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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挽晏刚吃完早餐,从厨房出来打算去训练室训练,眼风习惯性扫过罕见居然亮灯的医务室,脚步猛地一趔趄。 操。 商谢词陷在人体工学椅里,背对着门,像一摊没有骨头的、慵懒的月光。 队医陈医生佝着背,粗粝带茧的拇指正死死碾着她右手腕内侧某一点。 那片皮肤薄得透出青筋,被外力挤压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触目惊心的白。 她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金属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散漫。 可江挽晏那属于顶级突击手的、近乎变态的动态视力,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绷紧的小臂线条,敲击的指尖在某一刻微不可察的凝滞。 手伤。 退役。 两个词像两颗烧红的子弹,毫无预兆地炸进脑海,火星灼烫。 心口猛地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让她忽然想到了一点不太美妙的东西。 可能是Moon刚退役,最近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敏感了。 江挽晏硬生生把目光撕下来,喉结滚动,面无表情地梗着脖子往前走。 鞋底敲在抛光地板上,发出刻意放大的、空洞的脆响。 踢踢踏踏,态度极其不端正。 陈医生刚按好一个地方,感受到什么一样抬了下眸:“......” 什么毛病? . 训练室里,只有江挽晏一个人。 她“啪”一下拍开灯,巨大的隔音耳罩扣下来,瞬间隔绝出一个闷热寂静的小世界,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撞击着鼓膜。 退役? 怎么可能? 不,怎么能? 她是商谢词。 联盟曾经的“定海神针”,如今LHG指挥席上最锋利也最沉稳的那把刀。 她可是在采访上说:“不会退役,还会努力。” 那双手,敲复盘笔记时快得只剩残影,点划屏幕部署时稳如磐石…… 它们就该钉在这片电光火石的战场上,带着那种不动声色的、令人窒息的掌控力。 鼠标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行。 江挽晏狠狠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点开训练服。 地图载入的森森蓝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猛地扑进空旷的枪靶场。 疾跑、翻身、点射。 ——动作迅疾如电,枪枪刁钻致命。 虚拟枪口的轰鸣在耳罩里震荡,试图碾碎脑子里盘旋的杂音。 手腕? 商谢词在老陈按压某个节点时,那微不可察蹙起的眉峰;还有那片颜色发暗、边缘微卷的旧肌效贴…… 这些碎片像顽固的病毒弹窗,死死扒在意识边缘。 砰砰砰砰! 子弹疯狂倾泻,刮过金属靶面的锐响刺得人牙酸。 汗水浸湿鬓角,胃里的煎饼沉甸甸坠着,心口那股邪火烧得指节发僵。 指尖悬在冰冷的鼠标侧键上,凝滞片刻,又猛地弹开。 “草。”她低低骂了一句。 ——她需要一点确定无疑的东西。鬼使神差地,她切出训练服,点开浏览器。 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在搜索框里,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下:“商谢词手伤”。 回车键“咔哒”一声脆响,像扣动了扳机。 跳出的页面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粉丝论坛里恐慌的喧嚣,退役倒计时的捕风捉影,数年前冰冷的手术报道截图……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毒蚁,瞬间爬满眼底。 江挽晏瞳孔骤缩,攥着鼠标的掌心一片湿滑粘腻。 屏幕惨白的光映着她僵硬的侧脸,下唇被咬得死紧,透出一种失血的苍白。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声音传过来—— “看什么呢?” 那道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倦怠沙哑,又勾着点让人头皮发麻的、若有似无的笑意,毫无预兆地从她斜后方响起。 江挽晏的魂儿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全身汗毛倒竖,像被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她脑子一片空白,想也没想,整个人如同炸毛的猫,猛地扑向键盘。 鼠标被狠狠甩开,砸在显示器底座上发出闷响。 右手痉挛般地拍下键盘上几个字母,想要飞速切屏。 页面闪退得比中了剧毒还快,只剩下一片虚假澄澈的雪山蓝屏保。 “.......” 商谢词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就懒洋洋地挨在她椅子旁。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干净的、像刚晾晒过的棉布气息,但是又有点香。 她没看屏幕,半垂着眼帘,目光却精准地锁在江挽晏那张惊魂未定、血色尚未褪尽的脸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P神,担心我?” 那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唇齿间滚落,带出一点温热的气息,几乎是擦着江挽晏瞬间烧红的耳廓尖落下的。 “谁......粉丝都好奇你的手。”江挽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纡尊降贵解释,“而且,我怕你退役,还得再找人磨合而已。” 她的视线在天花板、显示器、地面之间狼狈地乱窜,就是不肯落到商谢词脸上。 商谢词鼻腔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羽毛扫过心尖。 她没戳破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反而又往前倾了倾身。 手臂越过江挽晏身前,那只刚被老陈按揉过、缠着白色绷带的右手,精准地握住了被遗弃的鼠标。 