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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唰”得一声,刀光乍现,一把林胥极为熟悉的寒刀横亘在他眼前。 他双眸颤颤,仰头看去。 林宣礼正拔刀拦住他的去路,却不敢看他的眼睛:“父……右仆射,你逾矩了。” “公堂之上,动什么刀枪?”李繁漪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一旁面色铁青的李淮仪。 “你说得不错。”令所有人没想到,她竟然大方承认了。 “帝位,孰人不向往?”缓步走下台阶,她轻笑,“淮仪无意、宗室无子,你先前以我无功而不愿,如今,你还能再说什么?” “试问东京城中,除了我,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命主紫薇?!” 白崇山愈加感觉不对,及时开口:“殿下慎言!” 李淮仪面色发白,坐在轮椅上,呼吸都有些急促。 “拉下去。”好在,李繁漪再没有说旁的,一个转身,冷声下令。 看着自己亲儿子对自己拔刀相向,林胥恍然呆滞,一时间竟然没了反抗的力气,就这样任由自己被胥吏抬了下去。 顾云篱一行,挺直身子,如此目送着他狼狈地被拖走,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沉冤昭雪,真相大白,但涌上前来的情绪却不是激动,而是一阵奇异的平静。 “顾云篱。”李繁漪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清晰而郑重。 顾云篱闻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深深跪伏于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臣在。” “云氏满门,”李繁漪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沉冤十数载,血泪斑斑,天地同悲。今林胥罪证确凿,其构陷忠良、残害无辜之恶行昭然若揭。本宫心甚痛之!” 顾云篱掀起衣袍,在这公堂之上,第*一次下跪。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白崇山:“白大人。” 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白崇山抬手拂了拂袍袖,撑着椅臂缓缓起身。晨光穿透雕花窗棂,将他周身笼上一层金边,声音沉稳如洪钟般在大殿中回荡:“林胥罪证确凿,依律严惩。而昔日云家一案,实乃林胥蓄意构陷,如今真相大白,传令下去,特赦云家满门无罪!” 一旁,起草诏书的内侍正一字一顿地说着,字字入耳。 顾云篱依旧跪伏在地,姿势纹丝未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玉雕。她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下,只能看见一小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然而,在她沉静如深海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云氏满门……清誉尽毁……” ——冰冷的诏书文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她记忆深处早已结痂的伤口。火光、哭喊、一面之后再无相见的双亲……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几乎让她窒息。那灭门之夜的寒意,时隔多年,再次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等待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执念。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猛地冲撞着她的心防,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迟来的、沉重的解脱。压在灵魂上那座名为“冤屈”的大山,终于在这一刻,被这煌煌天音撬动了一丝缝隙。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仿佛支撑她走到今日的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弛。 殿内一片肃穆的寂静,唯有诏书的余音在回荡。群臣的目光或怜悯、或复杂、或探究地落在她身上。 顾云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清丽的脸上,依旧没有泪痕纵横的狼狈,只有一种近乎冻结的苍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显露出极致的克制。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像暴风雨过后的寒潭,水光潋滟,深处翻涌着无法完全压抑的、深沉如海的悲恸与某种锐利如剑的意志。 短暂的沉默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胸脯有了一个细微却清晰的起伏。 然后,她以无可挑剔的、近乎完美的礼仪,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时,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而沸腾的思绪有了片刻的清明。 不知过去多久,群臣会审的公堂终于解散,空无一人。 堂内极静,顾云篱吸着气,缓缓调息。 围观许久的众人见状,都识趣地没有上前,任由她在缓慢消化现在的情绪。 御史台外,天色入暮,距离林胥被押下去已过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内,顾云篱都未曾出来,林慕禾冷得打了个哆嗦:“不行,我还是想进去瞧瞧……” 后面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着,都十分担忧里面顾云篱的状况。 守门的胥吏对屋内的人也同情,没几句话,便放了她们入内。 人声渐没,一辆马车轻缓驶过。 “管事,现在怎么办?” 车帘后,小厮面如菜色,哆嗦着问。 “人呢,找到没?” “没有,小夫……不是,沈□□跑了,昨夜就不见了!” 死死咬了咬牙,蔡旋深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走!”
