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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是林姥姥教的,此时此刻却也是发自她的内心。 话刚说出口,果然传来男子的声音,“慢着!” 声如玉石撞击,清脆而掷地有声。 将军还未落下的锋刀悬在她头顶。 仪仗队让出一条道,洛蔚宁跪着的位置,正对着富丽堂皇的马车。马车四马齐驱,身着青色公服的内侍掀开珠帘,里面端坐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穿曲领方心紫袍,头戴直脚幞头。 男子脸部线条柔和,眼神深邃,看起来气魄震人。 “你有法子解决这场疫病?”魏王赵珙开口道。 洛蔚宁神色刚毅,看了魏王片刻,道:“草民确实有办法,可这办法需要官爷您来完成。” “起来说话。” 洛蔚宁道谢,然后站起来,按照林姥姥教的话术道:“这场时疫发生两个月,因为有太医出动诊治,已逐渐稳定。可眼下药材紧缺,患病的人没有足够的药材治愈,未染病的百姓也没有药材保养身子。若不解决药材问题,这场疫病在夏季之前也难以解决。” 魏王道:“京中药材匮乏,能拿出来的都已送去救治棚了。只能等上一月,直到外地的药材进京。” 洛蔚宁犹豫了一会,平静道:“草民知道汴京哪里有药材,只要官爷能随草民走一趟。” 只见官爷不发一言,只盯着她,目光深邃似在沉思。 整个街区顿时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围观者等洛蔚宁开口,魏王却偏偏不追问下去。 茶肆楼上的杨晞,目光锁在魏王身上,心中了然。 想来魏王已经猜到洛蔚宁口中有药材的地方是橘井堂,可仍在犹豫要不要插足此事。橘井堂背后的势力是王县公,魏王初初出仕,根基未稳,不愿明面上与王敦结怨。 可正如父亲所言,魏王再如何忍让,王敦和其党羽高太师也不会辅佐他夺嫡。 他必须在此事上坚定立场,利用橘井堂打击王敦,阻止他入枢密院。 她又把目光投回洛蔚宁身上。 洛蔚宁迟迟等不到魏王问询,于是不顾一切高声道:“有药材的地方是橘井堂,橘井堂囤药不放,对老百姓见死不救,致使疫病雪上加霜,请官爷惩治橘井堂救治百姓!” 说起橘井堂,许多百姓敢怒不敢言,就差一个带头的。 当洛蔚宁带头怒斥橘井堂后,两边围观的人都纷纷附和,霎时议论喧天。 此处地近太学、国子监,学生们素有文人风骨,也忍不住高声附和。 其中有学生道:“这位侠士已经找到橘井堂囤药的证据,殿下为何还不立即调查此事?” “殿下?”洛蔚宁悄声惊呼,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虽然她对朝廷上层不甚了解,可殿下这个称呼,不就是皇室吗? 她稍稍抬头,偷瞄了一眼车内之人,心跳如擂鼓,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怎么觉得被堂主骗了?说好是官爷,突然告诉她是皇室。 魏王左右扫视,老百姓义愤填膺,学生们慷慨激昂。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本朝高祖定下规矩,不得杀士大夫。乃至百年来重文轻武,文人士大夫成为势力庞大的群体,掌权者最为惧怕的便是他们口诛笔伐。 魏王深呼了口气,总算明白了,洛蔚宁是受人背后指使的,不然也不会故意在这片有着大量读书人的街道拦截他。 自先太子去世后,朝中局势暗流涌动,他还在夺嫡旋涡外观望,却有人急着把他推下去了!
第14章 灭口 ◎多留洛蔚宁一日,堂府就多一日的危险。◎ 面对老百姓和太学生们义愤填膺地施压,魏王赵珙不得不带着洛蔚宁回开封府,并立即遣捕快兵分几路,按照洛蔚宁指出的位置,搜查橘井堂囤积药材的仓库。 半个时辰前,魏王仪仗被拦截之事早已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橘井堂掌柜闻讯后立即安排伙计转移药材,由于药材填满了仓库,魏王安排及时,捕快赶到的时候橘井堂伙计搬运不及,还被当场抓住押回开封府审问。 开封府官署,洛蔚宁在角落侧足而立,偶尔瞄一眼端坐于斜前方的男子,心里惴惴不安的。从魏王的身份,她大概料到了此次任务的严重性。 当初堂主告诉她拦截这个官爷可以解决橘井堂,却隐瞒了官爷是皇子的身份,使她以为橘井堂不过是一间连锁药铺,不会牵涉到多大的人物。然而需要皇子出面才能解决的药铺,背后的势力必然不容小觑。 想到这层,洛蔚宁忽然背后发凉。 过了一会,魏王身边的林柱将军快步走进来,朝赵珙作揖道:“魏王殿下,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 魏王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如何?” “橘井堂各大囤药仓库有捕快把守,带回来的伙计都已认罪招供。背后的老板乃王县公从兄,末将已派人去缉拿了。” 橘井堂高价出卖时疫药材之事汴京城内早已人尽皆知,迟迟没有被搜查处理,一来因为那是王县公家中产业;二来橘井堂都以库存不多为名提价,囤积的药材并不放到自家药材铺仓库,而是另外秘密租用仓库囤放,只要找不到囤药之处,开封府便无法坐实它囤药的罪名。 今日洛蔚宁受人所托将囤药的仓库揭发,总算把橘井堂抓个正着,坐实了囤药罪名,名正言顺地缉拿背后老板。 听了林柱将军的安排,魏王颔了颔首,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洛蔚宁。 “洛蔚宁。” 洛蔚宁被点名,先是怔愣,然后懵懵地应了一声,走到魏王面前,垂首作揖道:“草民在。” 魏王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实话告诉本王,到底是谁派你拦截本王的?” “这……”这个问题顿时让洛蔚宁语塞。 她要怎么回答,难道说堂主?可是堂主又是何人,她连堂主的样貌都没见过,只能凭声音猜测是个年轻女子。 于是她告诉魏王,自己不过是受人所托,不清楚背后为何许人也。 魏王倒也没为难她,他知道洛蔚宁说得不无道理,当街为民请命容易被当成活靶子,遭到王县公党羽的报复,背后之人又怎么会让洛蔚宁知晓得太多? 王县公是秦王舅舅,理所当然会扶持秦王夺取太子之位。洛蔚宁背后之人逼他对王县公下手,那就证明他绝非秦王的人,而很可能在向自己示好。既然如此,即便在洛蔚宁身上问不出什么,等时机成熟,这个人终究会主动站出来与他结盟的! 魏王不再询问此事,转移了话题,道:“橘井堂囤药一事,洛兄弟立了首功,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开口,只要本王能做到的都满足你。” 洛蔚宁拿了堂主一百两黄金,哪儿还敢再向魏王讨封赏。当即谦虚道:“魏王过奖了,这封赏草民不敢受。” “哦?”魏王饶有兴致,噙着一抹笑,仔细打量洛蔚宁。 此人长得眉目清秀,虽然有些男生女相,可在街上拦截仪仗的时候表现出的正义和勇敢的确让人欣赏。还能以瘦削的身板扳倒两名禁军,这般武力,绝非普通小老百姓。 当是个可塑之才。 魏王又道:“看洛兄弟的身手,想来也是习武之人。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既然你不要身外之物,那可愿意当个捕快或是禁军?” 洛蔚宁深知自己女儿身,欺瞒身份吃皇粮是要承担责任的,吓得连连摆手道:“不用了,魏王您太客气了。草民就一个俗人,哪敢担此大任?” 魏王为她的胸无大志、胆小怕事有些不满,咬了咬后槽牙,但也只能把不满强忍下去,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你何时想要领赏,尽管到魏王府递帖子。” 洛蔚宁赶紧叩谢,然后逃跑似的离开了开封府。 十日后,城北郊为善堂。 几名禁军拉着两车药材停在门口,杨晞令医馆内的杂役帮忙把药材搬进仓库里。 这些药材都是橘井堂囤积下来的,被魏王平均分配到各大疫病救治点。 杨晞和疏影、暗香走在去往疫病隔离棚的小山路上,谈论着这几日因为橘井堂事件,朝中发生的变卦。 魏王搜查橘井堂仓库没过几天,还未正式给橘井堂定罪,王敦自知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证,无可狡辩。在清晨雾气还没散去,宫门方启开,他便急急忙忙走进皇宫,跪在官家处理政事的垂拱殿外,不断地叩首高呼:“臣有罪,请官家责罚!” 待官家来到垂拱殿,听闻王敦声音悲痛哀戚,走到他面前,皱着眉头道:“一大早在这伏地叩首,王卿家何罪之有?” 王敦流着虚伪的眼泪,抬手以衣襟擦拭,看起来内疚不已,让人不忍直视,“臣身为朝廷命官,没有好好约束族人,致使从兄一时犯糊涂。城郊发生疫病,他却囤药不放,罔顾百姓生死,实在罪不可恕。臣约束不力,还请官家责罚!” 橘井堂还未定罪,群臣还没上书斥责王敦,他却先来认罪了,官家感念其态度诚恳,悔过之心强烈。且橘井堂是王敦从兄的产业,犯下囤药之罪的固然不是王敦。 有了这招先发制人。 到早朝的时辰,当朝中有人痛斥王敦对族人管束不力,有人甚至质疑他参与此事,牟取暴利,官家也只是轻轻带过,不去深究。 后续的事情杨晞也得到了消息。 橘井堂被开封府调查,墙倒众人推,平日卖高价药坑骗百姓的事也遭到起底,短短十日,汴京城里十多家橘井堂分号全数查封。王敦从兄判了流放,而王敦本人,乌纱帽和县公爵位是保住了,可由于舆论激愤,本来能进枢密院,位列宰执之人却由他换作与他不和的左相党派的吴焕。 疫病救治棚里,飘荡着一层薄薄的艾烟,用以灭杀疫病细菌,也没有过于浓烈呛到病患。 杨晞和暗香、疏影蒙着白面巾走进来,看到小大夫们正在给病患施药,的咳嗽声变得清浅,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和精神。看到杨晞后,都心存尊敬地打招呼。 暗香欣慰地笑着道:“这些日子,救治棚里的病患有出无进,现在又多了许多药材,相信不过半月,大家就都能康复了。” 这场持续日久的时疫,自从经杨晞接手,用对了药方后,再也没有病患因病死亡。今日收到大批药材,即使病患服用至痊愈也还会有许多剩余的。 于是杨晞吩咐暗香组织城郊的大夫,每日熬制清热润肺的汤药免费派送给百姓,提高身体素质,以防染上疫病。 在救治棚忙完后,她们回到为善堂后的暗府。 疏影跟随杨晞左右,一副踌躇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 待到杨晞在坐榻坐下,她终于开口:“堂主,橘井堂的事情解决了,您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杨晞目无焦点地看着前方,沉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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