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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州城内。 昏暗的屋子内,秦渡和杨敏的尸体各安放在木板上,并列停于地上。尸体已整理干净,穿上了崭新的寿衣。 秦扬穿着孝服斩缞,戴着白色抹额,跪在杨敏身边,看着这个曾经温柔慈祥,自小到大对他疼爱宠溺的母亲,此刻却死不瞑目,大睁的双眼满是悔恨,像是利刃插在他心坎。 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对他最好的人唯母亲一人,然而这唯一的人最终也带着对他的否定离他而去。 秦扬默然不语,悲痛的双眸滑下两行泪水,伸出手在杨敏的眼前一抹,杨敏的双目才合上了。 他抬袖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起身走到另一边,在秦渡身边跪下。此刻的秦渡安静平和地闭着双眼,他再也不必面对仇视的眼神,不必听他凶狠地斥他为“逆子”,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他的心中却忽然生起悲凉。 “你想杀我表忠心,儿子又何尝不需要?要怪,就怪你择错了主!” 说完,秦扬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双手举刀,眼眸变得凌厉,盯着秦渡的脖子,深吸了口气,干净利落地一刀劈下…… 军署大堂内,秦扬捧着一个大大的木匣子,一名副将走进来,拱手行礼,“大帅。” 秦扬面无表情,将木匣子递给对方,道:“这是反贼秦渡的首级,你安排人快马送回汴京给晋王。” 副将脸色一顿,转瞬又恢复平静,双手接过木匣子,“是。” 秦扬又道:“还有,再安排一队人马将我娘的灵柩扶回汴京,让府里管家先置办丧事安葬了。” “遵命。” 副将离开后,秦扬面对着门外的庭院,静静地站了许久。 他也想尽孝扶母亲灵柩回京安葬,然而与一统天下大业相较,孰轻孰重他很清楚。只要一天不杀了洛蔚宁,擒住赵珙,他是绝不会班师回朝的。 且说西边战线,洛蔚宁领清宁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几乎要跨过京南路,到达开封地带。然而听闻东面有敌人来攻,不得不分兵抵御。 又过了十日,城中军署内,洛蔚宁和柳澈、胡昆正在商议作战计划,忽然一名小将来到门口,“报……朝中来急报!” 洛蔚宁一惊,赶忙让小将送信入内,展信阅读后,她的面容从最开始的惊讶变成震惊,到最后悲痛得眉头紧蹙。 当日有敌军从东面袭来,他们便猜测庞州那边是否发生变故,可惜还没来得及打探清楚,太子的急报便传来了。故而柳澈和胡昆看着洛蔚宁脸色的变化,几乎就猜到信中内容了。 洛蔚宁执信的手无力地落下,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泪水。 “秦帅,果然出事了。” 柳澈和胡昆皆陷入悲痛,室内一时静默。 夕阳映照在高阔的城楼上,一抹瘦削的身影正在城楼中央挥舞着红缨枪,兵器反射夕照,不时迸发出刺眼的金光。 洛蔚宁一边舞着秦氏枪法,一边想起与秦渡相处过的点点滴滴。从初次见面,她射伤了秦扬的海东青,他却大公无私地阻止秦扬对她惩罚。到靖乱军出征前,在汴京的校场上,秦渡将本不外传的完整的一套秦氏枪法传授与她。最后两人劫后重逢,在庞州匆匆一别,没想到竟成了永远。 在她看来,秦渡是世间难得的无私而正直的一个人,更是她的恩师,待她亲如父亲。这样一个人却落得个山河未收复,身先死的下场,怎教她不哀痛? 一套枪法耍完,洛蔚宁已经满脸湿润,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枪杆杵在地上,支撑着悲痛而疲累的身体。她抬起衣袖抹了一把泪,拿起放在城墙上的一坛酒,转身面向东边,那是庞州的方向,是秦渡陨落的方向。 “秦帅,这是阿宁敬您的,您一路走好!” 说完,她倾起酒坛,酒水浇在地上,划出流星坠落般的弧度。她呆呆地望着东面的远方,眼泪仍然止不住,酒坛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脱手掉落了。 察觉到一抹绯红的身影来到身边。 “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向太子死谏,阻止他派人督军,秦帅或许就不用死了!” 柳澈安慰道:“世间哪有这么多如果,这事不怪你,别自责了。当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太子身边有不同的声音,你就算死谏,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人有生老病死,这是自然常态,你要看开点赶紧振作起来,秦帅的遗愿还需要你完成呢!” 说完她给洛蔚宁递去一方白色的帕子,洛蔚宁道谢,接过帕子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 人有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经历着。她在战场上看过许多,不该早就看淡了吗?她已悟得人要固守空性,复归于婴儿方能无敌,为何还要因人情世故悲痛? 微风袭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渗透入骨。 洛蔚宁和柳澈面朝城外而立,沉默了好一会,洛蔚宁的心情终于平复。 她凝重地道:“柳军师,你与胡将军、孟樾负责向东面发兵,我和摇云率领人马赶回去救驾。太子已经撤离桃州了,不能再让秦扬南下追上太子。” 