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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知嘴唇嗫嚅几下,不知道说什么,自顾自地把手机充了电,刷了会,忍不住问道:“你们会用中性笔?” 浮棔偏了偏脑袋:“中性笔方便些,不是吗?总要与时俱进的嘛。” “……子君大人在写什么?” “年终总结。” “……哇哦。” “中元总是要忙些的。” 风不知沉默,最后干巴巴地说道:“你们还挺现代。” 浮棔甜甜地笑了声,扔下笔转身趴在椅子上晃了晃:“当年尺澈闹了地又闹了天,一些规制才渐渐改了,不过鬼市里多是千年前百年前的灵,有些灵尚且不惯后朝的作风,更接受不了这些新事物了,你若遇到,还望多费些心思了。” 风不知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起身摸了一下卷轴:“这卷轴,什么意思?” “这幅画连接我的屋子,你是我的娘子,我自是要同你在一起。要进去瞧瞧吗?” 娘子……风不知咬了咬唇:“……随便你。” 浮棔走近,牵起她的手抚上卷轴。 风不知眼前瞬间陷入混沌,她像是穿过了一层阴寒的瀑布,接着豁然一亮,鼻翼忽然缠上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她来到了一个古色古香、朴素空旷的屋子。 浮棔歪头朝风不知笑了一笑,“你可以随便逛逛,我还有事要做呢。” 风不知彻底说不出话了,木木地点头答应,见她竟真的坐下来埋头不管她了,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装作在看浮棔写的字,站在她旁边踟蹰半晌,脑子里一片空白,又觉得乏味极了,慢慢地转身,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屋子,心道:“怪空的。” “几点了?”屋里的香味实在摧人,她不知怎的竟直接倚在榻上睡了过去。风不知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松弛。 浮棔的视线从一堆折子中移到她身上:“七点四十九。” “这么晚了!我……” “我带你出去。”浮棔搁笔起身。 回到人间,风不知敲了敲风西洲的门,里面传来声音:“给你留饭了,自己热。” “知道啦,真乖。”风不知心情好地一笑,觉得世界又明媚起来了。 吃完饭正要去洗碗时,她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风不知顿住,突然又莫名的惊惧慌乱瞬间淹没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白带从窗缝飘进来,落进浮棔的手里,她捏住白带,默了一瞬:“有人死了,跳楼。” 风不知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谁?” “何以安。” “……啊。”听到熟悉的名字,风不知心情复杂,有些许惊讶,又觉得意料之中。 “你的反应真特别。”浮棔脸上挂着淡笑。 风不知沉默。 浮棔笑道:“别人听到死亡,都多少有些害怕。” 这时,浮棔忽然讶异地轻叫一声:“啊,她往东边去了。”她刚迈出一步,又折回,一把扯下卷轴,临空铺开,拉住风不知,“上来!” 风不知被她拽上卷轴,堪堪坐稳,她们便穿过窗子滑出去了。
第2章 水面波(二) 暑气早早散了,溃不成军,落花流水,明明白日里还在张牙舞爪。风凛冽似刀子,将盛夏割得面目全非、恍如前世。 风不知透过自己的眼睫,看着熟悉的景物,在陌生的高度,以荒诞的方式。她沉默地埋头,散漫揉着手腕,心中莫名郁郁。 浮棔清秀的眉头突起一块,念及风不知,白解释一句:“新灵尚未意识到肉身已死,总是要迷糊一阵子,直到头七才能清醒。”她又摇了摇头,“多深的执念啊。而且她挑的时间真好,中元黄昏,鬼气最癫狂的时候。” 一路无话。她们停在一座自建楼前,浮棔坐正了,微微屈起手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起了卷轴杆。 敲击声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像是催命的咒,又像是安魂的诵,是喃喃自语,也是切切倾诉,生自远古的吟哦,沾染历史的烟尘,浸润不息的河水。风不知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恍惚不知过了多久,何以安从二楼飘下来,眼神溃散清明几回,艰难地稳定下来。她望着风不知,有些犹疑:“你……看得见我?”不待回答,她已然猜到,点了点头,看向浮棔。 “手。”浮棔把白带系在何以安手腕上,“头七去找户部。” 何以安漫不经心地应承,又有些哀哀地看向风不知,欲言又止许久,低叹出声:“能不能请你,转告何以立……替我,照顾好母父……”她敛唇低眉,余下的,冲动也好,深思也罢,无论释然,无论歉疚,通通揉捏成团,吞回腹里,胡乱下葬。 何以安消失了。风不知任凭浮棔拉着她,重又坐上卷轴,听得她言:“苗苗,你害怕吗?” 她凉凉掀起眼皮:“要害怕也轮不到这时候。” 浮棔淡淡笑了,但也只是做了个动作,半分情绪也无。 归途行得平稳,风不知忽觉身心都累得像一团浆糊,仰头躺下来,泪意来得莫名其妙,也来得轰轰烈烈、虚张声势。 也是在这时候,她被磨得迟钝的头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成亲了。