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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沉默了多久,奶奶才慢慢说道:“陪我这老太婆这么多天,你肯定很累了,明天早上就好好休息吧。”她笑了笑,“睡个懒觉。” “你明天一大早就走吗,我该去送你。” “不了,不了。”奶奶摆摆手,“让我一个人走吧,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舍得到时候又哭。”然而她的声音里分明藏了哽咽。风不知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泪意吸回去。 奶奶垂下头,眼泪滚下,滴落在风不知手上,她粗糙的手一抹,将泪珠抹碎,成了一滩不规则的水渍,很快蒸发,空调风一吹,冰凉入骨,她说了些琐碎的话,最后才吐露心底的疙瘩:“奶奶对不起你,我们都对不起你,你跟我们不亲,我知道,你才刚出生,不该就这么把你送进庙里……我们也不该不问你的意思,就让孟婶儿给你配冥婚。” 风不知手指一颤,闭了闭眼,她心里清楚,这是她最大的心结。当年她还那么小,就远离双亲,可自一出生起,她就鬼怪缠身,若非在庙里得一时护佑,她根本活不到这么大,有谁做错了吗,无人有错,她也能理解,甚至原谅,父母有了弟弟,和父母不爱她,或者说是,不敢爱她,毕竟她随时可能会消失,确实不该把心都交给她,不然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会是怎样的肝肠寸断,这么些年,父母为了她,做得够多了。风不知觉得没有理由去怨,可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怨恨,然而这恨意也是无定的,四顾茫然,她不知道该将这份怨尤交给谁。后来,她遇到浮棔,才知一切起因皆是她,不,不是她,是风不知自己,是白苗苗,该悔风不知明知自己奴婢出身,还要去勾引浮棔,该怪风不知已有白羽养护,还要不知足地去祈求荒乔,可她真的崩溃了,日夜的忧思怨怼真要将她碾碎,所以她把一腔恼恨尽数倾泻给浮棔,其实她最应该骂的,是她自己。 风不知从奶奶手里抽回手,狠狠擦了擦眼睛,静静看着奶奶,不敢看眼睛,只是盯着下巴。 “再让我看看你,好孩子,再让奶奶好好看你一眼。” 第二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屋内一线晃荡的光纹,老年人觉浅,奶奶睁开眼,轻快地收拾好,临走时,看到阎椿坐了起来,她停住,迟暮之人敏锐,似是猜出了什么,对阎椿道:“你能护好她的,我已经半边身子进土了,只求求你,照顾好她……” 阎椿莞尔:“自然。” 风不知梦中惊醒,直起身,隔壁床上早已无人,心中不由一悲,阎椿靠近,轻轻抱住她,一下一下,缓缓抚摸她的后背,软声耳语道:“再睡一会吧,还有我陪着你呢。”风不知这一晚并不安稳,有些头疼,虽睁眼却还在梦中,被阎椿哄着,渐渐又睡了过去。 饱饱睡了一觉再醒来,风不知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也无心思再玩乐,便准备回学校,阎椿忽道:“我准备在校外租一间屋,等成了,你去把你指纹也录上。” 风不知连忙拒绝:“这怎么行。” 阎椿便笑:“我们关系都这么好了,何况出来这一趟,总觉得校外比宿舍好。” 此事略过不提,后过了几日,风不知见家里没什么消息,压下心中疑虑,暗嘲自己瞎想,谁知就在那日清晨,母亲打来电话,告诉她奶奶去世了,连丧礼都已经办完。