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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港城当地的副支店长江良汝,一个身材魁梧有力,留着金色短发的女子亲自来机场迎接。 江显示力量一般,非要接过她的行李箱,明明底下就是万向轮,她却上扶梯、过闸口都将箱子打横拎在手中,故意夸示力量的样子蛮有趣。 荼荼与她二人一同离开朔风吹刮中的航站楼,外间雨丝冰凉,两人未撑伞,很快钻进了地下通道。 尽管路上江副支店长很热衷于用丰土国语跟她交流:没想到会派来丰土国裔的支店长,我的爱姆派语还是蹩脚,这样交流轻松多了!您的身材真娇小呀、手掌真可爱,今晚用餐的餐厅是……话说支店门牌的安装进度…… 荼荼却因旅途劳顿,加上早孕反应的小腹刺痛,只是昏沉地简短应答。 乘地铁来到城市南部的港口一站,江良汝在这边红砖商场内预约了欢迎晚宴的餐厅。同样参加宴会的,还有几个互联网公司的老总、高管。 江却只顾及荼荼的口味,定下了一人一份餐食的爱姆派餐厅,并贴心地告诉她“没有为您安排含酒精的餐中饮料”,看样子荼荼店长此行面子很大嘛。 5点,还未到时间,江为避免无聊,就带她从商场新建的顶层露台向下望,说是可见港口风景全貌。 这时不巧,虽然冷雨未蔓延到城市此处,因阴云滚滚挡住了所有阳光、天色黑得飞快,远处海面也阴暗下来,变成黑水。 周遭霓虹灯牌只来得及亮起几块,彩光滑动或闪烁,像夜间未开灯的黑暗水族箱中,几条孤独游弋的夜光鱼。 露台上冲撞着鼓胀的风,带有夏日余温。 “最近城政府倡议节电,6点之前大多数照明灯都不开。”江抱歉地解释,又指着顶端亮有“港口医院”红灯牌的摩天大厦说,“您看,咱们办公区域1公里之内就是全国最好的医院,年度体检也是安排在这,还能带两位家属,家属的费用报销90%呢。” “啊,这样。” 荼荼心不在焉地答着。经过长久凝视,觉得医院的红灯牌……是不是太刺眼了呢,没来由地引得她心慌胸闷。 血色洪水般张牙舞爪的悲伤感觉席卷上心头,卷落心脏,将其沉入憋闷的海底。这莫名沉重的心情牵动小腹中一阵紧绞似的疼痛,痛感让她抬手扶住了光滑冰凉的栏杆。 是激素变化导致的心情不稳定吗?之前没这么痛过……她忍痛勉强思索着,将视线投向别处,环绕港口公园寂寞的车道,昏乱晃动的树影边停着一列无客的出租车。被涣散眼光模糊了光晕的车灯,让大片红色又占据了视线。 露台华灯初上,映亮了荼荼略显苍白无助的脸色。 江良汝习惯性在露天场地掏出香烟,一下子意识到荼荼在身边,自己也吓了一跳,将烟夹在圆圆厚厚的耳廓后,金发被手指拨乱了:“这个,对不起,我……” “嗯?”荼荼清醒过来,才注意到她。 “您脸色不太好!是累了吧?哎——这怎么没个座椅呢?” “只是有点胸闷,我下去一楼坐坐吧,刚看到公园树下有长椅,正好把行李箱也存在下面。” “我陪您下去。”江良汝忙说。 “不了,”荼荼将视线投向她耳上的白色纸烟,挤出无事的笑容道,“我自己可以的,您辛苦了一天,也放松下吧。” 红砖商场在特殊天气提前启动了内外灯光,几百年前、这里是做港口军需处用的,相传红砖墙面也由纪律严明的兵士们所砌,透露出一股整肃坚.挺的味道。这样的建筑挂上流光溢彩的灯饰,好像被迫装扮滑稽的严肃老人。 荼荼方才被幻觉的赤色碎片刺伤,无力地坐到黑暗处长椅上歇息,思考要不要告假去医院看看。可……深呼吸几下,感觉上不太难受了,又担心完全以自己的主观体验判断,并不牢靠。 她颇有些晕晕乎乎、不知所措,抬头望见顶上摇曳的叶片,闪出油油的暗绿色,好像巨大树妖欲触摸向周遭的手。 她不安地站起身,不知这一腔莫名的悲惧和为难要带领自己向何处去。走出幢幢树影,怔忡地看着海湾内灯笼聚会一样入港的船只灯火。宽广海面的远处,一排浮标灯被前方细微的黑色浪头遮掩不止,好像黑夜中明灭闪烁的小小萤火…… 小萤。 荼荼终于察觉到,自己方才很久,都好像被一团无形的诡秘气氛所捕获。而新生命的名字带来的希望之光、像是从脑内照射到她眼睛后方,灵光一闪让她苏醒了。 目色变得清明,身体也恢复安适,她深深喘息着、脑门上全是汗水。 对了,到达后还没联系三千。 摸出手机打开折叠屏,亮光将她的脸上映得一片薄明。 解除了忘在脑海角落的飞行模式后,消息通知栏的半扇屏幕上,流水一般跳出了未接通话和消息的对话框。 全是三千打来的。 荼荼感到抱歉,可一看见三千的名字,一股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心酸却先厚积薄发地袭来,酸意胀满了鼻根。通话框又跳出来占住整面屏幕,这时一滴泪水恰好砸在红色的标识上,来自三千的通话被挂断了。 她慌忙用袖子抹去屏幕上这恼人的泪水。 【三千:怎么了荼荼?还好吗?查到你的飞机落地了,可联系不上你,我很担心】 【三千:是不是很忙?不可以通话吗?】 【三千:至少发个消息,求你。】 荼荼看着跳出来的件件消息,恍惚间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好像灵魂暂时飘离了这场景,从高处俯瞰人世。 