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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吞下喉中腥气、舌尖卷了含血涎液。仰脸湛明圆圆双目,正色着瞧她,教诲她:“三千,咳、你我之间,三年不到而已,如今何必再用太多真心。 这些日子,我是对你渐生情愫没错,却也以真情为一颗棋、计划到了今日这一着。你我、咳、当心知肚明…… 说得难听些,三年来,我不过是死到临头还贪恋床笫之欢、诱你这美人来销身上之欲罢了。 可是、咳!三千,情爱之外,唯有一颗托付社稷之心,自你登科入仕以来,咳咳……始终不变。 此后登基为君,你当一心为天下黎民、亦不能沉缅情爱,咳、要知孤君独立,最寡最冷、不过帝王心……对人生出情爱、使得,以情为计、也当使得……” “你休想以这般自屈自辱的浑话唬我骗我!”三千气怒至深,话出似吼,她抖着手、只打开她的左边臂膀,轻按上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含泪道,“我不是三岁小儿……亦不会对你死心。你休想。” 无言对视之中、目色里弥漫着绝望的微光。女人疲惫地轻叹含血之息,抬起手、闭目以拇指食指揉了揉额头两侧。 放下来时,女人又想好了说辞,对她扯起讨好般的轻柔一笑,说出可怕的话:“凡事……都有个过程,渐渐、咳、之后渐渐就会好了。先消消气,别一下气伤了心脉,要保重身体、咳、咳……你还年轻。” “别说了。” 三千,终感到哭也无泪。 遂起身去坐在矮桌边背向她,再也不看她,再也不与她说话。 过去片刻,嘈杂声合着脚步声近了,那闻惯的止咳苦药热气袭来,涌入车帘、迅速扩散,充斥于车厢内。 御医急急忙忙随禀而进,跟着进来的三四个宫人侍卫见了两人这情状,谁也不敢多话。 只有医生低声问诊、女人哑声吩咐、掀帘落帘、被褥翻动、药碗磕碰声响在耳畔。 三千自顾抹泪,假意瞧那些根本看不进去的折子,余光中御医白袍袖翻飞一阵、秩序如常。只有禀退时的称呼,从“陛下、天母大人”、变成了“陛下、储君殿下”…… 这里的所有人,对她意愿的顺从、对自己的服从……叫三千心中更堵:她竟是连一个反对自己入东宫、接掌大权的人也没留下! 这夜车行车驻、慢悠悠地往离明乡去。宫人来注灯油时,见三千不动晚膳也不休息,只顾点灯批阅奏折,劝了几次、见她脸色难看,只好作罢了。 女人也不曾出言叫她歇息,一夜呼吸安稳,似是沉沉睡着。 ……凌晨,三千听见被子里闷的咳嗽声,盯着手上痣发愣半晌,终于决定去瞧她一眼。 许是因为未进晚膳又过度用脑,刚起身、她在深阔晦暗的车厢中感到眼前晕了一晕。景物本就昏暗,目中眩晕叫一切更加模糊。 她脚下踉跄,勉强扶着手旁的高脚香炉架稳住了身体。 “三千……咳、无碍吧?”女人很快撩帘起身而出,灰发松束在腰后、样子蛮温婉。她只穿一件浅紫睡袍,面色莹白如鬼,搭配那唇下森白的两颗小尖牙、更像鬼了。 “无碍、你、陛下睡吧。”三千一时对她喃喃着,停驻在原地。 三千或许会怕已逝荼燃那样的鬼,却根本不怕女人这样的鬼。她站着不动,只因恍惚地开始想象:此刻就像自己年老身死时,在那所谓“阴间”与她重逢的景象…… “来。”女人向她伸手,唇边带笑。 她就如被勾了魂般缓步上前。 只消靠近,三千就再无法抵抗她身上那温馨的甜香,鼻息陶醉地变深,头贴着她胸前埋了进去——柔软不改,芳薰侵心。 错乱了一整夜的心跳,只消几个沉缓的跃动就恢复如常了。 女人帮她摘下配饰、松解头发,其间,三千只圈着她的腰昏沉地想,年老身死……?要等多老?二十年?五十年? 太久了……最少暌违多少年,才能到阴曹地府重新拥抱她,吸纳她如此醉人养心的甜香之气? 热泪刚渗入女人衣襟,下巴就被她抬起。女人那带着些苦药之气的唇吻去她的眼边清泪,一只大手轻拍在她背下尾椎处、另一只手抚在她发顶。 扎实有力的热意,给这心碎小犬以无限安心和安慰:“与我赌气,却好歹睡一会吧,车再行两个时辰,就该到了。” “陛下。”三千不禁更加圈紧她的腰身,撒娇一样说,“我真想早点死。” “……三千。” “陛下?” “咳、我想了这一夜……有个主意,你听听、这样可好?” 女人说着,将她拥在榻上帮她解袍、为两人盖上被褥后,脸在锦枕上蹭蹭、凑近些来。 那大手未停安抚的动作、一直温柔地拍摸她后背,趁着越来越亮、越来越蓝的黎明微光,那光色澄澈的圆眼睛盯住她迷茫的泪眼,口中煞有介事地说: “等我死了,咳、我就马不停蹄地投胎去,投了胎,还作纯花女族、还生成这一副灰发灰眼、犬齿压唇、魁梧骇人的鬼模样,保证叫你,咳、一眼就认得出来。 咳咳、十五载是有些长了,可那时候,你如现在的我一般,刚三十出头、未及不惑之年,我也已经及笄,都是大好的年华。 我年少时只会发脾气干架,恐怕不能像你一般、考什么文状元,若做了武举人,又得四处打仗、不得相伴…… 你就招我进宫,咳、干脆直接做你的小妃子,做你的小皇后可好? 