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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 “三天。” “三天?”谢谦然的声音有些低,但其中的情绪却能听得出来,将要满溢,“只有三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沈沂水尚未回答,谢谦然又低低地继续问道:“为什么又自顾自地决定离开了?为什么我连参与讨论的权力都没有?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这种重大的决定,我不可以参与吗?” 沈沂水这时没有说话,确实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找回自己的声音后,她答道:“谦然,决定回去这件事情,我很早就告诉你了。” “我也告诉过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谢谦然低声道。 沈沂水道:“今天采访者来时,你可以拒绝。” “你直接宣布了我是分部的主理人,我要怎么拒绝?如果你想要我留在这里,我跟着你回去的意义又在哪里?”谢谦然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她用有些疑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在我表明了不想和你分开之后,你还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说要分开呢?” 沈沂水哑然了。 她到这时才发现谢谦然的思维是那么天真而又简单。 谢谦然认为只要两个人决定在一起,就应该两个人都排除万难、不计一切代价地向对方奔去,即使路途中错过再多风景也无所谓,两个人最终能够在一起,就是两条生命最好的结局。 可是沈沂水知道,被排除的万难可能会带来更多困难,不被计算的代价或许沉重到两个人都无法承担。错过的风景更不必说,一个是完整的世界,一个是被一片叶子遮挡住的世界,两者的差距足以让本可以深邃似海的生命浅薄如冰片。 然而她无法向谢谦然解释这一点。 因为虽然她没有错,但谢谦然也是对的。 谢谦然的认知也很珍贵,她看待感情的天真与简单是那么真诚,真诚到让沈沂水觉得……自己不配。 这份感情或许应该交付给另一个,另一个同谢谦然一样真诚着对待感情的人。 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沈沂水竟然只能想到一句话:“……或许,我们不合适。” 当这句话说出口时,看到谢谦然眼中的不可置信,乍然有什么东西破碎般的受伤,沈沂水便后悔了。 然而说出口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收回。 话语是思想的体现,即使口中说再多补救的话,已经说出口的思想也已经抵达对方的大脑,让对方对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产生了判断。 而沈沂水所说出口的话,在谢谦然那里产生的判断,便是她想要放弃了。 即使并非如此。 即使沈沂水在说这句话时,只是出于自己内心的自卑。 又或许就像今天在办公室对着众人宣布谢谦然就是未来分部的理事人一样,她只是想要听谢谦然更加坚定地表达想要和自己在一起的意愿。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呢? 她的确不够坚定,却要求谢谦然比她更坚定。 天啊,她是怎样一个虚伪自私的成年人? 沈沂水终于只是归于沉默了。 谢谦然却因为她的沉默,感到更加受伤。 两个人都察觉到了,她们的关系中出现了需要调和的矛盾。 她们那么聪明,在分析案件时头头是道,却在发现这些矛盾后,忽然都失去了分析与解决问题的能力。 最后她们回到家中,谢谦然默默地将沙发床又打开了。 她把属于她的枕头抱到沙发床上。 因为和沈沂水盖同一床被子,她没有自己的被子,索性只是蜷缩在沙发床上,装作睡去。 这当然是一种表达抗议的姿态。 她在对沈沂水说:你将我推开的姿势让我非常受伤,现在我被你推开了,你可以看一看,这是否真的是你想要的。 但她并没有直接通过交流的方式将这段话说出口,而是也采取了行动上的抗议。 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推开。 而沈沂水洗漱出来后,看到这一幕,自然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可是矛盾因她而起,她也没有办法顺从谢谦然的心意,让谢谦然跟着自己一起回省城——那里没有属于谢谦然的位置。 她只能去到储物间,将已经被收起的被子又抱出来,而后尽可能轻柔地盖在谢谦然身上。 她在心中默默说道:抱歉。 可是谢谦然并听不到。 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沈沂水给她盖了一床被子。 她只知道,今晚她真的要一个人睡了。 在被子之下,她的喉头滚动了几下,胸膛也在起伏,她想哭,好在最后没有。 第55章 明天过后,沈沂水就要走了,要回到省城,留下她在这个为沈沂水而来的北京。 沈沂水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去客厅看谢谦然是否还在。 她几乎没有睡着,一夜都只是在闭目养神的状态里。想着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否正确,即使正确,是否又的确对于谢谦然而言太不公平。 她有些担心几年前的事情重演。 她们产生矛盾,然后她回到家,家里已经空空如也,没有留下一点谢谦然的痕迹。 好在她去到客厅,沙发床上还蜷缩着一个人形。 裹着暖黄色被子半蜷曲着身子的谢谦然像一只巨大的香蕉,看起来很香甜,可她的表情皱作一团,看起来充斥着苦涩的味道。 