风不知心中哀恸,挂掉电话,终是嚎啕大哭,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待奶奶,还没来得及为她的任性道歉,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机会,终究是人走了,怨怒才会被愧疚取代,终究是亲不待时,才更觉子欲养。 叶立风和鱼跃都很是惊讶,阎椿把她们打发走,爬上风不知的床,抱住她,自知此时所有话语都苍白无力,就只是抱住她,哄孩子似的,轻轻拍拍她的背。风不知哭够了,失神地环住阎椿的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唤一声,阎椿便拍一下她的背。
第40章 风过木(四) 过了军训,新生安顿下来,便要开始准备迎新晚会了,每个班都要有节目,文娱委员关芷给风不知发了消息,问她愿不愿意来参加,风不知一看便知是群发,就没再理。 然而这丫头偏缠着阎椿,娇声软语求她上台,阎椿和风不知常在一处,风不知听了满耳朵,又见阎椿竟任由她闹,心中莫名不悦。关芷看风不知一眼,微微笑了笑,带点友善,带点歉意,随后拉着阎椿的手,摇一摇,甜甜喊她,这也就罢了,阎椿最后还真点头答应了。 风不知听到她那声“好”出来,一咬牙,索性转身自己走了。 回到宿舍,不一会儿阎椿也回来了,轻轻靠着她的背,略略弯了腰,笑吟吟地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也没说一声。” “没什么。”风不知压着声音,一扭身,反手推阎椿。 阎椿眉眼弯弯看她:“生气啦?突然就不高兴了?” 她的笑语落在耳里,字字如针,风不知恼得呼吸不稳,拿了浴巾睡衣,瞪阎椿一眼,狠声道:“我洗澡!”随后摔上卫生间的门。 道道水柱射下来,噼里啪啦砸到地上,冷水流掉,热气腾起来,情思也被蒸到软化、膨胀,整个人像被塞进棉花里。 她为什么生气,她有什么资格、以什么立场,来恼怒阎椿与旁人的亲近呢? 风不知闭上眼睛,暖暖的水流打在眼皮上,打乱了呼吸,也震动了心脏,心思百转千回、兜兜转转,最终才颤抖着掀开讳莫如深的帷幕,不得不承认,我喜欢她,风不知喜欢阎椿。 她匆匆洗完澡,躲藏着阎椿的视线,狼狈地爬上床,“唰”一声关严床帘,靠着墙,抱住自己,脸埋进臂弯里,然而她很快就后悔这个举动了,因为在封闭的空间中,心跳被放得格外大,震耳欲聋,她仰头,脑袋重重撞到墙上,眼泪随着这个动作,缩回眼眶。 冷静,冷静……她反复警告自己,强行压下翻涌的情感,命令自己理出思绪。 她是有一点喜欢阎椿,可是阎椿呢,阎椿是怎样想的呢?她自以为阎椿待她与别个不同,冷眼看去,阎椿对除她之外的旁人多是淡漠,可是她们曾在季梨云的幻境里相濡以沫,阎椿的这点亲密,全然可能是因此,何况,友情?爱情?阎椿对她的,是什么呢,谁能确定,阎椿就会喜欢女人呢?细细想阎椿对她所有的好,想她们之间所有的相处细节,其实全无出格之处,是她风不知胡思乱想自作多情一厢情愿,是她风不知心思肮脏取向不正常令人恶心。 但是,如果,阎椿也是喜欢她的呢,她对她的好,都是因为喜欢呢?可是阎椿喜欢她什么呢,她有什么值得阎椿喜欢呢?相貌身材都普通,成绩也不出众,不会什么才艺,脾气性情更算不上好,全然是庸庸碌碌之辈。 风不知长长呼出一口气,脑中回荡着一句话:“那又怎样呢”,短促一笑,她不是配得感低的姑娘,虽有时不敢去表现自己,好似自卑,但终究论下来,是她并不十分在意那些虚名,真正想要的东西,她会试着一争,就像风不知还叫白苗苗时,明知自己出身低贱,而浮棔和荒乔衣裳华贵气度不凡,她们云泥之别,但还是会大着胆子一求。 可是……可是她争的后果是什么呢?杂乱的思绪将她严密缠绕,是锋利的细线,勒出道道血痕,让她几乎崩溃,风不知痛苦地捂住脸,常年被略过的自责与自厌吞没了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配了。 