这样安排、是不是一切都圆满? 瞧我现在……咳、可说是老牛吃了嫩草嘛,咳,合该、也让你尝尝这妙滋味,好不好?嗯?” 三千闻言微微撇眉、勾唇,张了张口。 “这么快投胎,再与我相见……若阎王不许、司命不许呢?”她说。 “若陛下、在阴间遇上什么阻碍,我不得而知,到时候寻不到陛下,会觉得陛下又骗了我。” “不行,就要与你相见。”女人在被窝中端起两臂、理所当然道。 她虽嘴唇发白,面色却神气,语气很笃定:“那些神神鬼鬼的若是不允,咳、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宰一双!咳咳……司命若不给排命结缘,我就自己排、自己结呗。 你竟忘了?我还是那良缘庙里的结缘鬼君呢!” 见三千鼻中喷息一笑,眉间不再凝着绝望、舒缓了脸色,女人也就放松许多,对她乐得龇出两边犬牙,同时伸手来抹掉她的泪。 三千确实再难忍住——她是会被女人这番话逗笑的,却很快,她又笑中带泣地哭起来,泪水流在眼下、鼻梁,水线纵横,比之前哭得更加厉害了。 女人的情太柔软,编排的故事太贴心,犹如催人坠入彩云幻梦的童话、梦话。 哄得那么温柔……理智如她都心存希望、快要相信了。 三千哭得厉害,是因终于又从她的话中意识到两件事:距离女人的死劫,大概、已不剩几月时间。 以及,她一走,世上真的再不会有比她更为自己着想、比她更与自己知心的人。 三千心痛再起、身子跟着瑟瑟发抖,只能将她的手捧在胸前,叫那掌根紧紧压上自己心口。
第111章 做捉光的人 睁眸前已感觉光线明亮、燥热蒸心。 还以为离明乡的暖秋艳阳、拂晓就这般灼热,三千摸起眼镜戴上,却发现香炉架的日影浓且短,原来已到正午时刻…… 她竟被女人放任睡到这会儿了。 身侧绛紫锦褥抚得平整、薄映紫光,车舆外间合着清透的鸟鸣马嘶、传来女人与香香等众的杂谈声。 论此地水土、谈旧时见闻,语声淡如日常茶饭的清鲜滋味,若非胸中横着一遭巨变,倒能令人安心。 柔暖哼笑、低哑轻咳,女人话语间活力依旧,与她对话的几个人却明显有些悒悒不乐,只能强带欢笑应承几句——倒是,谁都理所应当地为她忧心如焚,只她自己浑不在意。 三千心里很明白,女人不愿自叹命运不济,壮志未酬,是因为那操心自己、身边人和江山百姓的心念,已远远超过她对自身性命的在意…… “储君殿……”宫人欲唤她着袍整装,可刚触及三千抬起的迷蒙眼光,就被她骤黯的眼色吓了一跳,只好垂头捧上了铜盆手巾,仍唤她,“大人。” 梳妆小案上宝奁轻启,韧长白发半绾半披,小篦掠过一遍,就丝丝不乱。 皓腕秀指、雪腮苍睫,眼尾上斜媚亦冷,此处添笔、晕开一抹粉霞桃花色。 神颜无雕饰,妆竟自天成。 三千从镜中察觉自己脸色凝重,叫后面的宫人也惶恐不安,她尽量微笑说:“将配饰拿来,我自己戴吧。” 与她亲近的素环不在,一个胆大些的小宫人向这边探头道:“大人,陛下嘱咐……您彻夜理事太过劳累了,面上怕是会有些憔悴的。今日这裙袍虽圣洁无垢、银绣也十分精美,可、却又嫌太素,陛下、让我们为您施些清淡的胭脂呢。” “……平时我也不惯施妆,若是陛下的吩咐,就依此行吧。”三千随意说着,将脸微微转向小宫人,同时垂眸去望宫人递来的乌木托盘—— 四边与把手精琢怒目鬼纹,其中包金帕子平展、一面细绒紫得深浓,其上熠然闪烁微光的,是那“东云青鬼”墨玉簪;东海贡“月辉”珍珠垂额;东雷郡所贡“月魄”软玉镯…… 件件,出自正东震地,件件,含有女人钦定东宫储君之深意。 可在领受赐物的当时,就算是状元,就算是什么天母……她毕竟不敢也不能想到这一层——放眼朝中,谁敢有这般揣测? 如今忽而忆起,女人曾在那暖阁的水雾香芬中,沉下宽阔高大的身体,为她让开敞亮的视野,低声说,位置坐得更高些、视野才好; 曾在那隔开冰雪的一舆旖旎之中温言说,早早判断她是阳性刚强之才,处理国事半载,应历练得更毅然含威; 曾在冬日暖榻之中,以嬉笑之言,将继承人的黄金佩物硬塞进她手心…… 那些时候,三千当然会惶恐,不知她是不是用君威警醒自己这“贪婪小狼”,试探自己有无不当而危险的狼子野心。 却原来,她满心只有热忱一念而已: 期望自己成才,期望自己、能够早日肩负这天下之责。 她的心意是那么火热且单纯,如她所表白,一颗托付社稷的心,从自己登科入仕以来,始终未变。 器物若能言,定言赠者真挚可鉴。这一番君恩与君信,此生,竟粉身也难报答…… 三千,被珠玉之上婉然清明的流光刺痛了眼睛,直到听见宫人语声怯怯的呼唤,她才察觉,泪水又险些从眼眶流下。 怕泪湿了颊上胭脂成红迹,三千忙攥过巾帕、轻按眼下道:“脂粉用不惯,倒有些冲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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