾云篱早已事无巨细地与她陈说,只是如今将右相的事情提出来,又是否被旁人看作有落井下石的嫌疑,这些都不可控,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白崇山蹙了蹙眉:“有什么话说便是,事到如今,这些事情莫非还要藏着掖着。” “白大人乃是忠直之臣,秉公办事,从不枉法徇私。”她抿唇,“有些话,我不敢与其他同僚言说。” 话至此处,白崇山也品出来她话中的无奈,因此,抿了抿唇,他坐直了身子,问:“此事,还与朝中官员有关?” 杜含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白崇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继续问:“朝中官员,位系二府及三司?” 杜含再次点头。 范围缩小,白崇山的神情也凝重了许多,涉及二府三司,那便不得不严肃对待,大豊吏治一概严明,台谏监察百官,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弹劾,就连他自己都不能免此一难。 如若出了这样的事情,勾结江湖势力,还是帮着商王谋反的西巫一同谋害皇嗣,不管罪后是否定罪,这都是极其严重的罪行。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他敛眉,“不必害怕。” “臣怕的不是这些,只是不便言说,”经历那些事情,杜含也学聪明了,不再直来直去,说话也带了些迂回。“放眼朝野之中,谁最有可能,最便捷与江湖势力打交道,大人只需略微思考片刻,应该就有答案了。” 说是隐晦,但杜含的话也快等同于直接将林胥的名字告诉白崇山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在此刻明白过来。 禁不住地,他轻轻嘶了一口气。 “没有无证人证,仅凭你的判断,又怎能断定?” 杜含眸子转了转,片刻,开口道:“当年与西巫有勾连者,其党羽、旧部,未必尽绝。或有人因时移世易,流落江湖,甚或改头换面,潜藏市井。若能寻得一二知情者——无论是当年负责传递的‘线’,还是知晓内情的西巫旧人——撬开其口,或能找到那人证。近来徐敬檀义女带领西巫明宗归朝,大人何不顺着这里去查?” “此事艰难险阻,下官深知。然大人既问,下官不敢不言。真相尘封已久,若要重见天日,非大人这般刚正不阿、位高权重者亲自督办、深挖细掘,恐难有转机。线索虽微,方向或明,还请大人...明断。” 言尽于此,杜含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说到这里,只要白崇山有意,顺着去查,便能查到了。 白崇山又是什么人,混迹官场这么些年,他不难看出杜含刻意的引导。 但事关林胥,他便会心甘情愿地顺着这条道,看个究竟。 * 如杜含所说,找到这个不知被藏匿在何处的人证并不难,暗中与归朝等待述职与职位分配的徐敬檀义女见面,顺着这条线捋下去,才发现这一路都格外顺畅,一环扣住一环,就像是有人刻意给他摆好了路,他只需按着提前排布好的,走下去便可。 密道悠长,秋日里更冷,有些潮湿的石壁似乎都在泛着寒意,前方带路的人轻声提醒:“密道湿滑,大人小心。” “这人莫非穷凶极恶,竟要关押至此?”白崇山问。 那人笑了笑,没有答话,片刻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幽暗的甬道内,似乎终于要亮堂起来了。 “我送大人到此处,您要见的人就在前方。” 嘴唇上方的胡子抖了抖,白崇山心中疑窦丛生,但寻访关键人证的急切压过了疑虑。他瞥了眼那迅速隐入身后黑暗甬道的带路人,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铁锈的冰冷空气,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嘎——哐!” 铁门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门后豁然开朗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门后并非囚室,而是一间相对宽敞的石厅。数盏明亮的火把插在壁挂铜环上,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密道里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潮湿。 石厅中央,一个浑身狼狈的人正被捆着链条被几道身影围住。 而这数道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青衫素净,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冷沉静,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白崇山错愕僵硬的脸——正是顾云篱。 至此,白崇山总算明白了。 “大人,云篱恭候多时。”为首的顾云篱推手,“让您来此,实属无奈,若非经大人之手,我一人之言,恐不可信。” 白崇山脸上的暂时的惊愕也缓缓褪去,看着余下的人,都是些面熟的面孔。 从几人身边走过,几人也都微微侧身,为他让开路来。 