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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刚刚叫我什么?你再重复一遍。”阿初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奶奶叫你孩子呀,我的宝贝孙女。”奶奶好像已经忘记她不是罗五俊的亲生女儿,更不是她和爷爷的亲生孙女,阿男才是他们口里一连叫了二十几年的真正宝贝孙女。 阿初忙完发现家中旅馆大厅里聚集了许多亲戚,大家一边劝母亲节哀顺变,一边劝阿初将来要帮母亲撑起这个家,姑姑、姑父也在旁边跟着大家一起高声附和。阿初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她分明记得母亲从前总骂她是冤家,爷爷奶奶总说她是拖油瓶,姑姑、姑父更是不待见这个弟媳前夫留下的女孩。 那天晚上八九点亲戚们才陆续离开阿初家中的旅馆,母亲给阿初安排了一间客房休息,爷爷奶奶也回到位于一楼的房间。阿初从行李箱里取出睡衣洗了个澡,吹干湿漉漉的头发,倚在床头拿起手机给秋水发了一条信息。 “罗五俊和阿南出殡日子今天已经定妥,我明天陪妈妈去挑棺木和骨灰盒,妈妈下午比上午情绪稳定,爷爷奶奶风烛残年丧子心情很是悲痛,我估计他们得花费很久才能走出儿子逝去的伤痛……” “阿初,那你呢,你自己还好吗?”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对了,奶奶今天破天荒地给我拿了一盒牛奶,她居然还贴心地为我插上了吸管,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得到这个待遇……” “奶奶?我记得你在葛石镇有三个奶奶。第一个是你出生时候要把你溺死的亲生奶奶,第二个是在你生病时要把你拉去后山直接活埋的继父母亲——你的后奶奶,第三个是你亲生奶奶的妹妹——你的姨奶奶,她在你出生的时候给你打了一副银手镯……我想今天给你送牛奶的一定是这位对你还不错的姨奶奶吧。” “今天给我拿牛奶的不是姨奶奶,是后奶奶,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在葛石镇过往的所有经历我都有好好记清楚,我心里有一本写满你小时候所有不快乐的账本,如果未来真的有一天我可以回到过去参与你的童年,那么所有对你不好的人届时都会成为我的清算对象。” “傻瓜,又说孩子话,人怎么可能随心所欲回到过去呢?如果想回到过去就能回到过去,谁会不想搭救童年身处沼泽的自己……唉,我竟然也被你成功带偏了,你这是在说怪里怪气的玩笑话逗我开心,对吗……可是小象……你怎么可以把玩笑话讲得这样认真呢?” …… 阿初第二天上午在姑姑、姑父陪同之下和母亲一起挑选了棺木、骨灰盒,下午定好承办丧宴的酒店、车子、桌数、菜单,那个从前特别爱把双手叉在腰间管东管西的大嗓门母亲,如今遇事脑子里竟然慌手慌脚半点主意都没有,旁人无论问什么她都一味地朝阿初的方向努嘴抬下巴。 阿初想母亲经历这么大挫折人被打垮也是理所当然,她或许需要一定的时间用来恢复精神。罗五俊虽然在旅馆开业之前那几年一直游手好闲,母亲却始终在家里把他当心肝宝贝一样供着,罗五俊因为意外彻底失去生育能力之后,家中最小的妹妹阿男晋升成为家中的第二个宝贝。 母亲一向在这个家中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她这么多年活得就像是罗五俊的第二个妈。罗五俊等到家中旅馆开张才开始日渐回归正途,旅馆的账务和支出都归罗五俊掌管,母亲平时只负责一些零碎杂事,譬如挑挑前台毛病,骂骂粗心保洁,时而在后厨帮忙洗洗碗盘,做做早餐,时而在工人请假时打扫卫生,叠叠床单。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爷爷奶奶、姑姑姑父都忙着给阿初夹菜,外公外婆对这个孙女也是一脸心疼,阿初在不知不觉间仿若顶替罗五俊成为了一家之主。 阿初分明记得十八岁那年,她被继父关在家中地下室每天早上鞭打一顿,他的虐待行为整整持续一整个月。每一个人都默认她是这个家中了邪的冤孽,每一个人都默认罗五俊的做法是在帮她改邪归正,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她下一秒在葛石镇彻底消失,每一个人都认为她给家族丢尽了脸面,如今他们这帮人是着魔了吗? 难道家人去世真的可以令他们意识到亲情的珍贵吗?如果是这样,那么生活真给大家上了沉痛的一课。阿初这个女儿活到三十二岁才得到母亲的认可,阿初这个孙女活到三十二岁才得到爷爷奶奶的关心,家人们非得因为两个成员的去世才学会彼此团结,彼此爱护…… 阿初彼时很是享受被母亲和爷爷奶奶外婆外公深切需要的感觉,她如今再也不是这个家里可有可无的多余角色,这个家中的所有人都像行星一般围绕在她身边轮转,这个家中所有大事小事都第一时间征求她的意见,母亲已经趁乱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退居二线。 罗五俊和阿男葬礼结束当天家人们从墓地回来聚集到旅馆,奶奶爷爷、外婆外公、姑姑姑父,每个人仿佛都憋了一肚子话想要当面讲给大家,爷爷奶奶还未来得及张口,罗家姑姑姑父便抢在前头率先发言。 “阿初,我们家小五子和你妹妹阿男现在已经碧落黄泉,罗家的旅馆今后只能交给你打理,旅馆就是爷爷奶奶的家,两位老人这么多年一直和你妈一起生活,现在他们年纪大了也不好搬来搬去里外折腾,你们旅馆有保洁,有服务员,有后厨,两个老人留在这里也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儿……” “不肖女婿,胡说八道!我们老两口今年都已经七十好几,阿初这个善良孩子怎么可能大手一挥把我俩赶到大街上要饭!你小子在阿初面前存心提这档子事简直是杞……杞人忧天!”爷爷听到姑父提起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 “姑姑姑父,爷爷奶奶未来的去处不归我管,你们做子女的可以私下商议爷爷奶奶去姑姑家还是叔叔家,商量好后来旅馆接人即可,毕竟照顾父母是你们身为子女的责任,你们罗家的事轮不到我妈这个儿媳和我这个孙女插手。旅馆的生意今后由我妈妈这个妻子全权接手,我处理完丧事过几天就准备回青城。”阿初索性直接打消这群人乱七糟八的怪念头。 “阿初,家里现在遇到天大的困难,你这个当女儿的可不能半途撂挑子!你妈妈一个柔弱妇女得多辛苦才能独自撑得起这个家,你这样说走就走是不是太自私了……外公听你这样讲话真是心寒!”外公在餐桌对面砰地一声将手里酒杯摔碎。 “让她走,让她走,我一个当妈的怎么能牵绊住孩子,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就当十月怀胎生下个铁心的冰冷石头块儿。”母亲在家中一众亲人面前捂着脸崩溃地嚎啕大哭。
