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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三千心性包含至强、至硬的部分。 当然,莫名强硬的少女小侍“英永”,亦为此等灵体之化身。 人间几句唇枪舌剑的挑衅,本以为两句硬话定叫小小三千气散焰败,却不知是故师在前,瘦死之驼大过犟马,永代终不敌。 三千急喘着跑过去,只觉身似火烧。 一路看清琉璃宇清宫西偏殿前,灯火通亮如昼、个个宫人端盆摇水血光溢出、几位御医白襟白袖上绽开红花的景象,再遭腥风夹杂焦声哭声扑面而来,她浑身便剧烈地抖了一抖,心道不可能、根本无拼杀之声、绝无可能!却险些失力扭脚。 “晦气!哭什么哭!”小拙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斥宫人闭嘴。 入殿撩帘而入,如同艳艳烛光烧开门洞,内间果然满是高个儿护卫。 未待报,她白靴踏过小侍禀声,小身子闪越众人身体、如同雪女幽灵要直飘入榻前。最后一道木雕花月洞门前、还有几个贴身侍卫眼露凶色、上前拦她,身体连起来铁壁似的。 没等她仰头开口,香香却即从内出现,“走开走开”地叫开了围挡。 香香面色惊中带喜、一头热汗,上前抓住了她的两手,抖道:“小妹!陛下早先说过不准叫你……可我怎么傻了,如今陛下昏然无识、正应去叫你来!天助陛下……来得正好!” 她本有诸多不信,闻言冰眸却急遽涌起热泪,语出如同问罪:“什么叫陛下昏然无识?你等皆无伤,怎么独独陛下有伤?!” “你快来。”香香却不解释,两人急走使地毯起皱,她被香香热手拉着,在地毯上绊了两步趔趄入内间。见此处冰桶轻扇,又见绛紫金花围帐挡住床榻大半,御医鸥声半个身子钻在里面,很快冒出头来将血巾往热水铜盆一丢,满手是红地严肃道:“只一个未出了……再换水来!百会穴可下针么?” 竟是生产急救之阵……? 可她明明抱过、感受过,陛下腰身坚实精壮、何曾怀过子嗣? “百会处亦下针放血了。”床头传来苍老的颤音,“陛下仍无将醒征兆,且脉虚欲散……” “此亦无用……是惊痛神失气血逆乱,非头风至昏。恐有阴阳离决之势,再去煎一碗救逆回阳汤来——两碗!” “是!大医生。”那老御医白袍袖一闪而过,三千就赫然望见了女人仰躺枕上、安详如死的一张白灰色脸庞,不禁怔愣,如落雾中梦里。 见她灰发全散、遍铺床榻而失却光泽,丝缕被黏汗贴在侧脸上。挺秀眉弓与鼻梁依旧,鼻头圆翘也依旧,可血色比起晨间缟素、更趋于无。眉不蹙,唇半松、其上唇肤干涸,带着血流药过之痕,尖牙仍锐利、却半点俏皮的生气也没有。 只是虚弱。 三千猛然见她这样,不觉如何陌生,心亦不痛,因为感到整颗心被人一下摘去,未待反应就捏了个全碎。 不愿确信这情状,脚下无力上前。 忽又见,鸥声身前的医案上诸多针刀之外、赫然摆着个银托,上堆紫红肉块、瘀血块、三四颗染血怪石,虽块块都不如自己拳头大,然而其貌带刺、狰狞可怖。 三千手都在抖:她腹中、怎生这样的东西? “陛下不醒无法用力,顽石胎盘剥离不成,如此越拖、出血越难止,越是无力可用……”鸥声再丢一块触目惊心的猩红血巾、自语般气恼道,“方才该是打也要将陛下打醒,竟让她一昏、睡了去!我简直该死。” “大医生!