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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你讲。”阿初语气温柔地回复。 “我第一次自卑是……当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你的时候,那时你《青城夜谈》主持人的身份令我觉得十分遥远,我平生第一次自卑自己不够优秀,优秀到让你一眼能够看到我……我在这之前从未对自己的活法感到过一丝怀疑。” “我第二次自卑是……当我在送你回家路上雨刮器滚落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因为自己开着一辆几千块买下的二手车而自卑,我在这之前从不觉得开一辆很便宜的破车是件丢脸的事情。” “我第三次自卑是……当你告诉我,你今年刚好二十二岁的时候,当时我不知道你是在故意把年龄说小逗我,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在生活中思想成熟度与二十八岁的年龄无法匹配感到自卑,为自己社会化低与臂膀单薄感到羞耻,我甚至对自己感到了嫌弃。” …… “那么就是说……你仅有的几次自卑都是因为我?”阿初身体向前凑近一些与秋水抵住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如同薄纱般缠绕在一起。 “嗯,大概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吧,原本自信的人会变得自卑,觉得对方哪里都好,又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秋水一边抚摸阿初的面颊一边感慨。 “你觉得我哪里好呢?”阿初的目光像是一场温润细雨。 “哪里都好。”秋水给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不许应付。”阿初警告似的柔捏她的耳垂。 “我一开始是单纯被你的声音吸引,我这个人从小到大的取向就是好听的声音,对方样貌如何对我来说完全不重要,唯有好听的声音能让我缓解焦虑,情绪稳定。我在听广播节目的时候最喜欢你用冷清的音色讲温柔的话语,你的声音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每每听到就像灵魂被召唤回故园一般安心,我也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 除此之外,你吸引我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你的成熟,你的温柔,你的克制,你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你皱眉反驳我时的一本正经,你随手挽起长发的样子,你被雨点打湿后滴水的发梢……以及你的一切光明与晦暗。”秋水在阿初怀中细细讲述爱情伊始。 “你为什么会那么迷恋一个人的声音呢,小象?”阿初虽然一早就知道社会上存在声控这个群体,她却从不认为一个人会仅凭声音爱上对方。 “为什么会那么迷恋一个人的声音……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秋水茫然地摇头,随后又突然忆起什么似的双目圆瞪,“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成为声控是因为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第27章 “白裙子的女孩?”阿初抚着秋水后颈柔声问。 “恩,我小时候的玩伴,我四岁到十三岁她一直都在我身旁陪伴,只有我能看得见她,只有我能听到她说话。”秋水从阿初怀抱中抽离,放平身体躺回自己枕头,双目呆愣愣望着头顶天花板。 “她的声音很好听吗?”阿初意识到秋水叙述之中的反常暗自告诫自己,别那么早下结论,至少要把来龙去脉先听个完全。 “极好听。”秋水回味似的感慨。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阿初察觉到秋水对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白裙子女孩很是怀念。 “四岁那年的夏天,我家里一夜之间突然破产,父母忙着处理烂摊子把我扔在奶奶家。奶奶夜生活绚烂丰富,每天后半夜天快亮才完成当日份额的社交。我白天穿着卡通小背心在街上顶着烈日四处游荡,饿了就用零花钱买奶油面包充饥,夜里伴着蛐蛐声和狗叫声蹲在院子门口等奶奶回家,我就那么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落下了个一辈子怕黑不能关灯的毛病。 第十六天我在奶奶家门口等来了外婆,外婆拎着皮箱像画报上的神仙一样从天而降,她看见我双手捂着头坐在紧锁的门前指着额头把奶奶骂了一顿,骂得很难听……很难听……那是我一辈子听到最脏的话,要多脏有多脏的那种,同时也是我一辈子听到最动听的话,那是我的救世主为我撑腰的伟大宣言。 外婆骂走奶奶后在我面前啪嗒一声打开了那口皮箱,手提皮箱里面没有一件衣服,全是买给我的巧克力、火腿肠、棒棒糖、花生糖、扣子糖……外婆左手提着黑色皮箱,右手牵着我的手,她带走了我,我们先是坐客车,又是坐火车,又是坐客车……对了,外婆在火车上给我买了一瓶橘子汽水,透明玻璃瓶身,蓝色瓶盖,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喝碳酸饮料,我至今还记得酸甜气泡冲撞进我口腔里的那种震撼,尽管那个时候我嘴巴里生着十几处溃疡…… 外婆可能觉得当时四岁的我太过可怜,于是给了我加倍的宠爱,我每天都像个婴儿一样被外婆补偿式照顾,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外婆外公每天晚上都会在我躺下后准时看电视剧,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在那个时间躲进被子里悄悄地哭泣。