冰凉的鼠标在滚轮带动下轻巧滑动。她甚至没看屏幕,指尖轻点右键,历史记录列表唰地展开在桌面上。 那行刺眼的搜索记录,像一道耻辱的烙印,钉在最顶端。 江挽晏:“....................” 神经病啊! 商谢词的目光慢悠悠地从那行字上收回,重新落回江挽晏快要冒烟的脸上。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低哑,钻进耳孔,带着微弱的电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怎么说呢,戏谑。 “都是队友,”她又懒懒地说,“怎么不直接问我?” 商谢词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她烧红的耳尖,滑过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回她慌乱躲闪的眼睛里。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砂砾上煎熬。 江挽晏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甜腻与审视的空气里自燃了。 “因为你正好不在,而且伴随着我国科技不断发展,互联网开始成熟,21世纪作为一个正常人熟练掌握计算机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懂吗?”她几乎是要咬着牙说完的。 “我……我去接水。”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几乎是狼狈地丢下一句。 看也不敢看商谢词,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般,低着头匆匆朝训练室角落的饮水机走去。 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一直黏着她,直到她转过一个机柜,才稍稍隔绝。 饮水机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冷水注入透明的塑料杯,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江挽晏死死盯着杯口涌起又破碎的水泡,冰凉的杯壁很快沁出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 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稍稍浇熄了脸上的灼热,却让心底那片混乱的泥沼更加清晰。 她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商谢词真的手伤严重,像Moon一样,在巅峰之后猝然离开这片赛场? 怕那道冷静掌控一切的身影,从此只存在于赛后的复盘录像和粉丝的怀念里? 怕LHG刚刚重新凝聚起的锋芒,因为支柱的抽离而再度黯淡? 还是…… 冷水灌入喉咙,带来一阵激灵。她握着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是…… 怕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怕那个并肩作战、替她挡下恶意、在深夜复盘时眼神锐利如刀、在训练赛混乱中指令清晰如磐石的队长,那个强大到似乎无懈可击的商谢词,原来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脆弱角落? ——这么说可能不准确,但是......江挽晏自己发觉,自己好像很怕她离开。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商谢词是敬畏的,是队友间的信任,是突击手对指挥官的绝对服从。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被戳破心思的羞恼,还有此刻心脏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尖锐的刺痛…… 仅仅是因为“怕麻烦”么? 商谢词手腕上那片颜色发暗的旧肌效贴,在她眼前晃过。那绷带下的皮肤,是否也像刚才被按压时那样,透出一种易碎的白? 她怕那双手不能再握紧鼠标,怕那道声音不能再发出指令,怕那双眼睛里的锐光被伤病磨蚀…… 说到底,她怕失去她。 不是失去一个队友,一个队长。 是失去商谢词。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混乱的思绪里猛地炸开,震得她握着水杯的手都微微一颤。 杯中的水晃荡着,映着训练室惨白的顶灯,也映着她自己骤然失神、苍白一片的脸。 因为她是商谢词。 所以她的离开,才格外令人恐慌。 而这份恐慌,源于在乎,源于……自己竟对此后知后觉的一无所知。 但是,她凭什么怕呢? 她有什么可怕呢? Moon退役自己不是也没什么太大触动么? 但为什么...... 只是因为,她是商谢词么? ...... 官博等“阴沟老鼠”们那事热度过去之后,把哇咔洛官宣了。 应要求也是为表态,队里每个人都转了官宣微博,包括Moon。 Moon还是那个话最多最活跃的,依然坚持了自己“皇位”的说法,结果哇咔洛还一脸崇拜地回复。 队内氛围表面上恢复成了训练、复盘、点外卖的三点一线。 商谢词依旧是那个寡言少语、指令精准的队长。 训练赛时,她依旧是那个能沉静点明每一个失误,并用最简洁词句给出解决方案的指挥核心。 她依旧按时出现在健身房,戴着那副巨大的隔音耳机,沉默地在跑步机上挥汗,仿佛那晚训练室里仓皇失控的江挽晏,从未在她眼皮底下演过一出拙劣的哑剧。 只有一些微末的痕迹。 比如,江挽晏发现自己开始本能地追踪商谢词的右手动作。 在那片颜色晦暗的旧肌效贴被覆盖或撕掉后,她在观察一些更加隐蔽的端倪。 商谢词在揉捏鼠标滚轮的间隙、在训练结束后短暂拉伸腕部的片刻、甚至只是在用拇指无意识划过屏幕浏览赛事新闻时,江挽晏的目光会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悄然落在那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绷带的缺席并非和解。它更像一张空白的、无声的考卷,悬在两人之间,上面写满了江挽晏不敢作答的疑问,以及更深的、难以言说的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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