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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彼此的对视，引动了沙罗心中的潮汐——这是一颗尚年轻的月亮。 人的面容过于完美，连虹膜都如此细致地呈现给观测者，提供超清的视觉享受，就显得很可疑。 沙罗突然回忆起那看起来快要病死的少女，她身上的连接线和舱室……立即悟到，周边一切景象包括面前这昳昇，都是极度逼近真实的电脑建模。 原来，此处是虚拟世界之内。 啊，那么这个世界里，人可以在云上走来走去的吗？ 怎么没见有其他人飞在天上？ 正这么想着，沙罗听见世界系统传给昳昇的提示音。 由于历史的全部都被忠实记述，故而系统和昳昇之间的加密通话，也能够被视角在一切之上的沙罗捕捉到。 系统声音的振动频率，感觉上非常熟悉，沙罗感知对方能量，脑中立即浮现出一个让祂惊愕的名字——自己如今的月神，寡言、或者说无言的“寂默”。 寂默，或者称作“水月”世界的系统，对女人昳昇说：“我所创‘水月’世界的魅力。在于百分之百、百分之两百地还原、加强真实世界带给人感官的感受。游戏世界环境的极度真实，才是让很多玩家放弃了分辨现实和游戏界限，将生命纳入游戏的关键。” 沙罗第一次听见寂默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联想到现在这个几乎失去语言能力的寂默月神，仿佛看见老熟人童年的照片，觉得新奇又滑稽。 “真实体感、变成海量数据，海量数据变成极近真实的体感，这就是本游戏‘水月世界’公认的优秀特质，这特质，也造成了你所创‘水月世界’的最大缺陷。”女人不客气而平静地答道。 她继续说：“物事的形态为固定建模，其性质输入自身，全靠体感。 如果锻炼自身精神，运用想象力和定性自控心灵感受，则可以心易感，经由不与系统中数据共通的体感心感，形成基础五感的参差，改变思维，甚至改变自身在世界中的存在方式。 如你所见，我和这个世界的体感参差，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腾云驾雾，抑或自创造物，你可知道，这种存在方式会被我称为什么吗？” 女人红唇轻启，齿白如贝：“啊。”她极目远眺的淡漠样子，已现出成为“三千”的端倪，应答着笑说：“我就如同……你所开发的‘真实’世界中诞生了一尊‘不真实’的神吧。” “没错，现在的你，一念之间已经能够创世、抑或在一念中毁灭这整个世界……所以，我正式请求你的合作。” “你希望我不要染指它，就像到现在为止一样？” “不……恰恰相反。” …… 到此，沙罗又一次掉入记忆的空洞，在等待下一段历史记忆开启的间隙，祂很快弄明白了事情的线索——寂默此时的真身是人是神，这并不明确，但可以从两人对话中确定，此时的寂默是一款虚拟世界游戏的核心开发者。 肉身因病损毁、濒死的少女昳昇，在虚拟世界中获得了生命健全的延续。 不仅如此，聪慧倔强如她，从长久的游戏世界的磨炼中，成功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以自身强大的定力与创造力——或说核心的精神力，做到了，不再受世界系统规律约束，将自己的精神体修炼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这期间，昳昇有没有受到“沙罗”的点拨与帮助，不得而知，也许这次宇宙的沙罗只是一个热心的看客，也或许，从前的自己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凡人成神，经由这套虚拟世界体系的，实际上不在少数。不过在如今沙罗掌管的世界中，多是另一种途径： 先在虚拟世界中创造违反常理、高尚而奇妙的幻想世界，当人习惯于在虚拟世界中扮演神一般的存在之后，死后精神体也容易成神。 这一途径，是人类误打误撞善用了“习惯”的力量。 就如同文命多次投胎后，控制不住投胎入世的“习惯”一样。 当人总是存在于高尚的神格幻想中，行事作风向神贴近，久而久之，假的也变成了真的，人得以借由长久的“习惯”，顺滑地成为神本身。 而三千，或说此时的昳昇，却是从极度（寂默所言200%）真实的世界当中，悟到了“外界环境”相对“内心感受”的虚妄。 她的心灵经过磨炼，进入一种不摧的境界，如同空无，不设靶子，不为外界给予的感受所击中、动摇。 进一步，她能够运用心灵的创造力、随意改变自己的存在方式。就如同神，运用神力随意化形闪现、“凭空”造物一般。 如此凡人成神的道路，不可不说，令无尽缘妙司命神沙罗也极为佩服。 沙罗的身体天生为神的造化，精通体内神力的各种运用方式，却不知其本来的结构、产生的原理为何。 而三千，好比是位从零开始研究创造的发明者，摸透了神力如何产生、如何运用的全部原理，既知又知。 一旦成了月神那样宏大的造化，施展起神力果然是更精细、巧妙的。 那么，如今看起来仅有小神之力的昳昇，又是如何成为那执掌1/3宇宙的月神三千的呢？ …… 仿佛回应沙罗对画面的向往似的，一念之后，祂再次看到了含有昳昇身影的历史片段。 一线阳光从头顶穹窿的小洞透进，在礼堂中心最高位的女人头顶辉晕朦胧的淡白色，她身姿上下已散发着圣洁脱俗的气质，表情稍显清冷。 