沈沂水发现她还在,心里安心了不少。靠近了,听见她的呼吸,又安心不少。 但紧接着谢谦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安心忽然烟消云散,对于面对谢谦然与她们之间矛盾的恐惧取而代之,剧烈升腾。 沈沂水不由自主地迅速起身,快步走向洗漱间。 谢谦然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早晨太阳从客厅窗帘照入房间时,她只感觉自己在半醒的状态下过了一整夜。 她做了许多个梦,而且它们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将她玩弄在股掌之间。 她梦见自己没有睡着,起来和沈沂水吵了一架,吵着吵着就哭了起来,然后她们相拥而眠。 随后她醒了,发现只是一个梦。于是起身,洗漱、做早餐,等待沈沂水醒来后,端上早餐,同沈沂水商量:她也不是不能够接受异地恋,但她们需要先商量好,这场异地什么时候结束。 沈沂水同意了,牵着她的手说这次绝对不会再把她抛下。 然后她又醒了,发现还是个梦。 如此梦中梦中梦,在她醒来时,已经无法对睡眠期间所发生的任何事、感受到的任何事做出真实或虚幻的判断。 沈沂水似乎走到了沙发床边,趴在床沿听她的呼吸,是真的吗? 但当她睁开眼,身旁空无一人。 洗漱间里传来水声,沈沂水在那里。 谢谦然失落地想,是假的,沈沂水那么冷静,当然不会做那么软弱的事。 她沉默地起床洗漱,因为失落,或者说自作多情、期待落空,更因为昨天沈沂水话语中表达出来的放弃的暗示,谢谦然暗自生着闷气。 沈沂水没有同她交流,于是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发起交流。 她们都沉默着,各自做了早餐并吃下,然后像陌生人一样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地下车库。 只是沈沂水上车后,没有开动车子,而是看了看后视镜,然后拿出手机,似乎在看天气状况。 等到谢谦然也上车,车门才上锁。 也算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两人同时都在心里这样想道。 抵达律所之后,她们又是最早到的。 沈沂水进了她的独立办公室,谢谦然则在工位上整理此前的文件。 律所中的其他人陆陆续续抵达之后,一切似乎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 各自工作中途,沈沂水出了一趟办公室,是让谢谦然去交接工作。 最重要的事,当然就是林鹤公司委托的案子。 沈沂水交待,谢谦然便答应,看起来十分配合。 直到两人交接结束,竟然都没有产生任何公事之外的矛盾。 谈话结束,两人相对沉默片刻。 沈沂水问:“那事情就交接完毕了,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谢谦然答:“没有了。” 沈沂水点头。 谢谦然:“……那我先出去了。” 沈沂水:“好。” 两人这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办公室中的人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两人之间气氛的尴尬。 想一想也知道,前一天还一起共同对抗董律、不惜为此离职的两个人,后一天就要为了前程一个留驻北京,一个回到省城。 所以说提及利益伤感情呢,利益当头,感情好似湿过又晒脆的纸片,一戳一个窟窿。 第二天也是类似的情景。 各自做各自的事,在一个房子里只像普通室友,在一间律所里也只像普通同事。 到第二日晚,沈沂水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在客厅,像房间里的大象,两个人都对此避而不谈——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或许是,这两天她们什么也不谈。 沈沂水收拾东西很迅速,事先把要装入行李箱的东西分门别类筛选出来摆放好,再一摞一摞地整齐摆放入箱体,半小时不到的功夫就整理完了。 她把箱子合上,锁好,摆在墙边,这才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正盘腿坐在沙发床上敲电脑的谢谦然。 在她看来,谢谦然很冷静,冷静到了有些冷漠的地步。 这种冷漠在与几年前谢谦然的反应做对比时,显得尤为明显。 在几年前,沈沂水还记得,在她宣告自己即将离开之时,在那间咖啡厅,谢谦然的反应那么激烈,那么无法接受她的离开。 但现在,对于沈沂水的离开,谢谦然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悲痛的质问,没有泪水,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 其实沈沂水也能想得明白其中道理:一只被主人抛弃过的小猫尚且明白,不能够对主人再投注百分之百的信任,更何况人呢? 而且她一直以来致力于将谢谦然推远,致力于让谢谦然明白人的独立性,明白人应该更多地为自己的生命意义而非另一个作为独立个体的人考虑。现在的情形至少证明她在这一点上的成功。 她那么担心几年前的事情重演,可是当谢谦然用自己的表现来告诉她,不会重演,因为她们都已经不再是几年前的自己时,她却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她微微皱眉,在原地感受了片刻心脏处传来的被拧紧的感受。 深夜的风从半阖的窗缝钻入,在沈沂水周身激起一阵凉意,她长舒一口气,走到窗边将缝隙阖上,转身回了卧室。 而沙发床上,谢谦然的视线也忽然从电脑上转移,去追沈沂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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