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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想到的是—— 小圆并非行走于黑暗。 她就是黑暗。 中秋节的第二天。 老百姓都说,今天的月亮最圆。 冥府少女一席红色的披风,表情森冷。她走出屋子,脸上已经麻木了。 月缺难圆。 她想起来,她的名字是至亲至爱之人起的。 可是,为什么给她起这个名字呢? 她是真正冷血之人,但也习惯送人体面的走。她知道南流景是个纯良的法器,因此都是亲自动的手。她身后传来哀嚎痛哭的声音,但她仍沉静的往深山中走去了。 【干嘛。】 老崔头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跟上她,她也习惯了。 夏日终结。 我们还尚未救赎。 炎热的天气早已过去。 她们分离得够久了。 崔判对冥府少女的业绩很是满意,才不过三四个月,她已帮他平了大半,他也说到做到,本撑不过夏天的小和,也一直活到了今天。 如今,账上还有三十八条性命。 他找到她,只为两件事。 一是为那三十八条性命。 二来他知道,她的姐姐的性命高于一切,她若出了什么事,什么交易什么代价什么天地因果都荡然无存。 那是中秋节的第二天。 月亮最圆的时候。 她的十六岁生日。 崔判却告诉她—— 【去找你的姐姐。她就要死了。】
第166章 她们所行之事,是与天地命运因果抗衡。 而彩姑也高估了自己。 她是红衣大师,但超半数的法力被封,又为那对姐妹耗尽心力,在残花冢时竟被夺魂魄身受重伤,她命悬一线也无人搭救,好在还欠着一大堆债务被虚空找上门来,不然早就交代在那里了。 彩姑养伤出来的时候,寒梅已经盛开了。 她马不停蹄赶回泰山,路上在一处茶摊歇脚,天气有些冷了,还好她给小和多备了被褥和秋冬的衣裳。 茶杯冒着热气,那茶摊还煮着甜汤,彩姑重伤初愈,脸色也有些苍白,她答应过小和一定会来接她,如今夏去冬来,她不想让小和再等了。 灵石已经在她手上,普天之下,就没有人去残花冢抢过灵石,彩姑虽淡淡的喝茶,但一向从容弛然的彩姑这次也乱了阵脚,回想起来一阵后怕,她有事倒没什么,毕竟她早该死了,但小和不行,她缺一个为她打破诅咒的人,而那个人需要有全天下最高强的法力。 彩姑一人淡淡喝着茶,她的眉头深锁,又想起小圆。她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彩姑摇了摇头,大家的记忆已经被抹去了,在最新的故事里,前世的小圆从未经历过苦难,她作为风家的小少主,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了,她娇纵任性,恣意妄为,但在姐姐的庇护和教导下,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在那个小岛上,有两万多个渔民,平平安安生活在一个叫做风月城的地方。小圆就像八月十六的月亮一样,一生圆满。 可这些就像戏文里的故事,作为主角,她们都没有体验到个中滋味,一个轻飘飘的纸片人扮演了她们的角色。小圆被抹去的眼泪和苦痛是真实的,只是她们都忘记了而已。此题不解,她们的罪与罚将无穷无尽。 话又说回来,小圆到底遭受了多少的苦难,为什么她的姐姐还都还不完呢? 彩姑因为身受重伤法力受损,已经许久未占卦,不过这都不要紧,小和武功高强,自己又布了五鬼卫戍阵,她不可能有事。闲来无事,彩姑刚扔出一把铜钱,一旁的过路人又在说话,是两个挎着香烛纸烟的女孩儿,看样子像是上过学的。实在扰人心神,害得彩姑算不出卦来。 【我昨天白天登到山顶,本来想着求家里生意兴旺,别叫对面铺子抢了客人去,结果光是登到山顶就花了我三四个时辰,腿直打颤,扶着墙走才行。】 另一女孩笑话她狼狈,她又说,【我带的贡品,只够我许一个愿望。可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呀?白白上去一遭。】 【你许了什么愿?】 【我说我这腿真走不动啦,得有人来接我才行。你猜怎么着?】 【真有人来接你!?】 【那没有。不过我下山的路上摔跤,遇到一个老尼姑,她人好,说我可以去她那住一晚。】 【唔。】 彩姑在等自己的甜汤,这时朝那两个女孩看过去,那两个女孩许是商户家的女儿,外向开朗,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话多的时候。 【你知道么,那尼姑庵就这么点大,红色的围墙,还有一面已经倒了。就一大一小两个尼姑,一天就盖五块砖。】 另一女孩又笑了,【一天就盖五块砖,什么时候能盖好呀?!】 【一点也不好笑。】那女孩突然沉下脸来,说道,【它只有一个小院子,角落还堆着瓦砾。老尼姑对我非常好,给我干净的房间睡,还有温暖的被子,厨房里还有炖大鹅的铁锅,你说奇怪不奇怪?】 【是有些奇怪。尼姑庵里怎么能铁锅炖大鹅呢?】 【就是呀。那个老尼姑还跟我说,从前有一个小尼姑,和我差不多大,色颇丽艳,今已从良。】 另一女孩大惊,【尼姑也能从良么!】 【我也是这么说的呀!结果老尼姑跟我说——“吾徒之从良多矣,何奇之有?”】 彩姑闻言叹息,那两个女孩也一阵叹息。接着又听说,【你知道么,那老尼姑跟我说,是一位少女英雄救了她们——】 彩姑确实迟钝。