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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说罢眸色淡闪,心中发慌、表面却平静道:“命理不是巫术。天下没有这种你死我活的命理之例,况且、陛下难道不是那治世之君么?再者,本宫与陛下情笃、绝无加害于彼此之心。” 女人当时并未对自己如何情根深种,听了天官的话,第一该怀疑天官文命是效命于那前朝皇族之奸贼;第二、该意欲除掉自己这个夺权的隐患才对。 她堂堂威德满身之君、心系万民,最忌社稷不稳,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牢靠的预言,就急不可待地决意亲身赴死劫之中? 怎么可能,从头就牺牲这许多,只为保全一个心怀鬼胎的年少艺女、还是前朝遗族呢? 可三千转念不情不愿地想,女人也分明就早早说过、承诺过:要护自己周全。 “正是、正是的!陛下彼时闻言,亦不信,与臣从司星殿大笑摇头而出。 可臣明白,陛下心里却是留下了芥蒂,那一整晚、臣见陛下在案边抛掷占币十次有余,屡得‘中孚卦’,印证天官所言至诚之后,陛下有疑,再卜、却屡屡又得‘蒙卦’。 陛下翻阅《天道义解》丛书,一夜未眠,最后对臣喟叹教导说,蒙卦、是天姥娘斥凡人蒙昧无知—— 初筮已告、再三则渎,陛下恐渎天意,遂敬天罢占。 此后,陛下每当心血来潮,就会为此事行卜,求问近期与未来事态。按陛下前些天亲口说,为其他事行卜最多不过三次,且多是玩笑而已…… 为此事,陛下心诚意笃、行卜足有九九八十一次…… 反反复复、结果未有不爽,陛下越发深信天意刚重、不可不从。” 呵,一夜未眠……三千想,不会是在春花飘飞中送自己去乡试那天的……前夜吧? 眼前恍然出现了女人那日布满血丝的眼睛,肩头也重新感受到她为自己掸去落花时、那手指有力的感触。 回忆起那时她的康健强盛,联想到她如今缠绵病榻、惨白着消瘦的脸,强自装作无事的样子,三千便会狠狠尝到心酸的滋味,眼中蕴起热泪。 她信任香香对女人的忠诚和不舍,所以香香的证词在她耳中听着尤为可怕,她镇定心绪,将眯起的眼睛眨亮了,四指轻一拍案、道:“说得简直玄乎其玄,可有占币?呈上来,本宫亲自占!” “占币……陛下随身携带收藏的,是有几种,”香香抬眉再一望她凌厉寒凉的眼睛,迅速低头,汗从鬓角滴落到草席上、很快渗入黑漆漆的编缝之内,她红彤彤的圆脸上横肉挤压骤现,看来是突然下定了不小的决心。 香香将心一横,连呼两个尊称:“天母大人!储君殿下……!您需要的、是寻常铜币,还是陛下御用的金币,亦或是,天官交由陛下保管收藏的、银币?” 香香直爽非常、近乎粗野,平时几乎不会绕着弯说话,现在这句话定是久久盘绕她心中、千百次才打磨而成的谜语。 三千闻言,当即闭了闭干涩疼痛的眼睛,呼吸含颤。 她想——果然……果然如此。 什么劳什子天母?那六枚银币、是正反均为阴面的作弊道具! 不管是血信之变当夜入住定坤宫、遇上天官夜间出没;还是封官朝会上、在众臣眼前“掷币证天”的庄重仪式,都无关天意神明指示,只是天官与女人意见相合后、为求扶持“鹿三千”上位掌权的同谋设计、而已……
第115章 狗魄藏心中 “怎么还是……”香香眼底发黯,口中飘出阴郁艰涩的声音。 清油灯光清楚照亮乌漆桌面上、由上而下摆放着六颗成直线的铜币,这寻常货币、是三千从素环递来的钱袋子里随机摸出的。 经三千亲眼检查、亲手摇晃竹筒后展现出的卦象,像是无生命的钱币自身与天官、天意商量好的那样:呈现出“正正反、反正正”——即为“阳阳阴、阴阳阳”的中孚卦。 问卜:天官所断是否可信? 占得:中孚,天官心诚言恳,未有半句妄语。即,欲令鹿三千登基,必除鬼君。 卦象以一个冷漠的、难以更改的符号的方式,呈现在人血肉做的眼前。 除去知情人香香外,连同乐文与素环的其余众人已被遣退。三千与她两人盘腿而坐,望着亮闪闪的铜币,像老僧入定那样垂首半阖双眼,好一会呼吸相闻、静定无言。 实际上莫说静定了,二人胸中心念实在杂乱非常,面对天意,凡人焦急含悲、近于绝望困兽的体验,太过可怕。 “咱不信!”香香轻抽鼻子,两只大手抓握膝盖处,双肩紧耸,袍衣擦蹭出细声,不死心地倾身来问,“殿下……!是否再占?” 三千望着明明白白的卦象,再抬眼看见,香香炯炯似乎能够射光的圆眸已是眼白微红,水色闪亮,她对她撇下双眉,摇头轻声说:“……不必了,初筮已告,九九八十一次还是百次,同一个结果多占无益。不如——再、换个问题。” 香香脸上满带着唯三千马首是瞻的诚恳表情,屏息道:“殿下要问什么?” 三千一时脑中空白,从袖袋中掏出香香秘密交给她的银币。这六枚保养得当的精巧物瞬间在她掌中润上了汗,无论翻来还是覆去,都在粉白润泽的手心中呈现出六个阴面。 满月般的银币,连同无名指腹圆型深色的痣,一同刺痛了她的双目。 鹿三千并非唯一的治世之才,甚至是个危险的前朝隐患,这天母,明明谁都可以当。 “就问……是否还有回天之法、可保全鬼君一命存于世间,而天下仍得平治。” 就算那平治天下的人不是自己鹿三千……此生能与她平安相守,就算改名换姓变成庶民,也已是足够了…… “唔。”香香不大了解三千真实的意思,只知道要保护女人性命。她凝眉正襟危坐,紧接着想起什么,忙不迭将双手扣成∞符,紧闭双目用手点了点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三千用力一咬唇,将桌上铜币尽数捋进青翠颜色的竹筒中,手掌伸平盖住淡白色筒口,迅速摇动几下,钱币在其中发出热闹的哗啦啦声。 竹筒倾斜,铜钱鱼贯而出、直直铺上桌面。三千全身发汗着、用两指将它们拨弄整齐,目光急切地确认卦象:“正正正,反反反……” “天地否……否卦?不、怎么会……”香香的声音,像是要急得哭出来了。 天意直白,似乎善于刺破一切幻想。无任何转圜余地,竟是吐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否”—— 代表否定、闭塞、拒绝、不可能。 三千在桌案上紧紧攥拳,通红的指尖掐进肉里——她满心悲愤,眼里还没涌起泪水,就感到胸腹中灼烧愈盛,烫得难以忍受时,喉中缓缓蔓延开一阵淡淡的腥甜,眼前景象也荡开阵阵模糊的涟漪…… “再占。”三千急意攻心,犟劲上头,连问题也没想好就深吸一口气、头昏脑涨地要再摇钱行卜。 “殿下!殿下!”香香看她上下白睫之间挤出清滴,伸手来抓住她的一边胳膊,担忧道,“殿下不能再卜了……已、已近子时了!子时阴盛至极,两日交汇气场动荡,不宜问卜。再者,无论卦象如何,人事还需尽力而为,殿下,我们、我们不能这就放弃了陛下!……” 动作稍滞,三千头皮上燥起的热气逸散而去,清醒过来。 她很快对香香点一下头,丢下装了铜钱的竹筒在案:“记得,今日议的只是陛下痼疾之事,至于银币,就交由我保管。” “遵命!” 三千拧眉凝望青青的竹筒一眼后,收回心中无用的愁怨,起身落袖就走:人欲不能与天道相抗,可若人意能动天半分,就算用尽全力全命,她亦坚心为之! 从底舱密室推层门而出,还有一道门时,已依稀可闻上面传来婉约温润的歌声,三千知道已到近岸处。 悦城富庶、民风悠闲,三千早在知郡来奏时就知晓,有演艺人自行组了歌队,彻夜等候夹道欢迎。 却不想歌声盛大如潮,竟能蔓延到甲板之下的此处来了—— “月晕美, 虹光化辉散, 水映月台, 双双影相伴, 皎月镀, 云鬓衬花颜, 情深似海, 誓言许人间……” 如今时近秋分夕月节,三千身为艺女时学过这曲,自然知晓,唱的是那《花盛月满》的情歌爱词。不过,比起东南女子的唱念娇语,三千首先听见外面抱怨争执的声音: “已过大半个时辰,三更天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军机大事——” “事关圣体,储君殿下有要事相商!”乐文声音坚硬。 “乐文侍卫进去通禀一声也不成吗?” …… 三千推开门转个弯,红木雕花的镂空玄关在视线中晃过重重深红的残影,她看见有英治在内的一班司兵部文臣在候,一双双焦急渴盼的眼睛终于瞧见了她的侧脸,如得润甘泉,闪烁起来。 乐文,偏瘦却刚毅的身架背对这边,她肩膀很僵,扶住刀柄斜着刀鞘、将众人尽量拦住,不叫他们上前一步。 淡彩色、清皎灵动的素环在侧守候,她眼光四顾,很是揪着心的样子。看见三千出来自是一喜,为身旁的情人、向她投来求救眼神:“大人……” 三千见这一高一矮、一刚一柔的组合,联系到了女人与自己。 她不禁想,若此生与女人如乐文和素环一般,一个侍卫、一个宫人,自然无忌地相恋,自由自在地过活,与那些意义深重的生死劫数不相干……只是两个寻常人。 是啊,她心中泛起浓厚的艳羡之情——如女人所说,就做寻常人,该多么好。 “乐文。” 三千唤她退下,瞥了这些臣子一眼,脚步停也不停,自顾撩起白袍上阶。 她拧眉,由于心里揣着闷堵的事儿,越说越怒道:“陛下与本宫回奏不下50封……!哪一次不是清清楚楚地说了,令尔等按兵不动、等陛下回朝再议! 米鲁尔一丝马脚都未露出,此时纵有良将、出师无名,就算大捷获此沃土,后世百姓仇恨争讼不可免之! 何况炎灵麾下虎将频出、火器在握,实力难明、不可小视!” “殿下所言道理深刻——可、” 后面跟着响起一群人哒哒上阶的脚步声,合着焦急的喊声:“殿下、臣等来此急报!白贲将军与英永将军……如今已出师西北!” “英大人……快说呀!”众人的手将英治推出来。 三千这厢险些绊了一跤,幸好跟上来的乐文及时出手相扶。 她借力站稳,回身深深喘息,怒声在下一瞬盖过了越发侵耳的岸上歌声:“白贲那厮是不服本宫执掌大权,是意图建功已久!却怎敢抗御旨不遵私自出兵?!朝中白监国一班意下如何?英治!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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