她的眼窝因疲惫和某种透彻淡薄的情绪，更加深邃。总感觉，源源不断有凌厉肃穆的力量从那双目光中氤氲而生，被自持端庄化作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她的神采更足，精神力又成长不少了，跟如今的三千更像了。 沙罗不禁想起后来的三千：历经艰苦卓绝成长起来的祂，猝然陨灭为碎片……未免太过可惜。 仅仅为了与荼荼的鬼王之心共同入世结缘的话，三千明明可以帮荼荼缓慢消解包裹心灵的恶质、再分出化身来与之同游，这样根本用不了太多神力，三千仍是月神，荼荼也不会经历一番拆心的剧痛啊…… 还是说，当初与荼荼之间那不大不小的争吵，是真的惹怒、打击到三千的内核了呢？ 三千真实的心情和想法，沙罗不能明白。 此时，面对满座信徒一般少说也有万人的存在，昳昇轻抿着嘴唇，放松状态的唇角不含任何微笑弧度。 很快，她不吝啬地展笑，笑容如三千一般冷艳。 可是，冰蓝双眼中却显露浓厚的悲悯慈爱，如此热心，和从前那冰冷漠然的三千又有所不同。 她借由世界系统对所有人说话： “在起初版本的校所社会制度中，各位集中所有火力参与到最后的阴阳之争中； 在第二版本世界内的圣师社会制度中，各位热切探讨宇宙世界灵魂升华的体系，获得了丰硕的理论、实践成果。 两次，世界制度的开端，都只是出自我灵光一现的随机点子。 我儿戏般的想法借由寂默的技术，成为了世界剧情最合理的‘主宰’。轻松创造一个世界乃至一个宇宙的规则……这是造物主的才华，也是造物主的可怕之处—— 如今，不妨向诸位坦白，创造世界制度的当初，我根本没有设计过之后哪怕一小段的主线剧情，眼看着诸位，自行将它们发展成残酷的争斗结局、或深刻而高尚的论道结局。 这两段共长达5000年的历史，其实没有固定的剧情线，只是被诸位认真对待了的、我开的玩笑而已。” 众人之间，响起了久久不散的哗然声。 “如果。” 她继续说话的时候，全场就恢复成一片洗耳恭听的寂静。 “诸位，我与寂默大费周章地计划了这一场天大的玩笑，只想对各位说，如果，世界规则乃至宇宙规则，就像这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儿戏…… 那么思想和行为都被耍弄的诸位，摆上这一副严肃脸孔，来听我这‘造物主’发言总结，岂不是笑话中的笑话？…… 水月世界约5000年前，我的肉身因病毁灭，意识与精神，得以暂存于此。 水月世界约3000年前，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的肉身毁灭…… 如今，我们所有人藏身电脑的虚拟世界，也即将在最后的彗星灾难中溃散毁灭，诸位都会失去如今的藏身之所，迎来集体的‘死亡’。 我想，现在必须做点什么——” 随着女人并不激昂的末日宣言，雨水泻落，痛击礼堂外部。 一瞬炸亮室内的闪光，如同劈落了虚弱的太阳，此处霎时趋于窒息的浓黑色。 惊雷包围在这大礼堂的四面八方、下一道诡谲的闪电又亮剑般刺亮了顶上圆洞，白光在细微的惊呼声中几乎闪瞎了沙罗的眼睛。 沙罗飞上天去看了一眼，此刻并非末日，只是世界系统运行着一场普通的雷雨。 可降落时这么往下一瞥，却惊见瓢泼大雨之下，礼堂外部的周围还呆着无数的人，甚至夹着动物，大概整个世界的居民都在这儿了。 雨势安稳时，内外到处充斥着忧郁的暗淡，只有女人身体周围辉光四射。 那接近纯白的粉色光辉，温柔地映亮了整个礼堂中人们的面庞。从顶上圆洞落下来的雨滴，也避开她向别处飘洒而去。 明亮温柔的神力，大概不是第一次显现，无人发出更多惊叹。在末□□近的当下，人们垂目、如同为自己提前默哀。 同时等候着面前唯一的这尊指望——指望这尊眼神悲悯的神，给予他们最后的号召、最后的方向。 如果接下来这神像恶鬼一样说“为了抵抗末日，需要你们的灵魂”，那么沙罗想，也会有不少带着信徒心理的人，在绝望之中决然将自身灵魂奉献而出，融入昳昇的存在之中吧？ 难道她……就是吸纳他人精神力，而成为那神力宏大的“三千”的吗？ 沙罗在接近于胆寒的紧张情绪中，等候她赐福或降祸般的发言。 “在灵魂获得死亡后的自由、又重新进入躯壳的牢笼之前，将你们灵魂对于宇宙真正的愿望赐予我吧。”昳昇说。 反方向赐予她？什么？沙罗眨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女人柔软纤长的手抚摸着座椅扶手、缓缓站起身。她还不像三千那样巨大，仅仅是站得笔直，那身姿给足了沙罗一种人类领袖渺小、而凝聚了温热的感觉。 她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变得朦胧，像一种圣洁轻柔的吟诵。她微笑愈盛、眼中带泪，样子纯美如斯……声音，放得空阔辽远了，这样温和慈爱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灰暗的世界： “岂止这一个世界和我们会迎来终末？宇宙，也终将灭亡！然而，它也终将重生……下一个宇宙，会变得更好吗？会变成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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