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时,他看见一袭白色身影从台阶踏上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有一杯酒。身影慢慢地走近,他看清楚了,这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女儿杨晞。 杨晞踏入福宁宫,走到向从天面前,原本毫无波澜的脸现出一丝悲凉。 “昔日父皇放女儿一条生路,今天女儿给父皇送来体面,就当报答这份恩情了。” 尽管向从天逼死了赵淑瑞,处死了她爹和疏影,发动叛乱害得生灵涂炭,是个要载入青史遗臭万年的魔头。但杨晞很清楚他始终对自己尚存亲情,否则她不可能活到现在。 托盘上是她亲手调配的毒酒,一杯下肚,立即肝肠寸断。比任何死法都要迅速,这是她对向从天唯一的报答,其他的,她无法做到。 向从天盯着那白得晶莹的高脚小杯,他女儿最后送他的礼物。脸上一半苦笑一半欣慰,慢慢踩着台阶下来。 “好。赵建死前还有一个宦官为他拼命,我还以为我连赵建都不如。幸好,还有巺子愿意送父亲一程。” 说完,向从天拿起了酒杯,定睛看着杨晞,露出释然的笑,“我们父女斗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还是巺子赢了。” 他边笑边踱着步子登上台阶。 杨晞面色冰冷道:“父亲错了,这场斗争从始至终都没有赢家。我和阿宁的理想是远离朝堂斗争,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可是都毁在了父亲手里,从今以后都实现不了。” 向从天以为洛蔚宁当了皇帝,并打败了他就是赢,但杨晞却清楚,当了皇帝的洛蔚宁,就算战事结束后,也永远都不会只属于她一个人,她们永远都过不上向往的只有彼此的隐居生活了。 她又继续道:“父亲之所以失败,并非在我们身上,而是在你自己身上。你败在太心急了,所以你的江山来得快,去得也快。” 向从天雇佣顺军造反前就已经成了除赵建外的朝廷一把手了,他完全可以徐徐图之,再多花二十年,利用政治手段把江山收入囊中,而不是用这种涂炭生灵的方式。 “你说得对。”向从天边说边坐下龙椅,右手拿酒杯,左手抚摸着雕刻在龙椅扶手的金龙,脸上是享受和留恋。 “可这把龙椅实在太过诱人了,为父怕还没坐上就撒手而去。虽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究竟坐上了这位置,我向从天这辈子值了!” 说罢,他抬起右臂,下巴昂起,慷慨地饮下了杯中酒。 杨晞定睛看着他喝下酒,看着他在一瞬间双目大睁,面容扭曲,口中吐出一股鲜血。他张了张嘴,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就仰倒在龙椅上了。 酒杯从手中脱落,撞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他终于死了。 杨晞的脸上展开了笑容,既有轻松,又有悲哀。眼眶骤然盈满泪水,她跪下来,双掌交叠顶在额前,磕首道:“儿臣……恭送父皇!” 这座福宁宫,是她母亲遇难的地方,是赵建被勒死的地方,最后向从天也死在了这里。所有的噩梦,所有的罪恶都在这里结束吧! 杨晞推倒了台阶边上的一盏宫灯,灯油洒在正对龙椅的地方,她扔下一个火折子,火势很快在地上蔓延开来。 火光映照出杨晞那双冷酷的眼眸,她看着龙椅上向从天的尸体逐渐淹没在摇曳的大火中,一步步后退着,慢慢退出了福宁宫。 在混乱奔跑的人群中,她从后宫一路行到大内南门宣德门。 守卫皇城的禁军早已放弃职责逃跑了,城楼上空无一人。她踩着一块木头爬到城墙上。 脚下距离地面五六丈高,只要她往前迈开一步,就会摔下城楼,摆脱此生的痛苦。可她现在还不能这么做,她还要等洛蔚宁回来。 杨晞的目光从脚下的深渊往上移。 她站在城楼正中央,汴京内城的景致尽收眼底。很好,只要洛蔚宁一进城,在这里她就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就在一刻钟前,洛蔚宁率领士兵终于杀到了内城南门。她骑着白马,手握红缨枪走在最前头。左右有谢摇云和另一名亲卫守护着,身后还有千名步伐整齐的士兵。 城楼上下只剩百来名守兵,他们经过一天激烈的巷战,布满血迹的脸上尽是颓态。士兵排成两列,举着红缨枪作防卫姿态,在他们的逼近下,吓得一步步后退。 所有人都知道大势已定,这些守兵不过是螳臂当车。 突然,城内传来兵器划过石板路嘶嘶的刺耳声,缓慢地划着前进,声音也越来越响。守兵从中间退到两边,只见一名不戴战盔,发丝凌乱,脸上沾满血迹的黑甲将军出现,他单手握红缨枪,枪尖擦着路面,慢慢走到最前头。 双眼毫无畏惧,如垂死不屈的鹰隼,凶狠地盯着洛蔚宁。 洛蔚宁高声道:“秦扬,现在投降,寡人留你全尸!” 她只想早点见到杨晞,阻止事情走向和梦境一样的结果,所以此刻不想再战了。 秦扬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昂首望着洛蔚宁,“从前别人都嘲笑我秦扬左右摇摆,不忠不义。可今天我要告诉天下人,我谁都可以降,唯独不降你洛蔚宁!” “事到如今,你不降死得更难看。”洛蔚宁道。 “废话少说,有本事就下马决一死战,用你学到的秦氏枪法和我一较高下。” “寡人不觉得还有必要跟你打。” “有!”秦扬单手举起红缨枪指着洛蔚宁,眼眸现出坚决和痛恨,“你想得到她,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进去!” 