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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你不许?你不许!?孤宠爱你,是教你这么愈发胆大包天地忤逆孤的?!”女人含威一笑,怒火灼瞳地转过身来,却见三千下巴搁在自己胸前,一双仰望过来的冰蓝眼睛在月色点缀下清幽幽的、水润润的,眨巴白睫、那么直愣愣瞧自己,好像小狗乞怜时无害卑微的眼光。 她于是心中洒上一片消火冰水似的,呼吸微停,不愿再对这样的小狗发火。 “有大医生鸥声在,臣又被天官预言、可保国事百载万和,就再等臣长大一些……” 女人的手,那般热,覆盖在她头顶,另一手环住她的腰,正当三千重新陷入她暖意袭人的温情款款中时,却听得女人胸腔震动,低道:“孤大劫当前、不知此后如何,已没多少时间等你长大了…… 到时纵有皇嗣、留你孤儿寡母苦情难消,亦享不了天伦之乐。储君之事,孤知晓义姐难以回天时,就早有打算,鹿卿纵身为三品侍谏,此事上亦无需多言。就安心于政、做好你的天母,再、记得孤的誓言就好。” 誓言? 那誓言? ——若她遇劫身崩、偌大天下易主,她在九泉之下,要用什么来护自己周全?! 三千这一句怒言难出,只因悲情渗骨,伤情更重! 她鼻酸地埋在她胸前、手中不管不顾地攥她薄襟、不知自己扯开了一小片雪色。她闭着眼、心中烧痛难耐,发声低泣道:“……天官说,还有多久?大劫还有几年?就坦白给臣……臣会抓紧时间长大,求陛下、再等等臣……” 女人闻言心中亦恸,感受到胸前蹭着她源源不断的热泪,不禁深深叹息,垂眸吻她眼睫湿意道:“你寒窗苦读,是因心怀天下、心系众生,怎么最终却对孤一个人用情至此呢?孤又喜怒无常、癫狂无制,这等难堪丑恶之人——” 三千绝望更甚、悲从心起——她使劲摇头,腻滑的眼泪合着头发在她胸前糊得更大片了,喉中哼哼唧唧:“不丑……”很快竟哭得噎了起来,情急激切说不了话、单薄的身子狂抖不止。 “好了好了,孤说瞎话的!”女人慌地顺她后背,见她平静些了,才对上那对泪眼,紧着眉头张口、顿了顿才说,“……还有,六年。” 三千看她眼中沉重认真之色,才敢确信她所言。呵出一口长长的、颤抖的热息,她吸鼻子、说:“给臣三年来长大,无论到时陛下亲怀,抑或与臣共同孕育子嗣,也可享几年无忧天伦,不负此生。有什么劫数,陛下念在臣的份上、也不要轻易认命……好不好?” 女人心中涩痛,失却一身硬力,终于张臂将她裹得更紧、揉入暖香如渊的怀里,让她深埋其中、让她得此宽慰,热唇吻她耳际与眉宇,答应说:“好,三年。” 又察觉小狗还在怀里心有余悸地低泣、不禁哄说:“今夜又是孤的错,莫哭了……会没事的。” 三千用最后的力气,再摇摇头。 深夏之夜,四周蝉鸣乍起,春蝉之声仍壮健有力,不知是不是今夏最后一次。 女人叹息将她瘦弱的身子打横抱起,走入内殿。 锦帘一落,外间骤起凉风。 作者有话说: 阎姬:对对对,要好好地长大哦~ 沙罗:臭孩子,别总挨着床边看!
