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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山期咳嗽几声,手轻轻搭上林的爪子,话音断断续续:“我只是想活下去,后来,我想活得更好,我享受她们的称赞,享受灯光、鲜花,欲望真的能蒙住人的心,很抱歉,我对照做了那些事……我一开始,只是以为不过一只动物,对不起,我愿意赎罪。”她闭了闭眼。 “别做美梦了,我不会杀你,一死了之太轻松了,等照醒来,我要将你加诸她身的痛苦一一还报于你。” 屋内墨色转灰,一线阳光遥遥过来,敲开了窗户。一只银白九尾狐自窗边轻快跃下,落地时摇身一变,化为一女子,星星点点的冷光散开,风不知全身一酥,刺骨的疼痛被抚慰,伤处瞬间痊愈,整个人甚至能称上神清气爽。 照手指轻轻一抬,将胡山期从林爪下救出,淡淡道:“不必了。”林怔怔地抬头看她。 照垂眸虚虚看着胡山期:“我欲成仙,只是还差一难,又兼不通情感,诱你入我局中,如今喜、怒、哀、惧,爱、憎、悯、忮皆尝遍,得道成修,与你两不相欠。” 胡山期静静看着她,一下一下眨着眼,呼吸浅浅,张了张嘴,却又一句话未说。 照转身,温柔地揉了揉林的脑袋:“走吧。” 顾双清大笑:“顾渟说阿霰是‘有情刀剑’,我看狐族这任大祭司,可谓是‘无情慈悲’,你我万物皆为刍狗,但愿今后我不会再遇上你。” 照没有回应,带着族人走了。 顾双清懒懒地撑着身子,轻叹一口气,胡山期站起来,犹有些失神落魄。顾双清看着阎椿,话却对着胡山期:“还有一事,你身上的功德如何得来?” 胡山期抬头与她对视,忽然道:“大师可会换命之术。”顾双清挑了挑眉,胡山期见状便要跪下,惊得顾双清忙站起来拦她,胡山期仰头,珍重道:“我恳请大师再帮我一个忙。” 归家。 申城距通城不远,几人当即赶到车站。车窗外景色在播报声中渐渐后退,风不知握着阎椿的手,她的手有些冷,却莫名令她安心。 胡山期眸光沉沉,望向远方,那是无翠寺的方向。 经年重逢,寺庙看起来更斑驳了,随处可见的草木愈发森森,幼时所见虫舞、所闻鸟鸣俱失,如今才知此处是何等寂静,庙里的老人更老了,目之可及的面孔已非昨日。 “这便是你小时候待的地方?”阎椿轻声问道。风不知以目光作答,默不作声地贴近她。阎椿感到她的落寞,柔柔拍了拍她的背。 胡山期在佛前驻足,呆了片刻,站立着双手合十一拜,不信佛,没有信仰,所以拜一拜自己的欲望,拂去心上的尘埃,然后携一块明镜,就此别过。 胡山期拦住一位僧人,问道:“请问归岫在何处?”那僧人敛眸微笑:“此地并无归岫。”胡山期怔了怔,环顾四周,露出一丝茫然,随后眼皮一跳,哑着嗓子问道:“那敢问庙中近来……可有人重病?” 僧人微笑轻叹:“原是来寻知还法师的,随我来吧。” 胡山期一呆,旋即慌忙跟上,心中默默念一遍:“知还……” 推开半掩的门,引路僧人默然离去,胡山期一脚放在门槛上,却不敢再向前了。榻上的人听到动静,吃力地撑起身子,望向她,她本是个长相素净的人,唯一的艳色落在眼尾和口唇,而今病色全然侵染了不多的生气,看起来成了薄薄一片白纸,她先像是还未缓过神,片刻眸中陡起涟漪,偏过了头,呢喃一声:“山期…… ”很快正色,淡淡看向胡山期,“进来吧。” 胡山期闻言,不由地上前,待走到她床边,忽觉手脚的骨头都酥麻,悄悄环视一圈,没有椅子,僵立着,无措起来。 归岫便笑:“怎么变得如此生疏,都不像你了。” 胡山期定定地看着她,看她不存在的柔顺长发:“你变得更多,我认不出你了,为什么?你为什么……”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知晓自己在明知故问。 归岫食指在被子上画横线,仰头似乎想笑:“自那天之后,我们就再没见面了,是吗?”她顿了顿,“被淘汰之后,我本想着回来,找一份工作,像大部分人一样,说实话,当时我挺难过的,毕竟……”她自嘲一笑,“曾经我十分相信自己能够成团,不过无所谓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那段经历很美好,我拥有过,就非常非常满足了。”她瞧着胡山期,眼底露出一丝温柔,“日子这样过也挺好的,只是,很可惜,我没办法实现我们当初的梦想了。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你能够自己去达成梦想了。” 归岫垂下头,轻叹:“后来,我家着火了。”她念得淡然,“我的妈妈,我的爸爸,都没能救回来,一切都被烧没了,只剩我一个人了,因此……”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胡山期伏在她床边,闷声痛哭。 归岫心尖一颤,习惯性地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不必为我哭,所失所得,皆有其意义,是人生修行中的必经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胡山期哽咽,“这些本该是我的命,本应该全是我的惩罚,岫岫,我对不起你……” 顾双清抬肘碰了碰阎椿的手臂,阎椿转头看一眼她,从风不知身边悄悄退开,在手机上打字。