赵珙传来的急报,除了告知秦渡的死讯,还有秦扬占领庞州,并一路南下逼近桃州的消息,如今赵珙的小朝廷已撤离桃州继续南逃,遂命洛蔚宁领兵回去阻止秦扬,以防他追上赵珙。 尽管是赵珙的猜忌心害死了秦渡,洛蔚宁心中对他有不满,可纵使有再多的怨气,她们身为大周臣子,也没有不尽忠的理由。 柳澈担忧,“秦扬奸诈狠毒,我随你去吧?” 洛蔚宁赶忙看向对方,“柳澈你听我说,这儿不能没有你。西线同样很重要,你们往东收复,我绕回南面抵挡敌军。只有腹背受敌才能让秦扬忌惮,遏止他南下的步伐。” 柳澈面上仍有忧虑。 洛蔚宁又现出坚定之色,“你要相信我,我能应付过来!”未等柳澈开口,她又道,“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整兵,明日一早便出发。”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柳澈看着落日映照下她的背影,舒出一口气,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大概这就是洛蔚宁命中注定的一劫,无论如何都必须面对,至于结果,都乃天意! 冬季的白昼短暂,酉时刚过夜幕就遮蔽了天穹。杨府后院挂在长廊上的灯笼全数燃亮了,昏黄的光芒映照出一抹清秀的身影,看起来十分落寞。 杨晞每日到为善堂坐诊,分散压抑苦闷的心情,但夜晚回到府上,一个人安静下来,总会抱着狸奴麻花,立在长廊上沉思。 呆呆地凝望着明亮的圆月,手抚摸着麻花的后背,麻花安然窝在她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 她总会忍不住想洛蔚宁如今怎样了,有没有与秦渡汇合,战场上有没有受伤,可有打败秦扬,何时能收复汴京?偶尔也会忧虑被她及时送出汴京的洛宝宝,有没有安全回到故乡,或者回到洛蔚宁身边? 她在暗府的眼线都被向从天收回了,效忠于她的也尽数被向从天除掉,只剩下忙于躲避追杀的枕流漱石,为保性命不敢轻举妄动的御医暗香。故而她接触不到任何关于前线和朝政的消息,每日只能空想和忧虑。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麻花首先动了动,杨晞转头就看到侍女樱雪来到身边,面色凝重,“小娘子,主君请您去一趟内堂。” 杨晞察觉到对方脸色的异常,但也没多问,放下狸奴就匆匆去了。 内堂里,只见杨仲清还穿着一袭青色曲领方心公服,显然刚从大内回来。他坐在上首,脸上十分沉痛。 杨晞来到他面前,“爹,发生什么事了?” “先坐下吧!” 杨晞依言坐在下首最靠近杨仲清的位置,紧张地看着对方。 良久,杨仲清哽咽着开口:“你姑丈阵亡,你姑母也跟着去了。” 闻言,杨晞先是震惊,很快悲凉从心底涌上。 “他们……是怎么走的?” 杨仲清眼眶含泪,悲愤地一拳捶在几案上。 “是秦扬这个畜生!他在战场上亲手吊死了自己的父亲,逼得你姑母绝望自刎。非但如此,他竟还割下你姑丈的首级献给你父亲。今日首级送回汴京,整个大内都闹得沸沸扬扬。” 听到秦扬如此手段毒辣,无情冷血地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杨晞简直难以置信,顿觉恶心欲吐,赶紧捂着嘴,却只是干呕一声,欲吐吐不出,好一会才缓过来。 杨仲清惋惜而悲凉,含着泪摇头喟叹,“从敏儿随军出征就料到有这结果了。秦帅和秦扬各为其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无论谁死了,她都难以承受。秦帅尽忠而亡,你姑母在丈夫和儿子这两难境地,果然还是用了那把衡量是非的尺!” “姑丈和姑母,好一对忠烈正直伉俪,真是可惜了。”杨晞叹息之余,又问,“那姑丈一死,前线怎样了?” “据说秦扬攻下了庞州后,大军势如破竹,太子已经吓得又往南逃了。你姑丈是禁军主帅,他一死,士气大衰,人人自危。宫里的人都议论,你父亲很快就要统一天下了。” 说完,杨仲清无奈地叹气。 杨晞也怔住了。 难道所有的预言都出错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天道还抵不过人的残暴野心,赵氏江山大厦将倾,这天下注定会落入向从天手中?那她的阿宁再继续抵抗下去就是螳臂当车,逆天而为?
第192章 向从天篡位称帝 ◎向从天登上大宝,定国号为晋◎ 向从天得见秦渡首级,确信其已殁,高兴得夜里在晋王府设宴,邀请重臣来一起饮酒同乐。 赵珙朝廷里能打仗的士兵基本只有当初秦渡带出去的那批禁军。除却赵珙,秦渡便是军队的主心骨,人心之向。他的死对于赵珙朝廷来说就像房梁倒塌,如今只剩一片废墟,只需清理清理,整个天下就落入他向从天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南方前线接连传回捷报,秦扬已攻下了半个淮东路,叛军毫无招架之力,赵珙急得逃了一城又一城,别提多狼狈! 作为一方朝廷首领,面对敌人只会弃城逃跑,如此胆小无能,士兵知道后又怎么有力再战?汴京朝廷众臣皆以为其气数已尽,于是有谄媚者提议向从天称帝。此言正中向从天下怀,不久他便召了七八名亲信到晋王府商讨此事。 宴会上众人喝过三巡酒,歌舞伎人陆续退场。一名年过四十,身着红色公服的男人笑盈盈地道:“如今秦扬将军捷报连连,就快要占据整个两淮了,再加上秦渡已死,叛军也是离末日不远了。晋王劝退顺军,护住了汴京,现在又平定赵珙之乱,功劳可比大禹治水,可以为天下君,诸位说对不对呀?” 此人便是首先提议向从天称帝的礼部侍郎,他深知向从天设宴的用意,于是又顺势献媚,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替主子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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