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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满眼怜惜与眷恋,轻轻眨睫,紧接着,小泽就如蜕变一般,淡化为浅紫红衣裙、披肩发的瘦小女子,她背手孑立光中、面向三千,身散淡薄紫红光。 脸带飞粉、唇含笑意,一双望向三千的眼睛十分温柔。比起真正的荼荼,少了些鬼马机灵、顽强魄力,多了些恬静包容,显得乖巧柔弱。 沙罗明白,这是支撑云三千生命的内燃物,也可称为她花费60余载,用眼睛和心灵捏造的悲剧艺术的核心。 三千不假思索走向光中温情脉脉的“荼荼”,两体“精神”光环边缘,交融出更为稀淡温和的粉紫色,满室浮起粉金微光,霞彩氤氲、富丽绚烂。 “这是……”沙罗迷惑了:是纯粹的幻影?不,难道,是三千在精神体囚于人身的情况下、也能凝聚出此等高品质的精神产物?虽然,这么个分量的精神产物,只能算一片美丽虚影,连人都做不成。 仿佛能听见沙罗的心声一样,三千用含带忧思的问询打断了沙罗所想:“重要的是,沙罗,我该拿它怎么办呢?交给荼荼,抑或融于自身?按特质来说,这像是荼荼的一部分,按照源头来说,这却是我意识的一部分。” 祂挥手将“荼荼”收回袖间,化作小颗浓缩了紫红华彩的细腻光团。 沙罗这才敢确定,那的确是精神力的碎片。 筛出了这宝贵物事,花朝先祖留下的身魄再无大用,三千一手伸出两指,轻巧地转动眼球一周,将污浊黑线抽离而出。祂眯眯眼看向手心粘稠黑线,有些用力地捏了个稀巴碎。 “你要说拿它怎么办……虽然,每次你都能弄出点意料之外的东西来麻烦我,上次是阎姬,这次是碎片……我不太懂,但是你自己吞掉、或送给荼荼,不都像是补品一样的滋养物吗?无所谓吧。” 沙罗上前躬身端详祂袖中光彩,眼带艳羡地啧啧称赞:“是好补品呀。” “……沙罗,你要吗?我的创造物,吞下去,神格会有微妙的变化噢。” 三千来了兴趣,口中发出了少年神女似的银铃轻笑,三千从不这样笑,简直闻所未闻。祂一手将紫红光团举在沙罗鼻尖,神秘道:“我是说,多吃几团下去,你的个性形态,就和这‘荼荼’无异了……” 沙罗像是被淘气鬼摊开在手心的虫子唬惨了的小孩,立即向后闪躲,藏进了卧室,缩在花月床和墙壁窗户之间的夹缝,祂与物质世界之间不存在屏障,半个身子好笑地穿在床侧雕板内,半个身子穿在墙外,向三千喊说: “不要不要!失去神格岂不是和本身存在消泯无异?吓死神了!三千月神真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初能徒手捏出花根女——摩罗人这一杰作,我就该知你这碎片也不简单,那袖中定然藏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神通,早先为你结缘时、应多留几个心眼了!” “要怪你把我戏弄到精神病的地步吧。”三千收袖作罢,正经道,“既然此造物会改变融入者的个性,我如今还没有交给荼荼、或自己吞下的打算,之后入世时,就暂且交由你保管。” “哦……行啊。不过既然和荼荼相像,就给荼荼吃下呗,会帮她增强精神力、也消解身上属于鬼的恶质吧。” 三千不发一语,跨出屋门,沙罗穿墙跟上。外间又来了人奔丧,是云荼荼——小泽的几个娘家后生,厅堂内响起新的哭声,那是对死者不依不饶的哭声。 世事已往,三千头也不回,带着沙罗将哭丧声甩在身后。二神闪入浩瀚苍穹,倏然就跨越了大半繁星稀缀的宇宙,来到灿烂地狱紫光笼罩的结界之外。 眼望地狱幽美华丽的浓紫色外壳,三千才回答方才的问题:“当初我也想过……不过现在,我宁愿荼荼就是荼荼,那颗心就是那颗心,祂所感到尽兴舒适的样子,给了我很多惊喜,譬如说面前的创造物、灿烂地狱。 这样的荼荼,才是我有兴趣、享受,并喜爱与其相处的荼荼。” “哦!!你是说,那个道理怎么讲的来着——比起自己心里认知到的恋人的样子,你还是愿意忠实于、认同于恋人本身真实的样子。 有些人,明明恋人就在眼前,对彼此诉说着衷肠,吻在彼此唇上,和彼此身体交缠,却只是因各自追逐心中的幻影而如此行动着…… 你想表达,自己爱的不是心中创造的失真幻影,而是荼荼本身吗?的确,也是为了在恋爱中不感到希望落空、变成失望。爱上真实的对方、接受对方实际的存在,是一个好的建议呢。” 三千凝噎地盯着沙罗双目,看祂眼睛里面滑动的、兴高采烈的虹彩,良久,祂闭目再叹一口气:“你呢,月老笔记做多了……也罢,此事我不好解释,你就当是这样吧。感应到荼荼和阎姬在里面等我,不再啰嗦了。你若不愿进地狱,我就先走一步,回见。” “哎,哎——好你个三千,今儿这局还是我组的!放我进地狱!” 三千跨入地狱大门,左右散去的紫雾骤作妖冶绯红色,三千忽觉周身异香弥漫,浓郁奇异到、有狂放如泉涌的甘甜味漫入脑海。 恐怕自己是遭到力量强了数倍的精神体攻击——绝不会是一颗心的荼荼和尚且年幼的阎姬! 三千想封闭神体、但为时已晚,意识再度清晰时,祂发现自己置身于黑暗雨夜中,似乎是刚在身后的旱厕解决了内急,正站在通向院子的一段泥泞小径上。 