第94章 少女的真知 秋日潇潇雨后,宫砖旁白沙地湿软,散发凉气。 琉璃宇清宫前三株花树的叶片未开始全面凋零,焦红叶边包裹之中,叶面尽作金黄。 阳光爬出云头、金芒透过叶缝碎碎一落,金、褐、浅黄与白交织成几树写意彩墨,鲜润明亮。 一只柔白的软手,捻着地上叶梗,拾起片无论黄红熟度、还是卷翘弧度都恰好的玉兰叶子。 圆眼深湛的美人神态认真愉快,掏出帕子仔细擦拭叶片,想了想,将要奏的折子从腰带套里抽在手上、夹住叶片、拢进深宝蓝色的官服袖袋中藏了起来,又看看袖袋,仔细用手指塞了塞里面零碎的东西。 英治仔细整理官服玉带,这新赐玉带是从五品、五品官专用的碧色翡翠与小牛皮所制,由墨多大师小女烁夜亲手雕刻“隼击长空”、“双虎争羊”、“群狼喰尸”等鸟兽武戏图,贵重无比。 她身为彻头彻尾科举出身的文官、如今却掌兵事,戴这武官的东西、十分稀罕。 不过,英治并不是由于在兵事上颇有见解,才得了晋升。 一月前,她所在司籍部的“国计曹侍籍”米丽上奏、请求增加富户资财税征收比例,并为试行均分制作准备,一方面也充盈国库、以备战事。 一册奏疏惹得圣颜阴沉如墨,怒掷奏折于下,言其荒唐、令其回家闭门反思。天母低语婉言劝之,陛下未发大怒,却捶案拂袖而去。 天母片刻从内殿出,凝眉代言:退朝、此后停朝三日。 众人见天母面色,如见帝王心情晴雨表,看那眉间仍现哀愁,众皆议国计曹侍籍米丽就要被杀,纷纷避之不及。 身为其同僚的英治愁得彻夜难眠,四处拜访写信求人情,最后,只有两三个志向相同的热血小官、在上朝时为米丽求情。 结果出人意料,米丽未遭杀身之祸,被封去极西偏南部的金冈郡去做知郡,官职品级未变。不过举家到那湿热之地管理养大象、割橡胶的事儿,可比王都日子苦的多。 不仅如此,国计部被陛下盯上、很快宣布了人员大换血的旨意。英治这等“平均”新思想和米丽趋同的,遭到落井下石者指认、弹劾,之后…… 竟通通升官,可称诡异。在试官期的,也立即编入正式官籍,自然少不了新车宅、官袍等封赏。 乘人之危的守旧派之众,反而遭到司监部的训诫警告,罚俸半年。 尤其左相一党的司礼部祠祭曹侍中等人,丧心病狂、言新派全部该杀。陛下知悉后,竟为此新设“党同伐异、妄图撕裂朝 廷罪”,将十数人打了板子捕入天牢、食糠睡草,更未言出狱时期。 守旧派、尤其左相一党人人自危,不知陛下何意。 受擢升者亦不敢大喘气,更别说自满得意了——帝王心术,施恩亦可惧,一颗甜枣的力量反而比棒子更加可怖。 此举,明明是要将这些“新派”的毛头小官打散进各部,阻止其再参议国家经济制度、强军之事。 经过不大不小的一案,脑瓜聪明的英治才算全明白了,陛下对新旧两派都感到不爽,尤其忌惮守旧派之势,积极削弱,使其大有式微之态。至于自己这些新派小官倒没受什么罪,还住上了带大庭院的新宅,盖为陛下珍惜年轻可造之才,要年轻人多历练吧。 按照英治猜测,对新派的种种宽待、定是天母——那温和正直的鹿大人向陛下求来的。 可据御前禁卫、家妹英永所说,陛下从前似有拥新弃旧之意,而天母谏言新派所奏亦不妥,提议陛下对两派皆施以威压、按捺不动,静观其变。 英治对此半信半疑。 “一个九五之尊、一个一人之下,这两人打配合战越发默契。那天母小儿在陛下枕边学得了些手段,几个月就浑然与陛下一个样子了、甚至更阴狠些……唯有红脸白脸的角色分配从未变过,姐姐说说、陛下这到底什么意思?”英永挑着她那双凌厉的凤眼,兴致勃勃地问。 英治吓得一个趔趄、汗手捂她的嘴:“小没规矩、不学无术的,娘总说该把你生成个哑巴,看来不假!你还是个御前禁卫、怎么口吐如此狂悖无礼之言?