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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先落在腾生苏身上,见二人并肩站在一处,心中暗自敲定她们同伙的身份,随后滑到她身旁人身上,那张脸他只在数年前挞拔关惊人一战中遥遥见过一面,但此生难忘。 “林双。” 随着他声音落下,传出几道吸气声,腾生苏亦在其中,她看向身边人,难以相信这是堪比燎原骑,更是传闻中才能听见的人物。 萨多阿耶道:“挞拔关与逢仙门长老一战,令在下终身难忘。” 林双浅淡地回忆片刻,轻轻“啊”了一声,“挞拔关啊,那是我打过最轻松的一次了。” 腾生苏问:“你果真是林双?” 萨多阿耶问:“你缘何来我八部大行杀戮之事?” 林双道:“几年前你们诬陷我杀了草原圣女,我日想夜想总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如今来坐实了。” 腾生苏问:“就是你杀了前圣女?” 林双不语,乜了她一眼,腾生苏老实闭紧嘴。她看向萨多阿耶身后随行而来的镜飞仙,后者笑盈盈地抬手打了个招呼,道:“林小娘子,抱歉了,他给的价可你高。” 萨多阿耶道:“我向来钦佩你,你若束手就擒,我可留你一条生路,让你留在我八部为我出力,如果你一定要负隅顽抗,你们中原皇帝说了,任凭处置。” 林双摇头,道:“很不喜欢你们草原人的一个毛病,自以为是。” 话毕,一刃出鞘,林双拔身而起,避开砍来的弯刀,中宵先刺向其中一人的咽喉,不料那重甲接合处极窄,一击未成。她左手架住另一柄弯刀,身形后压,腿隔着重甲绞住马上之人向后倒去,推开弯刀后翻上去,中宵侧了半圈,沿着那条缝隙刺穿重甲下人咽喉,他的尸体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林双夺到一匹战马和一柄弯刀,将中宵换到左手中,策马杀入人群中。 弯刀上挑,砍在重甲上发出铿锵之声,接着滑下。另一边中宵挡住身后另一人,寒刃末端抵住对方的弯刀向下砍在地上,马匹一惊扬起前蹄,林双随之向后倒去,中宵捅进对方战马身上,嘶鸣一声开始发狂,她抓紧缰绳调转马头,马蹄落下时一刀挑飞另一人,刀身拍在马屁股上,战马奔向腾生苏,林双喝道:“上马!” 腾生苏立即抓住那匹战马,趁着局面混乱,匆忙后退到河边。 林双孤身斡旋在剩下十几人中,竟毫不落于下风,但身贴身的肉搏始终不是办法。她一手灌入内力,悍然下劈,草丛向两侧倾倒,众人后退,地面上留下道一指深、一掌宽的痕迹,直达萨多阿耶马蹄下,战马不退反进,萨多阿耶提刀而上,两把兵器同时灌入内力相撞,碰撞出一道劲风,刮过草地。 中宵向前一递,萨多阿耶侧身让开,手中弯刀也后退几寸,那柄寒刃从自己鼻尖擦过,虽然知道自己戴着头盔,但依旧感受到了来自上面的寒意,寒刃骤然收回,沿着颈间缝隙刺入,萨多阿耶不得不收刀回防,头盔被直接挑落脚下,弯刀紧跟而至砍向他的头颅,刀刀带风,他闪避不及,颈间留下一条血线。 萨多阿耶一手持刀抵挡,其余人从后攻来,另一手捏在唇边吹了一个响哨,林双和腾生苏坐下战马同时奋起。 腾生苏生长在草原,自然明白这是草原独有的驭马术,她熟练地安抚住战马。而林双就没那么好命,她直接被颠下马背,摔在地上的瞬间闪身避开,十余把弯刀砍落在原地。 腾生苏胡乱学着萨多阿耶的样子吹了一声响哨,无济于事。 林双爬起的同时,弯刀砍落,她举刀而迎,刀背紧贴自己的手臂,压得她不断下陷,直至单膝跪地,她猛地撤回左手,一掌拍在地上,隐隐地动,比燎原骑来时更明显。 林双怒喝。 “镜飞仙——” 萨多阿耶立即抽身回挡,镜飞仙一掌拍在刀身上,萨多阿耶摔下马来,喊道:“碾死她!” 剩余人的马蹄不作停留,直接踏向地上的林双,林双借了个巧力避开踩下来的马蹄,翻身而起,弯刀打开萨多阿耶的刀,中宵抵在他咽喉边,想以他为要挟,燎原骑却毫不犹豫,马蹄与弯刀同时向二人落下。 萨多阿耶拍来一掌,二人顿时分开,马蹄踏下陷入一掌深。林双抓住马鞍纵身跳起,手按住人的同时中宵也捅了进去,而萨多阿耶也夺回马匹。 此时还剩十人,林双将刀紧了紧,和镜飞仙同时飞身而上。 萨多阿耶怒道:“你竟然出尔反尔!” 一前一后两掌对接,巨大波动冲向四周,战马纷纷后退,萨多阿耶夹在中间喷出一口鲜血。 镜飞仙叹道:“傻孩子,谁的价能高过江南堂啊?”