身上没几块好皮的人仰头,神志不清,口中却还在哀求:“给我一口吧,就一口、就一口……” 一股淡淡的臭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白崇山没忍住后退了几步。 “顾大人,这里还需要你的解释。” 顾云篱眸色沉了沉,自丹田聚气一口气,汇聚之后,轻轻吐息。 …… 当日,本应休沐的白崇山重新回到御史台,他径直冲入自己的值房,不顾同僚们惊诧探究的目光,“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马上就下值,怎么还上赶着来当值?众人面面相觑,却隐约觉得,有事儿要发生了。 值房内,他将石厅所见所闻,顾云篱提供的证据链,勾结邪医、获取蛊毒、构陷桑后、嫁祸云纵——条分缕析,清晰无比地写于奏章之上。 写罢,他掷笔于案,墨点飞溅。顾不得官袍上沾染的墨迹与地窖带出的潮气,他拿起奏章,未等墨迹全干,便火漆封缄。 “备马,去中书。”他收好一切,吩咐道。 提审林胥,自需要这桩案子最高督审的首肯,众人望着白崇山离去,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这才传开来。 未有多时,一则听着有些荒谬的消息自东京城中散开。 御史大夫白崇山持长公主谕旨、领着大理寺、刑部直闯右仆射林胥府邸,提审林胥的事情如同平地惊雷,在东京官场轰然炸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六部九寺、各司衙门。初闻此讯者,无不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因龙门停职一事还没完,就又有其余事情而提审,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提审? 对大豊官员来说,一次提审,长久积累下的清名不说毁于一旦,也坍塌得差不多了,若非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据,中书官员,根本不会这样简单便被押走。 “白崇山昨日休沐,突然折返御史台,奋笔疾书,旋即叩阙请旨……看来是拿到了铁证!” “铁证?何等铁证能一夜之间扳倒一位宰执?莫非……与昨日垂拱殿上那顾姓女子所言旧案有关?” “嘘……慎言!此事透着天大的干系!怕是要……变天了!” 话音一落,“喀拉”一声,架阁库的大门被人推开,里面的声音顿时一止。 身着官服的杜含迈步入内,扫视四周,目光锁定了几个正端着碗吃面的文书胥吏。 “你们几个,立刻起身收拾。” 这几人慌忙搁下碗,嘴里的面条还没吃完,便擦着手起身:“大人,这、这是要做什么去?” 杜含环胸,耐心地解释:“御史台携长公主令,搜查右相家宅,再多带几个人,即刻随我出发。”
第257章 一概以清流自居,最近却连连被清流党弹劾的右相府宅并不大,与从前…… 一概以清流自居,最近却连连被清流党弹劾的右相府宅并不大,与从前的权臣左相相比,这座宅子放在一品大员里,都算得上寒酸的了。 众人站在门前不敢动弹,只待杜含从马车上下来,迎面便与蔡旋撞上。 “大人下令搜府,可有三司的文书?我家大人虽被提审,但到底也是当朝宰执,这样搜府,未免也有唐突了吧?” “我有长公主与太子文书,”杜含低头,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来,白纸黑字的文书,又有在页底的长公主与太子私印,亮在蔡旋身前,“还请大人让出道来。” 蔡旋额角抽了抽,半晌也没挤出来一句像样的话。 “蔡管事,怎么办……” 身后的小厮踌躇不定,压低声音问。 和他们一样踌躇不定的还有杜含身后跟着的七八个文书胥吏,平日里都在架阁库里整理文书卷宗,什么时候还能搜上宰执的府邸了? “给杜大人让道!”吭哧了半晌,蔡旋终于妥协,忍辱负重地给杜含让开了路。 杜含规规矩矩地道了句谢:“多谢。” 一摆手:“先搜书房。” 小厮得令,前脚刚走,后脚,沈□□便闻声赶来。 府中没有主母操持,近来这些事情都堆给了沈明/慧,她似乎有些担忧,问道:“主君还没有消息吗?” 骤然碰见这位小夫人,再看她脸上担忧的表情,蔡旋竟然有些不敢与她对视:“还未,天凉,小夫人何必在外面受风吹日晒?快些回去吧。” “方才这些来得人又是谁?”沈明/慧却并未搭理他的这句话,转而问道。 蔡旋只好给她解释:“是大理寺之人奉命搜府,他们多有无理,还得请小夫人自避。” 沈明/慧挑了挑眉,了然般点点头。 她转身离开,蔡旋心里头急得冒火,也没空去管这位本就不起眼的姨娘,见传报的小厮迟迟不来,干脆走到府门之外探听。 沈明/慧也并未如他所说离开,反倒是顺着石板路,一路走向岁华园。 岁华园内,杜含支起一张桌子,将搜查到的书信文书堆在一旁一一查验,林胥书房很大,七八个人忙里忙外也有些紧吧,寒冷的天,杜含快速翻动着纸页,一目十行,指节都有些泛红。 “大人,天寒,揣只手炉吧。”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杜含微微抬眸,瞥见沈明/慧的面容,还愣了一下,她对这人的印象稀薄,似乎听顾云篱提到过一嘴。 “多谢小夫人,我等查案,恐有不便,还请小夫人自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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