第54章 胡不归(三) 胡山期跪在归岫床边,捧着她的手,泪眼朦胧地直视着她:“我一开始,排名并不靠前,我肯定走不到最后的,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一起,那天,我捡到一只受伤的狐狸,她对我说,和她做个交易,她能实现我想要的,一开始我并不敢信,但,一只狐狸竟然会说话,我便试着按她说的做,是真的……”胡山期双手不觉用力,微微颤抖起来,“那之后喜欢我的人突然变得很多很多,我得到了第一笔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钱,我可以用它带你去旅游,买一套属于我们的房子,去尽情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我还需要钱,我需要更多更多的钱……” “然后,我遇到了一位大师,她看出了狐狸的存在,她还帮我……她说——”胡山期嗓子一涩,“我可以和你换命……” 归岫呼吸声渐渐急促,不久又归于平缓。 胡山期疲倦地自嘲一笑:“我没想到我的命这么糟糕,竟把你害成这样……” 归岫语气仍然温柔:“没关系,没事的,往事已去,向前看吧。” “岫岫……归岫,前面有什么呢?如果没有你,前路依旧是荒芜啊,可我只能看见你的背影,你走得好快,我追不上你,喜欢你的人那么多,而我那么普通,人群裹挟着我,我靠近不了你,只有匆匆的一瞥,你留给我的永远只有背影,只有衣角、发梢,还有很快消失的笑声,我有什么值得你青睐的呢?我会被你抛下的吧?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有能力实现我们口中的未来,可是我是那么难受,我没办法永远一味地接受你的施舍,可是你的未来,我还有资格涉足吗?我恨你,我好恨你……” “我毁了你,我毁了你!”胡山期哭得狼狈,眼泪混着鼻涕,归岫便一次又一次拿纸为她擦拭。等她平静下来,归岫吃力地起身,抱住了她,慢慢地抚摸她的背,将脑袋枕在她的肩膀:“我知道,我也同样体会过。”顿了顿,她接着道,“离开后,我去看过你,很多很多次,你在舞台,你在剧组,你同样没有注意到我,再后来,我只能在屏幕上看见你了……真好,你已经这么厉害了,山期,山期……” 胡山期呆了呆,想要起身看她,却被她按住脑袋,动弹不得。 直到顾双清忍不住敲了敲门,两人才如梦初醒,尴尬地分开,归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们,方才注意力全被胡山期吸走,竟不曾看到门外还有三个人。 顾双清玩味一笑,笑完,问胡山期:“刚你说那个,帮你换命的人,还能联系到她吗?” 胡山期想了想,摇头,顾双清可惜道:“好吧。”接着沉声,“所以你叫我来是……”胡山期看向她,郑重道:“能不能,把我们的命换回来,我不要这样了。”归岫这时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不必了。”胡山期回头看她的眼睛:“我会难过。” 归岫沉默下来,最终松开了手。 将二人命运放回正轨之法非一时一日可成,后几日她们便在庙中住下,阎椿似是有什么事,常见不到人影,风不知便趁着这机会去看望方丈,那个将她养大、如同母亲的老人。 方丈看到她,眼睛亮了亮,浅浅一笑:“最近过得挺好?”风不知一愣,抿着嘴道:“还不错吧。”方丈哈哈一笑。 风不知自个儿在一旁听了半晌佛经,方丈处理完事务,起身笑道:“到了饭点了,我去给你加餐,猫儿已归极乐,如今可不能再与你抢食了。”两人来到后院,摘了菜,摘了菇,再慢条斯理地洗干净,她做的饭菜是世间最美味的,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蒸汽一扑,风不知便觉得眼眶温涩。 临走时,归岫忽然急慌慌跑过来,向胡山期伸出了手,说道:“带走我吧……” “带走我吧。”令人心颤的寂静中,胡山期猝然道,故作镇静地看着台上的归岫,身边响起轻微的起哄声。 那时是节目的第一轮淘汰,直接砍掉一半的人,胡山期孤身一人来闯荡,给她的镜头吝啬,没被看到的努力不过是白费,何况这个舞台是造梦的,观众想看的也是个性鲜明的青春少女,而不是一只小老鼠,所以她的人气远远不够,但是,排名前三的人各有一张复活票,归岫正是第三,她犹犹豫豫地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人,扫视一圈又一圈。 现场紧张到了极点,胡山期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朝归岫伸出手,曼声说,带走她。 那时她们并不相熟,胡山期本能地排斥像她这般热情洋溢的人,第一次交集发生在台下,归岫低血糖犯了,彼时胡山期袋中恰揣了几颗糖,那时候,她还是个馋甜食的孩子。 胡山期不甘心就这样退场,于是她试着赌那一粒奶糖的恩情。 归岫注意到她,笑了,竟直接从台上下来,她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胡山期手臂抬得有点酸累,就像她的尴尬一样,抓挠着她的心脏,终于,归岫牵住了她的手,胡山期指尖不由一颤,转而握紧她。 那一集播出后,曾经两人都不曾在意的细节被赋予意义,借了和她炒CP的光,胡山期的人气一路飘升。 又一次表演结束,胡山期坐在角落里,木然地刷着关于节目的讯息,这时脸上一凉,她抬头,看见归岫笑嘻嘻的脸,也莞尔一笑,接过她手里的奶茶,一边插吸管,一边站起来,慢慢喝了几口,再随意地丢给归岫。 归岫叼着吸管,懒洋洋道:“终于可以休息了,我们去买点菜,回来煮火锅吃吧。”再眉眼弯弯补一句,“就我们两个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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