不如叫鹿大人唤唤陛下吧。”香香对那面色严肃的中年女人鸥声,态度十分恭谨小心,上前悄声道,“如今陛下心挂的……” 女人与三千满布血丝的眼睛、湿润的眼光对上,迟疑一下,点了点头:“鹿大人,你且去唤唤。” 三千回神,才抬步越过香香,轻拨开床头御医的胳臂,一路强撑力气的双腿,终是软得跪在榻边矮床凳上。 甜香稀薄。 她的细手蕴汗、轻颤着、第一次捧上她的脸侧,指腹抚她唇上伤迹血迹,抚她牙尖处,抚她凉凉的招风耳朵,抚她绵软微卷的灰发……都是第一次,却感到莫名熟稔,爱抚她身体的动作似溶在骨中、血里…… 她唇中飘出温吞细声、凑近耳边轻唤她:陛下。 陛下。陛下。 是臣、臣来了,臣鹿三千在此。陛下,白云在此…… 可她松眉不醒。 她的身子高壮魁梧、头也很大,抱在怀中简直像抱了颗威风的虎头狮头,可是,凉而沉,眼帘重重垂着、无表情地随人拨弄,呼吸浅弱,几乎吹不动自己落下去的一小缕白发。 充斥此身的烈火君威,如今何在?氤氲此身的花般柔暖,又何在? 心中酸楚浓得发苦,鼻根渐起震痛、眼前又厚厚聚了泪:她待自己好,自己心中却不得不百般猜疑算计,如今情急才知,不愿……根本不愿见她这样! 三千一双泪目仍定定地望着女人眉间唇上,开口语声虽低、泪音虽颤,却阴厉如斥令:“储君殿下在何处,为何此时还不召来!” 她唤不回她,可至亲至爱的荼燃、总能拉她一把……! 香香被那语气吓得全身一凛、回道:“储君殿下病重,已……三日未醒,息弱欲断,再不能来了。” 偏生在这时!?三千胸中泛起无边绝望、可总不愿就此放弃!心头急火再滚,怒热涌血上脑、几欲障目。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恨恨咬牙时,几颗烫泪滚落在女人额上。 她以指腹慌然擦去,却见女人两道细剑眉间,忽而蹙了下,那呼吸也紧了紧,胸前起伏,与平日欲发怒前的恐怖征兆无异。 “陛下……陛下!”她吸着鼻水、喜极破声而喊,可女人眉宇渐又平展,呼吸也弱下去。 “鹿大人!趁现在再喊!不成就扇她一记,莫怕!她现下闭着眼睛、不会晓得!”鸥声医威甚重,发言无所顾忌,在床尾高呼着添柴加火,“下手务必发狠,陛下皮糙肉厚、极为吃重!” 三千怎舍得扇她耳光,哪怕是轻轻的也下不去手——却实在被鸥声的助威稳下了心神。 她挺立后脊大吸一口气,两根战栗的指头不管不顾地揪了女人厚实耳廓,在侧大喊一通:“陛下!陛下!您说臣三千是天降佳才,臣也愿不负天责、不负君上赏识之恩!陛下现在死,是辜负了臣一番忠心! 陛下!您对臣宠爱呵护备至,每每施予温情之举、何尝不是引得臣心中柔情若水、爱欲难以自禁!既撩拨了臣,陛下现在要死,又是辜负了臣一番情意!” 话一毕,满室肃静,连呼吸声都不闻。 下一瞬间,就听得女人喉咙里发出怒不可耐的声音:“孤……说了就睡一会!睡一刻!鸥声!你烦煞人也!当孤真的不敢砍了你!?” 三千喊得喘气不匀,落泪望见、女人一双清湛的灰眼向自己这边瞪得溜圆,面上也泛起了清润的微红色:“不是叫你……” 话未完,却在她怀中闭目、身子一阵轻抖,手扯身下锦单、咬唇凝眉。 “陛下、痛吧?莫咬唇了,全都破了,找块巾子来咬吧。”三千痛声一出,更觉安抚她的话语如刻印自己魂中,此刻共振于心脑、熟悉不已。 “睡一刻?!陛下任性妄为、睡了快半个时辰!烦煞你了?你才是急死臣了!