第43章 “阿初,你妈寻短见了……”爷爷敲鼓似的咚咚咚地在阿初房间门板一通猛锤。 阿初连件衣服都来不急披光着脚冲到母亲卧房,卧房门半敞着,里面空无一人。爷爷在背后喊她快快去旅馆一楼大厅,阿初气喘吁吁地跑到大厅,魏招娣听到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便双目紧闭,嘴巴微张探出舌尖。 阿初看到屋顶水晶吊灯旁垂下来一根系成绳套的麻绳,麻绳下方是一张狼狈倾倒的木椅。母亲被姑姑抱在怀里歪着头瘫坐在冰凉的地面,她脖颈上印着一道被麻绳绳套勒出的浅浅红痕,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姑姑的黑色花衬衫衣袖被洇湿了一大滩。 “阿初,你可千万不能走啊,如果你走了,咱们这个家就废了,爷爷奶奶求求你!” “阿初,我们的宝贝外孙女,外公外婆也求求你!” 阿初闻言绷紧脊背猛地一回头,她的双脚仿佛被钉子钉到地面,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无一例外直挺挺地跪在自己身后,那一瞬她的心痛得仿佛被人一把从中间撕裂,即便她的心再冷硬无比也经受不起四个七八十岁老人一起跪拜。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你们现在这是做什么……唉,你们都起来好不好,我一个晚辈哪里经受得起……好好好,我……我不走就是了……你们安心,我不走……” “阿初,你姑姑姑父人在外地,家里三个子女六个孙儿,两人平时自己在家都忙得团团转,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两个老东西,我和爷爷人生尾巴尖儿这几年就只能依靠你了。”奶奶跪在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请求阿初。 “阿初,爷爷今年七十几岁,我们两个老东西满打满算也再活不了几年……给你添麻烦了。”爷爷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手绢,一边抽抽搭搭地双手合十向阿初作揖。 “阿初,你不会赶爷爷奶奶走的吧?”奶奶向前膝行两步紧紧拽住阿初西装袖口。 “我不赶,我不赶,您二老想留就留吧。”阿初眼角一酸答应把爷爷奶奶继续留在旅馆,姑姑姑父听到这话在一旁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爷爷奶奶外婆外公见阿初答应留在葛石镇这才在姑姑姑父搀扶下纷纷起身,戏曲里都少见的场景如今正在现实中上演,那倒反天罡的一幕令阿初像见鬼似的惊魂未定。白发人跪黑发人,何其造孽,阿初不等旁人来谴责便觉自己数典忘祖着实可恶。 母亲起身到浴室里洗漱一番牵着阿初来到一楼大厅,阿初被母亲包在掌心里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那是她懂事之后第一次在肢体上与母亲如此亲密,母亲的手从前于她而言只是用来打耳光的工具,和鸡毛掸子、藤条、鞭子、皮带无异。 阿初活到三十二岁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的掌心居然如此柔软,她不懂那么柔软的手怎么可能会挥舞出那么大的力气,她不懂那么柔软的手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嘴角一次次打出血,打到视网膜脱落,打到暂时性耳聋。 阿初还是个五六岁懵懂小孩的时候,母亲每每抽打阿初的脸,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写满了鄙夷,她鄙视阿初生而为女的性别,她鄙视这个拖累自己的拖油瓶,她鄙视阿初与前夫生得一模一样的鼻梁…… 等到阿初十几岁时,她又开始鄙视阿初小学六年级就来月经,鄙视她开始呈现第二性征的身体,她明显高于同龄人的聪慧,她像万花筒一样五彩斑斓的青春,她天生勾人魂魄的柔和嗓音,所以她不得不千遍万遍地恶狠狠提醒阿初,你别自命清高,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这世间所有来自旁人口中的夸奖都是目的不纯的捧杀……你得到肯定并不意味你真正优秀,那帮人都是为了占你便宜对你撒谎。 你生来就注定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你这辈子别妄想自己能够做成什么事,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及所有祖辈都是茶农菜农、小商小贩,你要永远记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今生今世注定就是一只阴沟里永远无法翻身的老鼠,永远也不要妄想成龙成凤。 “大家集合,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大女儿白兰初,她从今天开始就是这家旅馆的主人,你们以后可以尊称她一声白老板。旅馆里的所有大事小事我今后一概撒手不管,你们但凡遇到什么事儿记得向白老板请示。”母亲清了清嗓子站在二十几名旅馆员工面前郑重宣布,彼时她脖子上的那道淡红色勒痕已经消融在肤色里,仿佛从未出现,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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