罢了吧,罢了吧…… 风不知缩进被子里,觉得浑身都生锈了、冻住了,昏昏沉沉地就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头疼鼻塞,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开口才发现嗓子刺痛,哑声对叶立风和鱼跃道:“早上的课我不去了,如果点名,别念我的名字。”叶立风是班长,鱼跃是学习委员,辅导员若是要查出勤率,左右不出她俩。说完,风不知就再次昏睡过去。 睡饱后,风不知迷迷糊糊坐起来,吸吸鼻子,捞来手机,已经到中午了,有一条微信消息,阎椿说,午饭她和关芷一起。风不知扔了手机,蒙上被子闭眼,饭也不想吃了,然而实在是睡不着了,只能瞪着床帘顶。 宿舍门这时被推开,淡淡的饭菜香飘进来,风不知才察觉到腹中空空,饿极了。有人爬上她床边的楼梯,接着拉开她的床帘,阎椿软软的声音传过来:“下来吃午饭,你连早饭都没吃,别伤到胃了。” 风不知靠着墙,有些疲惫,有气无力地开口:“难为你和关芷吃饭,还有闲心想着我。” 阎椿笑得眉眼弯弯:“当然要想你了。” 风不知心脏一震,抬起眼帘看她,五脏都紧张起来:“你是什么意思?”我猜不明白。 阎椿眨了眨眼,笑笑:“为什么这样问?” 风不知便不再说话,下床看到桌上的盒饭,还是温热的,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戳了戳米饭:“那个迎新晚会,我也去,你和关芷说一下吧。” “为什么要我去,你不能和她说吗?” “我……”风不知愣了一下,“你不是和她更熟嘛。”何况,我不想看到她,风不知又愤愤戳米饭。 终于凑够了人,关芷欢天喜地,立马拉着几个姑娘,下了晚自习去活动中心练舞,好在关芷没给她们排太难的动作,嘻嘻哈哈地也就过去了。 阎椿说自己不擅长跳舞,风不知在旁边看去,明明跳得很好,动作都利落,能看见手臂上薄薄的肌肉,或是翩飞的衣角露出的一截纤腰,然后一双手覆上去,风不知抬眼,看到关芷的侧颜。关芷排动作的时候肯定存了小心思,风不知在心底半是恼怨地想。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一弯月亮高悬,清泠泠的月光消解了暑气,夜风吹在身上,舔去了汗珠。风不知练得有些累,手脚都酸软,想了想,手指贴上阎椿的手臂,再轻轻滑下,落在她掌心,接着手臂挽上,软软地靠近阎椿,娇声叹道:“好累啊,阎椿你扶扶我。” 阎椿莞尔一笑:“去买瓜吗?食堂还亮着,我想吃瓜了。”到了超市,那儿竟只剩下一牙哈密瓜,风不知便道:“你买吧,我没有很想吃。”阎椿却摇头:“留给你吃吧。” 风不知静静看她,笑着道:“那一起吃?” “好呀。”阎椿灿烂一笑。 风不知掏卡付了钱,又问阎椿一句:“你确定?”说完细细观察阎椿的脸色,然而她神色如常,什么也没有,风不知只有心中一叹,把瓜塞给阎椿,没了兴致:“你吃吧,我不想吃了。” 阎椿一懵:“怎么了,突然又……” “快点回去吧,马上要查寝了。” 阎椿追上她,咬了几口哈密瓜,犹豫道:“马上就要到迎新晚会了,排练几次我感觉还是不太熟,你陪我找间空教室再练练,好不好?” 风不知自然不会拒绝她。第二天晚上,两人一起去了博学楼,关上门,阎椿走到窗边,看了看,把窗帘也拉上了,外界的声音全被阻拦,屋内一片安静,于是,心跳声、呼吸声,反而喧嚣起来,风不知倚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隔着一排排桌椅,遥遥望向阎椿,看着阎椿慢慢向她走来,竟然心跳不稳、呼吸不畅,浮想联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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