要骂也是臣骂你!陛下闭眼一死倒是畅快,却是污我毕生行医之清誉!”鸥声言语上亦绝不退缩,句句都要煽动、激怒她。 女人果然痛中狂怒,半斜侧起身子手指着鸥声、眼里更加有神了:“逆臣!你她娘的现在也敢咒孤了!?” “给我躺下!先前就这样翻侧着胡闹,才闹得没力!”鸥声接着斥她。 “别起来!快躺下。”三千忙遵医嘱、慌地按她肩,按不动,只好再扑上去抱她的头。 鸥声小声示意底下跪的年轻御医上来:“你力气大,你来按她肚子。” 有御医担忧三千、要上前来提醒她注意安全:“鹿大人,陛下不欲叫人碰,这尖牙利爪实在骇人、鹿大人小心等下伤了自己……”话到一半,却被香香眼疾手快地拽走:“嘘,下来,你懂什么。” “是!”被点名的小御医吓得全身抖抖颤颤,大做两个深呼吸才敢上前来,一咬牙、按照鸥声指示使劲按压她腹部。 三千见之怕极,几乎想把自己的手伸进女人口中让她咬紧、咬碎,女人却很快地避开、拧过头去。她半张口唇,未曾惨叫、未曾流泪,只是可怜地呜咽一声,额头脖子上粗粗的青筋因痛怒暴起。 三千见之撼然,胸臆间如有海潮翻涌滚动,刷啦拍击心房。情起、怜她至深,又是苦于自身无力,只好抱紧她抽抽嗒嗒地痛然落泪,鼻子里哭得与犬哼唧无异,一时看过去,不知她俩哪个情状更惨。 “陛下、这一仗到了最后关头,再不能泄力,一鼓作气便结束了。”鸥声恢复沉稳道。 “……孤知道了。”她同样收敛怒意、压制痛意,专心用力。 三千屏住呼吸看她脸色,张望医生的表情,片刻不到,就听得床尾一声:“好了。全干净了。”又响起硬物落入银盘的脆声。 紧张守候的御医们重新忙碌起来,收拾医案、撤走银盘、拆了围帐、换下血褥、端走盆盆血水…… 女人松力躺回汗湿的枕头,虽好一阵喘息,却仍有力气抬手、用重新变得暖热的掌根抹掉三千脸颊上的湿意,大手拍拍她覆盖雪发的头顶:“鹿卿……她们终是没护好你?要说小拙这厮、几次三番……” 三千享受这拍头摸脸的待遇,使劲摇头:“是臣的错!”说着、泪还不止。 “莫哭了,悲情太过恐伤心神。瞧你、心性还如孩童般不稳,哭得像小狗似的。区区顽石几块、孤比你想得更强……况且,听我说……” “陛下!军报!”忽有女子粗声,在月洞门前隔帐而报。 “说。”女人半撑起身体、虽面色虚弱,然而稳声如常。又低眼看三千,轻声叫她:“别跪着了,坐上来。” “陛下真料事如神!宫内暗藏五名杀手均已抓获、四人当场服毒自尽,一人还在刑司拷打!见血信而叛的东南郊王都军,共3400余人、俱已伏法于内城柳明路道上!叛将王明震、蒙凯及勇锋三人已被缉拿,与右相勾结谋反之罪,三人均供认不讳!右相德皋一个时辰前、已在宅中畏罪悬梁自尽!” “好啊,今日血信又引出一个勇锋……哼,德皋这老乌龟王八蛋、自己倒是死得果断,弃家小于不顾,令人不齿!内城可有无辜者受伤?”女人大手抹一把脸上的汗。 立即有机灵的宫人拧了热巾递上来,三千接过去,噙着泪为她仔细擦拭脸颈。 “鹿卿自己擦擦眼泪和鼻水。”女人笑着把巾子推到她脸侧。 宫人见状,俱是面面相觑地使眼色,知道此时女人心情好得很,可以在她眼皮子底下悄声互诉惊奇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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