第259章 十六载恩仇,魂魄终于得见天日。 漆黑的大理石地板透着一股难以祛除的寒气,膝盖处受经由地板上涌的寒气,凉得已经快没了知觉。 只有这样彻骨的寒冷,才能让顾云篱清醒几分。 沉沉泄出一口气,她缓缓抬起手掌,被地板冻得冰凉的指尖泛红,切实传来冷到极致时的疼痛感让她冷静了几分。 寒堂孤影,寒冷似乎更能让她回溯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刺鼻的药材气味混合着烟尘,是她藏身之地的唯一屏障。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木板箱内,僵硬得如同石头。箱盖紧闭,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是她窥探人间地狱的唯一窗口:惊慌失措奔跑的家仆与女使,以及站在围墙边,冷冷注视着火焰吞噬府宅的龙门卫。 几个贪财的人趁着云家大乱,欲将这几箱珍贵的药材偷运出去,尽管家仆极力阻拦,却仍旧挡不住被金钱蒙蔽双眼,短暂失去了人性的人。 家仆的尸身扑通一声摔在身旁,他死死护住那个涂满防火涂料的木箱,被一道令人生寒的刀光夺了性命,温热的血液随着她身体的滑落,缓慢溢出,从木板缝隙中渗入顾云篱藏身的板条箱内。 她死死握着母亲递给自己的匕首,一手捂着嘴,紧紧咬牙,憋得面色通红,强迫自己不要尖叫出声,可眼泪却先一步滚落在手背,不过片刻,便感受到那血液渗入箱内,将她的衣裙染湿。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她紧紧闭着眼,又强迫自己睁开,死死盯着那几道缝隙,仿佛那是连接生与死的唯一通道。 外面是地狱,箱子里也是地狱。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狭小空间里的恐怖无限放大,最终凝聚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可救药的恐惧。 一批药材被绕过熊熊大火,运出已经沦为火海的云家。 黑暗中摇晃又颠簸,顾云篱几乎快要晕厥,却忽地,被一阵呼唤声吵醒。 箱屉被搁下,一阵厮杀声传来,她惊惧地握进了匕首,大脑一片空白,就连耳边的声音都听不太清。 “云槿!你在哪!” “挡不住了,杀进来了!” “快、快撤!” 纷踏的脚步声从身旁飞快过去,她头脑发昏地强撑着板条箱的边缘,眼前一阵虚影。 “云篱!” “云槿!” 两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顾云篱恍惚了一瞬。 那个声音愈来愈近:“滚开——云槿!你活着就回应我一声!” “别拦着我!你们这些......滚开!云槿——!” 声音最终停在了她藏身的木箱旁。箱体轻微震动,有人粗暴地推开了压在上方的东西。紧接着,箱盖的一角被猛地掀起! 一道刺目的、带着烟尘的天光骤然刺入箱内的黑暗,让顾云篱瞬间眯起了眼睛。长期的黑暗让这光线如同针扎。透过被掀起的缝隙,她首先看到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只沾满烟灰和疑似血迹、骨节分明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箱子里,只有一双通红的、盈满未干泪水、却如同受惊幼兽般充满了极致戒备与惊惧的眼睛,死死地回望着他。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正以一种与其主人年龄极不相称的、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稳稳地截在靠近他耳畔的位置! “我是来救你的,你看清楚我是谁!”顾方闻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强行压抑的激动。 尽管全力赶路,顾方闻还是来晚了,老友书信一封,说在贵妃胎中察觉出蛊毒的迹象,请他上京一叙,怎知还不到东京,噩耗便已传来。 截住这队偷偷运送药材的队伍,他本没有报什么希望,此时此刻,已经杀红了眼,却在看到蜷缩在箱中一角的顾云篱时,嗜杀烟消云散。 阴差阳错之间,因这群人的贪念,却保住了顾云篱一命,否则,她此刻便要葬身于那火海之中了。 瞳孔发颤,顾云篱惊惧地抬眼,却没能看清顾方闻的面容,另一道声音再次响彻,一瞬间,好似有一双大手,裹挟着温暖的洪流,将她从那个寂灭火光冲天的黑夜里拉了出来! “云篱!” 耳畔一阵耳鸣,眼前虚影重叠,看不清的顾方闻的面容虽摇曳的烛火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林慕禾的脸缓缓浮现在了眼前,她指尖冻得冰凉,双眼泛红,此刻正捧着自己的脸,大声呼唤自己的名字。 一样的奋不顾身,一样的想要将她从冰冷绝望中拉出的姿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错位。 她从不觉得自己幸运,甚至总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八岁的变故,更将她的心性快要消磨殆尽。 可此时,顾云篱却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十六年前,顾方闻将她带出火海,她的灵魂却彻底被困在了那座被大火吞噬的宅邸中;十六年后,她幸而遇到了一个人,带着不比顾方闻低的奋不顾身,来到她身边,将囚困了她灵魂数年的枷锁打开。 十六载恩仇,魂魄终于得见天日。 她紧紧搂住自己,拖着她想拉她起身。 回过神来,顾云篱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堂外的空地之上,清霜一行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顾方闻站在常焕依身后,看着眼前一幕,终是轻轻笑了笑。 * 今夜冷得过分厉害,窗栅口漏着凄风,石壁冰凉,冷得人睡不着觉。 到底正式的批文诏令还未下达,狱卒还不敢怎么怠慢这位右仆射,还贴心地在牢房外摆了一个炭盆,躺在铺着草席的床上,林胥双眼通红,一丝困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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