她以另一种似曾相识的、掌控者的身份察觉到:现在的情况,只要自己动动手指,甚至不用采取任何行动,就可以像操纵人心所有负面情绪的恶魔那样,对三千的感情为所欲为—— 看,即使沉默的拒绝源自无心,这样无心的“不反应”,也将三千的全部思绪和感情关进了名为“荼荼不理我”的地狱,哪怕只有一两小时…… 回归身体、拾起记忆的荼荼,动动手指,当然将通话拨了回去,她边吸鼻子、边用手掌根抹去眼泪。 “荼荼!”三千依恋的声音传来,这会儿充满了着急。 荼荼尽量欢快道:“三千,我脑子糊涂了,忘记关飞行模式,刚刚挂断是不小心,对不起……我都好,马上去参加欢迎晚宴呢。” “你哭了。”三千立即闷闷不乐地揭穿她,进而焦灼地发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是身体不舒服吗?去医院了吗?” “没有……没发生什么,”该怎么解释?编造谎言、一定会被三千识破的,荼荼只能实话实说,“就是刚刚,突然觉得很难过。大概因为江港城这边天气不好,气压低,我现在也确实容易有情绪起伏——激素影响嘛。” “……对不起。”传来了没头没脑的道歉声。 “又道什么歉?” “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三千的歉疚声音很轻,仿佛来自遥远的时光以前,在耳边飘渺地摇曳着。然后,传来了她隐忍的哭声。 荼荼极偶尔才能听见三千哭。 就是回忆起孤儿学校的事或诉说自己身为实验犬的痛苦体验,三千也表现得平静、将之视为见到荼荼之前要经历的理所当然,她对待自身尚且如此冷酷无情,却能明白怎样去细密温柔地爱人,真是奇特。 想安慰小妻子的心情让荼荼大脑转得飞快,她笑声透露着明朗:“什么让我一个人?我现在是两个人呢。你留给我孩子,还给她取了名,现在却不想承认吗?你可真坏呀!” “我没有……”被称为坏小狗,是优秀的小狗不能忍受的。 荼荼一番俏皮的话,好歹将三千逗得破涕为笑了。 通话结束时,眼前被谁递来了纸巾,那按在纸上的拇指粗壮有力,指甲剪得光秃秃、边角陷进肉里。抬眼一看,果然是江良汝,江扇扇自己口鼻前残留的烟味,关切道:“店长,和老婆闹别扭啦?怎么没当家属带过来?工作的原因吗?店长的老婆也需要出去工作?” “谢谢。不是的,她人很好,”荼荼拿纸巾蘸蘸眼角,“她还要上大学,不能耽误了。” “哟,您这……是养着两个孩子呢!”江良汝口无遮拦地大笑,“我以为您会喜欢更年长、成熟的,没想到……” 没想到您好这口—— 荼荼懒得对她的失言感到恼火,有时候与其反驳别人的质疑,气得怒血上涌,不如大方承认来得爽快清净,荼荼对江睁大一双清澄的灰色圆眸,点头正色说:“唉、其实,我也是遇见了她才知道,面对懂事乖巧的小辈,那种怜爱的心情真是挡也挡不住呢,人的喜好是可以开发的,您还单身吗?有机会也可以试试吧?” 略显奔放的言辞,说得江良汝一下子找不出滑腻的话来进行言语博弈,荼荼看着这位魁梧女子呼吸暂停、目光呆滞的样子,在心里偷摸嘻嘻笑。 过去两个半月,荼荼开始显怀。临近工作地点的医院大厦虽然叫她莫名发怵,也实在因为距离近、门诊时间长而派上了用场——由于面临一堆新事业、工作繁忙,银行店长荼荼往往只能趁着下班后、睡觉前的一两小时去做产前检查。 负责她的医生,是白发蓝目的桫椤氏中老年女人,因第二任结婚对象是丰土国人,于是中年以后在这儿定居了。 医生原名,翻译过来大概叫做“桫椤白鸥”,她还给自己起了个丰土国名字,叫白鸥声。大概源于千年前的传说——“鸥声”,是首位给桫椤氏难产的产妇接生的医生大名,被桫椤氏全体当作送子神仙膜拜,这位德高望重的产科医,将此名用得毫不惭愧。 荼荼因好奇上网查过她的履历,原来这位白医生,20岁就以优异成绩从桫椤氏贵族女校提前毕业、开始从事产科医生的工作,50年间科研成果无数,现在纳盟境内30余所高校、丰土国高校普遍使用的妇产科学教材,就是她的杰作…… 本担心自己会像母亲一样受生产胎儿之苦的荼荼,自此安心到了一种境界——医生刚出去两分钟,她就在接诊室内睡着了。 “孩子啊,工作累了吧?”白医生温热的老手拍拍她的手背,手心皮肤也有坚硬沧桑的触感,带来的安全感非常扎实。 荼荼从短暂无梦的睡眠中苏醒,还没来得及脸红羞愧,老人玻璃似的蓝眼睛眯眯笑着,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假性胎盘已经预先完整脱落了,蛋壳很柔软,重量也控制得很好,可以准备孵蛋器,预备半个月后生产了。这种情况在家或者医院都可以。” 大概对35岁大龄又加班不停的荼荼来说,此等好消息也实属意外和梦幻,她一时不能用真挚的欢悦去接纳。 睡前思索良久,她只谨慎给三千和母亲、姐姐发去了“医生说预产期大概在半个月之后”的消息,害怕语以泄败,会被无形的魔鬼听去、横加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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