我当时年纪太小,六十岁的外婆在我看来已经像是被岁月啃噬的干枯树皮一样老得快掉渣,我怕她死,我哭泣不是因为我爱她,我哭泣是因为……我自私地怕她死后没人爱我…… 那个白裙子女孩在我最患得患失的时间段里陡然走进我生命,她每天晚上都会在我耳畔唱摇篮曲,她的嗓音就像是夏日里伴着微风的一场温润细雨,我所有的不安,我所有的恐惧以及我所有情绪上的风浪都可以被她的嗓音平复。她会陪我下象棋,陪我玩捉迷藏游戏,我们一起看月亮,看星河,我们一起做题,一起复习……”秋水一时间深陷于旧日回忆。 “那她现在人呢?”阿初忍不住又问。 “死了。”秋水淡淡答道。 “对不起。”阿初连忙道歉。 “又不怪你,何必道歉,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死的不是吗,早早晚晚而已。”秋水言毕蜷起身体再一次徐徐凑近阿初,两个人的呼吸在月色下又缱绻地交融在一起。 “死亡”二字对阿初而言如同禁忌按钮,阿初没有继续追问,秋水亦没有往下再讲,白裙子女孩的故事戛然而止。 阿初对秋水四岁时的遭遇当然有所心疼,但却无法做到百分百共情,秋水人生中的那些痛楚与阿初年幼时的经历比起来太过不值一提。即便秋水日日在街边游荡的时候手里还有钱买奶油面包,即便秋水黑夜里在奶奶家门口独自撑过了十五天,她却因此换来了外婆长达二十几年的补偿式宠爱。 秋水这个自幼生长在青城的孩子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如果要拿这糟糕的十五天与长达二十几年的补偿式宠爱来做交换,云城的孩子恐怕无一例外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并将之视为一种幸运的恩赐。云城孩子因为触怒父母被赶到门外柴堆上过夜是常事,云城孩子没饭吃、没人管、独身走夜路也是常事。秋水经历的这些阿初身边的云城孩子自小都经历过十倍、百倍,但不是每个云城孩子都可以像秋水一样幸运地得到外婆的补偿式照顾。 秋水感慨四岁时候第一次喝到碳酸桔子汽水的味道,阿初却是在十四岁那年才第一次喝到银河拿给她的碳酸饮料。秋水因为十五天的晦暗生活留下了一辈子的阴影,阿初却从小到大一直都十倍、百倍地重复秋水在那十五天里的晦暗生活。秋水因为一个臆想之中的人死亡而伤怀,阿初却在现实生活中经历过挚爱真真切切的死亡,阿初不知该如何安慰秋水,如同乞丐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偶然丢掉钱包的财阀。 那晚秋水如同疲惫了似的躺在床上呼吸渐沉,阿初起身披了件外套去阳台吸烟,她拢起袖子在手机屏幕搜索框里打出“精神分裂症的具体表现”几个字,幻听、幻视、感觉被迫害、被监视、语言逻辑松散,语言内容碎片化……【1】除去幻听、幻视之外,秋水似乎并不符合搜索引擎罗列出的其他症状。 “江范,你睡了吗?”阿初一连抽掉半盒烟之后给江范发消息。 “没呢。”江范很快回复。 “那个白裙子女孩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阿初不得不向江范这个密码本抛出心中的疑问。 “说来话长,我打给你。”江范在阿初收到短信的同时打来电话,阿初怕吵醒熟睡的秋水慌忙按下接听键。 “那个白裙子女孩是秋水脑海里幻想出来的朋友,秋水四岁的时候夜里蹲在门外等奶奶回家,凌晨两三点一个高个子醉鬼晃晃悠悠从门口经过,那个家伙误以为秋水是他家小孩拎起她一边扯着嗓子瞪眼大声恐吓,一边像疯了的斗牛一样对她拳打脚踢,秋水受到惊吓之后诱发了家族性精神疾病,从四岁一直疯到了十三岁。”江范如实对阿初讲述了秋水那段被众人守口如瓶的不堪过往。 “疯?”阿初捂着胸口再一次向江范确认。 “对,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对着空气下象棋,对着空气玩捉迷藏游戏,对着空气说听到了摇篮曲……” “怎么会这样?”阿初在凉夜寂寂中喉间一滞。 “你不要对秋水提及精神疾病这码事儿,秋水本人不知道自己疯过,她深信那个白衣女孩存在,只是大家看不见。”江范在电话另一头提醒,随后又叹了一口气道,“她疯了九年,谁都没想到她能平安活到现在,这就是她得到外婆和我无底线溺爱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先天性哮喘,不是因为被变相遗弃……我之前说因为哮喘而格外照顾她是在骗你……”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搜索引擎整合的相关医学资料。
第28章 阿初在挂掉江范电话的那一刻终于彻底相信,秋水的自信并不是由自卑包裹着花花绿绿的外衣假扮。外婆二十几年以来给秋水灌注的偏爱拥有排山倒海的力量,人人都认为她是个四岁时被酒鬼吓破胆的疯子,她依旧坚信那个白裙子的女孩存在,同时遗憾大家不曾具备与之对话的能力。 阿初回到床上时身体包裹着夜风没来得及卷走的烟草味道,秋水闻到烟味皱眉转过身冲着墙壁咳嗽几声,阿初望着秋水面向自己的脊背不知怎么地又想到了银河,她想到自己当年相亲回来发现银河蹲在阳台上偷偷吸烟,她想到自己板着脸威胁那孩子…… “如果你再抽烟,我就抽你,记住了吗?” 秋水第二天醒来后阿初已经向往常一样将早餐做好,她一边在浴室里的花洒下冲澡,一边后悔昨晚一时冲动对阿初倾诉。秋水知道阿初一定也和其他人一样不相信那个白裙子女孩真实存在,阿初之所以当下没作出任何反驳,只是不忍戳破她心中的幻梦罢了。 秋水裹着浴巾穿过温吞的雾帐走回卧房,阿初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倚在窗旁等着她。 “小象,你乖乖站在那里不准动。”阿初走过来替秋水取下泛着一层潮湿的浴巾,秋水目光轻轻扫过阿初的面庞,她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动,阿初在她眼里读到了默许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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