仔细咱姐俩都被抓去,拔了舌头!” 英永却一笑置之:“呿……胆小怕事。” 想到家妹,英治烦恼地摇摇头,忽听见身后传来马蹄踏过雨后宫砖的湿润脆声。 还以为陛下驭马而来,英治刚恭敬抬眸,忽觉眼前一亮——是鹿大人。 长发高束马尾,身着鹅黄交领窄袖衣、配纯白护胸、束腰、护腕,腰下着彩绣戏狮的宽褶黑裙,骑一匹目光温顺、神态自信的淡金色珠光小马,两三侍卫策黑马跟在后边。 她向英治展露高雅的微笑,那天母仪态越发脱凡。云底黑靴一夹马肚,雪发飘飞、裙裾翻风地向这边快驰来了。 秋气肃爽,她却身着单衣而面色红润、焕发汗光,定是骑射刚毕……望之朝气飒然,满是青春活力,与半年前的柔弱细嫩之态一比,真是大有不同了。 英治心悦此景,深吸口湿凉秋气,官礼躬身拜道:“鹿大人!” “阿衡姐,快免礼。”三千语声含笑,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眼神示意来牵马的小侍卫退下,自行握缰走向前方琉璃宇清宫东偏殿,一面抚摸马脖子上秀致的血管脉络,一面对跟上来的她低道,“陛下现在来不了,着我快马前来,见阿衡姐一面。” “怎的来不了?圣体无虞吧?”英治倒吐出口紧了半晌的气,放松地看了看那肌肉匀称、吐息文雅的漂亮小马,又看身边这位天母。 见她肩展变宽、个子窜高、眼光更加锐利清明,脸也圆润了,晨练的热意让她两颊烧着彤彤火云似的,少女英姿、甚美。 英治察觉自己看得有些痴迷,很快收了眼光。 “陛下无虞。”三千愉快地眨一下眼睛,率先行至宫墙栓马处,亲切地抚摸小马面上、握缰在金包石锁上打了个结,与兵部那些大人栓马时的利落劲无异。 三千领着她进入偏殿,声音温吞地叫宫人去沏茶,示意她坐下,自己边解那雪白的护胸、边坐下在旁边说:“……悦郡南桑山上一座古观起了火事、山火烧了两夜才熄,阿衡姐知道么?” 英治瞟一眼她胸前,透过单衣、有点点明黄的深色汗湿,如同迎春花绽开之色。宫人送来金扣的墨蓝褙子,三千将它罩在身上、很快潮热的汗气就被遮掩了。 “都退下吧,陛下辰时将回,之后在主殿与司兵部几位大人议事。你们先歇着、看时间快到了就将浴水和衣袍备上。司兵部的白大人爱喝晨酒,种类不拘。” “是。” 三千如此遣退宫人,开始解护腕。一条白绷带打着圈儿垂落到腿面上的黑裙彩绣来、其上蹭了点生动的泥尘色,露出来的细手虎口处磨得微红。英治又忍不住看她那七分袖外露出的、肌肉形态流畅优美的白皙小臂。 “阿衡……英大人?” “喔、这事儿啊!术士炼丹爆炸起火,烧了古观又烧山,皇苑内的珍稀野兽死伤无数,还险些祸及民居……陛下定然圣颜大怒吧?”英治两手些微地绞在一处。 “……嗯。”三千露出属于少女的微笑。但神秘,如同皎白轻纱般覆上她的脸,让粉红光润的天真之色消失殆尽。 她对英治低道:“也不完全生气。之前接到阿衡姐关于建议在中州郡设立兵工厂一事的奏报,陛下按着三日没应。今日听说阿衡姐带改良弹丸和说明书求见,陛下即刻脸露喜色、派下官前来了,我想,正与这术士烧山一案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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