她活在这世上这么久,她没有教给小和的东西太多了,这个世间有它肮脏的一面,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社会吃人。 尤其是女人。 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彩姑听了一半,只做叹息,令她不安的,是故事里的那位少女英雄。甜汤正好送上来,彩姑也顾不得其它,急忙询问,【什么少女英雄?】 那两个见是一个神采英拔举止不凡的前辈姐姐,急忙挪了位置坐过来,那女孩说道,【我也不认识呀。只说是一位武功高强的少女英雄。】 【什么山,什么庙?!】 【泰山,斗姆庙。】 彩姑吓得魂飞魄散。 不可能。 她给小和布了五鬼卫戍阵。 她不可能出事。 彩姑是红衣大师,她的五鬼卫戍阵更是无人能敌。 全天下没有人可以伤害小和。 除非她自己走出阵外。 【——那少女英雄被歹人挟持,早就不知去向,凶多吉少了。】 彩姑离开前,曾抽出自己的一缕元灵,让她跟着小和。如果小和出事,她的元灵没有寄主,会自己回来的。彩姑才刚从虚空那里回来,也才刚听说那少女英雄的事,转眼就见自己的元灵跋山涉水的回来,她的手发起抖来,知道小和神灭形消,自己已经失约了。 彩姑是在那两个女孩的叹息声中,走进斗姆庙的,那时,它的红砖墙还在。那时的斗姆庙再平常不过,只有几个穿着素衣的老尼姑和小尼姑,还有一个被彩姑寄养在那里的小和。 小和是个又聋又哑的女孩,但她不是孤女,她的家人将她托付在此处,并承诺一定会回来接她。 老尼姑和小尼姑是脱离俗世无依无靠却又相依为命的女人。那红墙围起来的院子很小,小和是她们唯一的颜色。 平日里,只许小和晒晒太阳,捡捡树叶子。若是院子里有蝴蝶,就去叫小和来看。老尼姑和小尼姑会在后院炖鸡炖大鹅,小和哪天吃得多了,老尼姑会摸摸她的头,小尼姑就会鼓掌叫好,哄小和实在是一件简单的事。 小和喝药的时候,大家都盯着她,她总是这里看一眼,那里看一眼,实在没办法,一鼓作气喝了下去,大家这才微笑着给她表扬,还给她买糖果和蜜饯吃。 为了给小和做换洗的被单,老尼姑和小尼姑一人凑了一些布,给小和套上了干净温暖的棉被。 小和在那里几个月,欢快的在那小院子里奔跑跳跃,竟圆润了不少,气色也好了许多。 在那红墙里,小和是唯一的宠儿。 小和的世界没有声音。 因而很长一段时间,她什么也不知道。 可她太耀眼了。 斗姆庙里都是素衣,只有一个姑娘穿得鲜艳可爱,怎么能不引人注目呢? 一天夜里。 小和准备睡觉,门却被慌慌张张的推开了。她们从来都轻手轻脚的对待小和,从来没有这么粗暴过,小和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她被老尼姑从床上拉起来时,有些错愕。 她们把小和带到地窖里,她们知道小和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只用手比划着,让她不要出去。 小和那晚才知道。 这红墙刺目,是尼姑们的血和泪。 原来那些肮脏的游山者白天登山朝拜,到了下山途径斗姆庙时,则来这里找尼姑陪酒玩乐。 这里的尼姑们原是家贫走投无路的女人,她们好好的在这尼姑庵里过着清贫又快乐的生活。却被塔口村的村民出卖或出典。 那里的香客不多,往这小路来的更少,知道要往这里来的,多少塔口村的村民引来的朝廷的官爷,最大的上至朝廷正三品,他们夜里来,白天走。那里的尼姑们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天亮的时候,照常在院子里做活。她们求助过,也逃过。可没有人把她们当人,他们以玩味的口吻将她们必做泰山必游的风景线,将她们写作“扬州瘦马”和“西湖船娘”在诗中取乐。 小和初来乍到,又被她们好好护着,夜里的血泪和哭喊是悄无声息的,小和并不知情。可小和是那斗姆庙唯一的色彩,她白天在院子里嬉笑追蝶,不知让谁看了去,明媚的少女在阳光底下发着光。 那晚,她莫名被拉到地窖里。 几个尼姑让她不要出声,又慌慌张张的上去了。 那地窖暗黑无光,小和正要上去一探究竟,地窖的门又开了。几个尼姑被扔了下去,吓了小和一跳。接着,又有人下来了。 小和是个又聋又哑的人,眼睛是她唯一的媒介。就算没有声音,她也能看出他们在说什么。 老尼姑虽然被扔下来,也急忙把小和护在身后,她对面前高大的村民哀求。 小和傻傻的看向她,试图看清楚她在说什么。 可她说的是。 〖官爷,行行好。她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小和傻傻站在老尼姑身后,一时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又看向对面的男人,他们则哄笑道,〖这要紧吗?〗 没有人会对一个又聋又哑的病弱少女起戒心。 这是小和最好的伪装。 两个塔口村的村民朝小和扑来,小和赤手空拳,但菩提剑法不讲究武器,讲究的是心境合一,那两个干农活的村民别着佩剑,见小和出手不凡,竟不是普通农家少女,可已反应不及。那丫头力气不够,身法却快得惊人,一个拔出剑,另一个刚一摸,剑已经被人拔走了。抢别人的剑,对小和来说就是顺手的事,对付这两个草包,本也不需要用剑。他们会武,绝非普通农民,小和确实没有被教导过社会规则,但她足够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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