十五岁,放到现代还未成年呢,在过去的过去,却已是及笄许嫁的时候了。 她穿着新式的衣裤,生活在工业革了又革的社会,却循着旧时的惯例,瞧得离奇的他世,胸腔中跳动着一颗疲老的心脏。 众生在有条不紊地前进,而她,被时空错落,被虚实扭曲,卡在过去与原地。 最后,她说:“今晚的星星,真漂亮。” “嗯。”浮棔随口应道。 “子君大人……” “什么?” “……你多少岁了?”话转了一个弯,出了口,风不知才察觉到自己在害怕,不,准确来说,是畏惧。 畏惧神魔鬼妖,畏惧未知与不同,畏惧那个身处高位、神秘莫测的子君“大人”。 她早就不会害怕了,但敬畏怖惧,却是镌刻进骨髓的劣性。 “嗯……我是武则天时候诞生的。” 失神间,浮棔思索时放缓的轻音,也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又厚重无垠的光阴。 风不知感叹:“一千多年的时光啊,不无趣么?” 浮棔沉默,又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黄泉水里生的,七情六欲早就泡烂了,冲散了。其实说起来,我竟算不上鬼,没受肉身护持,未得魂魄滋养,也没有执念支撑,不过是天地间飘散的一缕气。你若是到了鬼市,便知晓了,他们生发自最强烈的感情,有着最直白的念想。我呢,我没有爱,也没有恨,不知如何喜,不懂何为悲,千年声色,寂寞光阴,皆与我无关,也或许因此,便没有‘无趣’了罢。” 浮棔微抬了下巴,浅笑:“我同大人,我们,属于潆游族。”她没再解释这个名词,而是另说道,“大人虽将鬼市治理得井井有条,众鬼各司其职,但无为而治久了,总有被架空权柄的忧虑,故我还是万事经手。”浮棔顿了顿,“执掌整个鬼市,也顾不上无不无趣了,而就算有闲下来的时候,我会看看人间。人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那么多的故事。”她眼下堆起凉凉笑意,“我们与你们人间的那些俗物不同,他们一生不过百年,情欲被加热,百味被压缩,自然受不得生命里的留白。何况我们都是如此过来的罢了。” 风不知眼帘微垂,像是在乖巧倾听,像是在凝神思索,又像失神放空:“……那人间,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戏台了。” “嗯……不一样,戏子无情,人间发生的,都是每个人真真切切的喜怒哀乐呀。” 她看过许多话本子,见过多少阴晴圆缺。而黄泉的水冷,浸润得鬼市像湿了的柴,苟延残喘的几点火星附在上头,时间又在她身上走得温柔,也走得残忍,前路漫漫,一眼望不到头,又一眼便知其起承转合,她有些羡慕人间。 只是不承认。 风不知偏头,静静盯着她,心脏又酸又胀,最后她动了动身子,移开视线,抿了抿嘴,像是掖去了一个笑,大着胆子问:“我们的婚姻来自于爱,那么……你的喜欢是什么呢?” “喜欢?”她眼波一转,悠着语调问,“你是问我,喜欢你吗?”她将“喜欢”咬得很轻,像是叹在耳边,眼下掠过一瞬小小的卧蚕。 有些愉悦。 她微蹙着眉,静静品味了片刻这一点愉悦,然后散漫说道:“好奇而已,能请动孟婆婆的人,我有些好奇。” 苦涩,像是细细的水流,从门缝里挤出来,来得缓缓,来得莫名。风不知心中暗笑,一句问话不自觉就吐出来:“婚姻大事,如此决定,不可惜吗?” “婚姻,很重要吗?我们……也算草率?” “那婚姻对你来说,是过家家么?” “过家家是小孩子的游戏。”浮棔嗤笑。 “那……” “不必问了。”浮棔感到厌倦,素手一抬,揉开眉心,止住了她的话。 “……是。” 就要到家了,风不知远远望见小石坐在窗子上,两面相对,是一个被距离拉开的对视。 “对了。”浮棔坐起来,牵起风不知的手。 她眼睁睁见自己左手小指延伸出一截红线,耳边浮棔轻语:“你的红线,是断的。”话间,带着幽香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哦。” “不知,不知!”小石朝她挥了挥手,把她唤回神,“你妈回来了,找不到你,正着急呢。” ……风不知有些恍惚,有一种泡软了的脚落到实地的不真切感,像是烂柯人骤然回到了现世,只凭着本能点了点头。 一股腥风打过来,仿佛撕开了笼罩的薄纸,五感瞬间回笼。 警笛声刺进脑海。楼下亮如白昼,人影嘈杂,霓虹灯、警车灯闪烁变幻,像一个荒谬的派对。 浮棔垂眸望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何母:“死亡对你们来说,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吗?” “……对大部分人来说,也许是的吧。” 看到她从窗外爬进来,坐在床沿的女人慌忙站起,见女儿平安无事,松了口气,无奈一笑:“不是有门吗。”默了一瞬,她放轻了声音,“苗苗,下次出去的时候,好歹让家里知道嘛。” “嗯。” “那……”母亲拉住风不知的手,眼神向窗外瞟了瞟,欲言又止。 “她叫浮棔。我要睡觉了。” “哎!”风母想拉她,却只徒然捞了一把气流,空落落地收回手。 女儿的背影无情无绪,她眨了眨眼,心里想,好像又瘦了一些。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对不起三个字,百转千回。然而又有什么用呢,心中重复万万遍,歉意也只是歉意,下一个“偏方”到来时,依旧只能不管不顾地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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