没有记忆中那股应当出现的猪圈恶臭……说起来,从出生起到现在23载,家中从未因缺钱养过什么猪啊,怎么会有那种想象呢。 骤雨,合着秋日清淡的桂花香浇湿了头顶前襟。低头瞧见,被雨打湿的红袍正失去干爽的鲜红,三千心道不好。她赶忙绕过砖墙,躲进崭新的遮雨棚下,扯了水池旁晾绳上的干毛巾擦脸。 “儿呀,”从拿下的毛巾后面,出现阿娘早花的一张脸。此时这张中年女人的面上,带着整日劳心于婚礼的疲惫,以及不好意思的微愁,“小泽刚刚告诉娘,她身上突然来了月事,她也很内疚。你们今夜揭了盖头就休息吧。” “哦,好。月事而已……”三千无所谓地应道,心想:正合我意,本身只是不忍阿娘操心、奉命回家完婚而已,我受过先进开明的教育,与不熟悉的女子怎好行那肌肤相亲的房事呢? 三千早在归来前的国际电报中,就向媒婆环大娘打听过,这位新妇确是个灰发灰眸的女子,只是名字似乎……于是也存了些隐秘的期待。 在些微的忐忑中大胆开门跨入厢房,夜还未深,桌上两支正红色长命烛顶端燃着高高的黄焰,随门风涌入,光焰明朗柔和地左右摇摆,三千轻手关门。 桌上寓意多子多福的坚果与水果,飘了满室浓郁的炒货熟香,以及新鲜水果的馥郁气味。 新妇头上盖双花字红盖头,小身板覆着新秋的红薄袄,直溜溜地坐在花月床的床侧。花月床本就精美小巧,新妇坐上去脚还不着地,足见她身高多么矮小了。 像是紧张地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听见新娘官进门的动静,新妇两只白手交握着发抖。 伴随着一个深呼吸,三千借果实香气平静心情,对新妇小泽说:“不必害怕,今夜你我也算刚认识,本也没有圆房的打算。况且月事而已,又不怪你。” “当家的……是我月事一直没个准头,才耽误事的。真对您不住。” “没准头应该去看医生,”三千略一思量,她娘家只顾卖女儿,都是些不做人的。恐怕她自小有什么病了痛了,娘家人都对她弃置不顾,又说,“明天我带你去看,自己揭了盖头、早点睡觉吧。” “谢谢当家的关心,可是于礼,还是该您来掀盖头,表示您认可了这婚事,也吉利。” 什么认可不认可,还不是阿娘催命符般、催得紧吗? ……也罢,若是自己坚持不掀,恐怕要让这大字不识、笃信传统礼法的农村姑娘一生感到不安的,总是不太好了。 自己总要像母亲对阿娘那样、教她念书识字,到时关于那些科学道理,再慢慢与她开蒙就好。 她走到小泽面前,看见自己身体的阴影遮盖了烛火光,黑压压罩在小泽头上——那么近,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绸布,揭开来、就要面见她的新妇的实感愈发强烈。 三千背起手,因莫名的紧张感到脸热窘迫,额头渗出凉汗,恨不得立时逃避这尴尬局面。 母亲在新婚夜,是怎么对阿娘说的关照话来着?可那么肉麻沉重的承诺,自己绝对说不出口。况且这新妇比自己大了一岁,是自己的长辈、该关照自己才对呢……三千猛地吸气,意欲抑制自己疯长了野草般的杂乱思绪。 小泽似乎卑从于长久的沉默,头微微低下去说:“我、我生得实在不怎么漂亮,比起您、长相太寒碜了,您可别太嫌弃。” “我没那意思,只是,环大娘没有给我看你的照片,我刚刚在想象而已。”三千声音硬邦邦地安慰说。 “……对不住。近来农忙,我得天天下地去,娘家人听说要花钱去镇里照什么照片,还得耽误我一整天的劳作……怎么也不愿放我走的。不过您揭开来就能看到了,不碍事。” 这可怜的姑娘。 三千低眼瞥见她小手上未褪的几道刀痕,似是干活时镰刀误伤的,不由得更生心怜。 “你到这家来,至少日子安稳,不必受那劳役之苦了。” “嗯,太谢谢您了。” 三千终于发出了件像样的承诺,也收到相应的回答,仿佛看见自己将一女子救出了苦海滔天巨浪的英勇行为,虽初心并不算如此良善柔软,也实在感到心满意足。 随着呼出一口气带来的松弛感,她僵住的两手也顺利抬上来,中指与食指夹起红绸布的两边,手指的白皙与绸布的鲜红相映生辉,这是古来新婚夜应当有的美丽色彩。 刚屏息凝神地掀起一小半,小泽却在这时低了头,本露出了绸布底端的小下巴又遮掩于深红的黑暗里。 隐隐可见灰色侧发的尾端,随她头的动作轻颤。 “小泽、你……”三千以为她是故意调皮,失笑出声后才反应过来,她是因羞涩和不自信才会有此举动的。 兀地、却由方才轻唤而想起一件事,眉目一展,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怎么取的?什么典故?” “没什么典故呀?按照传统意象,长女为风,二女为火,三女唤作泽,村里很多这样取名的。” “哦,这是有所耳闻。那,就算不得什么正经的名字了,你若愿意,往后与我查辞书,再给你挑一个符合的。”三千学着母亲的口吻说——知道她没正经名字,毋宁说还有些惊喜,难道真的是…… 见小泽的头又在盖头下轻点,听闻她甜声答应,不禁于心间涌起梦幻,三千将那红盖头全掀向后面,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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