洛蔚宁终于明白了,深呼了口气,“好,我跟你打。” 谢摇云立即紧张道:“陛下,不可。” 洛蔚宁不以为意,“无妨,我能打赢他。” 说完就跃下马背,手握红缨枪走向秦扬。而谢摇云阻止不成,于是从手下处拿来一把弓,拉开弓弦,搭上箭矢,随时准备射杀秦扬。 身后数十名弓箭手也单膝跪下,箭矢放在弦上,斜斜地对着地面,只要对面的士兵动手,他们立即放箭攻击。 洛蔚宁从容走到秦扬面前,“这一次,我会让你输得得心服口服。” “哼!” 秦扬冷笑一声,然后单手握枪,呈一字横开。洛蔚宁同样一字横开红缨枪,与之对峙。 “哈!” 秦扬大喝一声,枪杆划了一个弧度迅速向洛蔚宁刺去。洛蔚宁始终心平气静,一边看着他打过来的招式,一边出枪抵挡。她先是防守与躲闪,意念集中于手中的枪杆上。她知道秦扬枪法颇有造诣,比秦渡更胜几筹。他会把秦氏枪法各招融会贯通,不停地变换顺序打,速度快且变化多端。以前她未悟得天机,不知道什么是以静制动为?且力气也不如秦扬,所以会败给他。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明白了天道运行之法,无论秦扬的招式变化多少,力量有多强大,只要她的意念足够纯一就能应对。 才过了二十招,洛蔚宁的意念就完全与手中的红缨枪合二为一,明明秦扬出枪的速度更快,力度也更猛,但两根枪对打碰撞的感觉传到洛蔚宁脑里却变缓慢和轻盈了。 趁着这种感觉,原本一路后退的脚步突然稳稳地嵌在地面,枪杆架在秦扬的枪杆下,秦扬想压下枪杆直到洛蔚宁脱力后退,但却感到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反推回来,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洛蔚宁的脚步始终一动不动。再看她的神色,就像佛祖拈花弹指般不费力气。 秦扬惊呆了。 洛蔚宁气定神闲地望着他,然后施了一点力度,枪杆反推上前,秦扬趔趄着退了好几步。随后,洛蔚宁又像闪电一样,不等秦扬反应过来就使枪绕着他的枪杆前进,最后用力一挑,把他的枪杆从手中挑出。 秦扬欲扑过去抓回红缨枪,洛蔚宁却反手用枪杆打在他胸膛上,强大的力量震得秦扬当场喷出一口血。洛蔚宁看到他身体后仰,即将倒地,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同时一□□出。闭上眼睛,她清晰地感受到枪尖穿过秦扬的甲衣,刺入皮肉,然后插进了肋骨。 “啊……”秦扬痛得仰头惨叫,同时抓着枪杆欲拔出来。然而枪头深深插进骨头,他痛得无力拔出。血液从被刺入的口子流出,很快沾满了他的手。 洛蔚宁提起枪杆,拉着他站起来,看着痛得泪流满面的秦扬,她斥道:“跪下!” 秦扬死死瞪着她,痛得颤抖的身体不愿下跪。 洛蔚宁单手握着枪杆,用力往下压。 “啊……”秦扬痛得又是一阵哀嚎,脸上突然惨白如纸。在洛蔚宁的动作下,他不能后躺,疼痛迫使下,他的双腿最终还是弯了下去,跪在地上。 “给你爹道歉!”洛蔚宁又命令道。 听了洛蔚宁的话,秦扬放弃了挣扎,逐渐变得平静。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秦渡和杨敏出现在面前,还是和死之前一样,一个愤怒,一个失望。 “爹,娘。”秦扬落着泪,轻声唤道。 “孩儿……对不起你们。” 他从不认为自己投靠高党,背弃大周有错,然而亲手勒死父亲,砍下父亲的头颅,逼得母亲自刎而死,这些事情就像阴影缠绕着他,他一直不敢面对。直到今日大限将至,他终于坦然承认了错误,给自己,给爹娘一个交代。 血从伤口流淌而下,淹没了地上薄薄的积雪。 秦扬那张惨白的脸展开释然的笑容,他艰难地把视线投向洛蔚宁,从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照…顾…好…巺…子。” 说完,他就闭上双眼,同时头一歪,就这样保持着跪姿死去了。 洛蔚宁始终面色冷峻,她用力抽出枪杆,然后重新骑上马。 守兵全都投降了,她领着军队长驱入城。 有其他军队的士兵从别的城门攻入了内城,路上都是两方士兵厮杀的身影,洛蔚宁顾不得助战,骑着马沿着御街飞奔向宣德楼。 宣德楼下也是一片混乱厮杀的景象,洛蔚宁远远看到皇宫深处升起浓浓的白烟,视线下移,赫然瞧见城楼正中央站着一抹纯白身影,如同飘在空中的雪花。 杨晞终究还是站了上去。 “巺子!”她惊叫一声,然后驾的一声,快马加鞭。 杨晞迎风立在城头上,长发飘拂,发丝随着雪花凌乱地打在脸上。眺望着城内还有零星厮杀的士兵和厮杀留下的一具具尸体、一片片血色,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这是最后的杀戮了,今日过后一切都会平息。她作为向从天的帮凶,身为晋国的公主,也该为无数枉死的性命负责了。 忽然,御街正中央出现一个银色身影,她骑着白马,一手握缰绳,一手挥鞭策马朝她奔来。 “阿宁!”她惊喜交加,眼眶很快涌出泪水。 洛蔚宁离杨晞越来越近,看到她站到围墙上,一步踏错就会摔下来,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巺子……”她高声呼喊,“快下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2 首页 上一页 234 235 236 237 238 2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