第83章 芍药金簪 “共主既死,当从新主,翰稼寡德,无福护佑,天命所至,圣女躬听,愿祈新恩,庇护千秋。” 剩余燎原骑不敢动作,腾生苏手中举着能号令燎原骑的狼头符,策马从萨多阿耶身上越过去,高声道:“我乃圣女,天神之女,杀萨多律是我授意,你们是八部的子民,并非萨多氏的家奴,燎原骑应该忠于天神,保护子民,而不是助纣为虐。” “两任共主接连暴毙,已经证明萨多氏德不配位,是追随我,我赐福于你们,带领包括你们亲人在内的所有子民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还是死战于此为萨多氏继续卖命,你们自己选!” 林双在她身后将手中的弯刀插入泥土中,剩余十人陆续跪倒,高声重复。 “圣女庇佑,万代千秋!” 一夜酣战迎来天明,镜飞仙重新戴上兜帽,道:“功德圆满,在下先告辞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林双擦掉手上的血迹,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扔过去,“蓬莱的千解丹,或许有用。” 镜飞仙慎重收入怀中,笑道:“江湖中人对逢仙门喊打喊杀,你这个第一人却主动来找我合作,真有几分亦正亦邪,我还是那句话……” “烦不烦?”林双不耐地摆摆手,道:“替我们向月下仙打招呼。” 镜飞仙笑了笑,牵过一匹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天地一线。 腾生苏按照林双教她的话又给那十个人洗脑一遍,迎上来问:“现在怎么做?” 林双走到河边,将外袍和腰带脱下来浸入水中,冲洗掉上面的血迹,中宵和其他东西放在岸边。 腾生苏这才想起来给她歇息的时间,便安静地等在河边,目光滑过那一摞纸张,问:“江南堂的人,跑来八部杀人,皇帝扩建马市是假,和江南堂联手才是真的吧?” 林双踩进水中,冲洗双手后擦干净脸,问:“还有呢?” 腾生苏拿起那摞纸张,翻阅后道:“中原皇帝要对八部开战了,对吗?” 林双混不在意地点头。 腾生苏问:“你不怕我现在就回去告密,让他们来杀了你吗?” 林双拎着外袍腰带走上岸来,将其撑开挂在树上晾干,随后拿起中宵和一直插在腰间的花回到河中。 “你知道除了八部以外,住在草原上的普通百姓怎么过冬吗?” 腾生苏迟疑摇头。 “那你知道十四城的百姓一年要遭受多少次名为‘以物换物’的抢劫吗?” 腾生苏再摇头。 “八部占据骠骑原最好的地方,水源丰沛,草料充足,但每年过冬依旧要为粮食发愁,去买去换甚至去抢,而那些八部之外的百姓,没钱去买,也没有能力去抢,运气好时勉强攒够过冬的粮食还要被八部的人强行征走,到了冬天活活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八部的人是吃着自己同胞的血肉而生活,更不用提十四城的百姓。” 腾生苏解释道:“八部一直在收容那些游荡的子民。” 林双道:“你作为部主的独女,尚且没有自由,他们被收入八部之后,男的被抓来打仗,剩下妻儿老小和年轻的妻子,又要怎么过冬呢?中原与八部迟早会有一战,这一战不仅因为以翰稼部为首的八部一直在频频越界,也是为了我朝边境百姓不再受侵扰。” 腾生苏垂下头,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这一夜,她从唾骂天神是狗屁,到自愿成为了倚仗天神之说让人臣服的圣女。 林双见状,道:“你以为他们几个是真的信了你那套说辞吗?他们是不想死,他们的亲人还等着他们的发放的粮食过日子,如果他们现在死了,亲人也过不了这个冬。” 腾生苏回头看去,那十个人已经卸去重甲,此时正在掩埋同伴的尸体,他们都是正直壮年的男子,面容因为常年训练变得黢黑,体格也随之精壮。 能当上燎原骑的都是草原最优秀的男儿,而他们跟着萨多阿耶出生入死,才能为亲人换来一个月的粮食,更何况其他不如他们的人。 一旦开战,燎原骑将是第一批上战场搏杀的人,死后连尸体都不会被运回来,赢了皆大欢喜,那输了呢?八部并不会照顾他们的妻儿,只会放任其自生自灭。 腾生苏骤然明白,草原子民最初对天神的爱戴崇敬时来自于他们对生的渴求,但随着阶级更替,这个份渴求变成了上位者操控人心的手段,圣女也好,大巫师也罢,不过是他们鼓弄出来获得民心的歧途。 “除了开战,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林双道:“有,八部自愿归顺臣服,自此以后不复存在,草原子民一律归为我朝百姓,皇帝就不能不顾他们的生死。” 但八部怎会轻易归顺?这一战无可避免。 腾生苏站起身,掷地有声道:“我要见你们皇帝!” 林双回头瞥她一眼,道:“你以为在他面前大哭一场就有用了吗?” 腾生苏道:“如果这一战不可避免,那就把折损降到最小,我要为草原争一个太平,为所有子民争到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也要为我自己争,所有人都在逼着我成为天神的女儿,那我就当一次,但不是圣女,是草原新的王,只有这样才能庇佑所有信奉我的人。” 她眼神坚定,稚嫩的面孔在这一刻脱胎换骨,恍如真的聆听到所谓的神谕。 林双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轻一颔首,弯下腰去继续清洗,衣领下的玉坠滑出来,她手沾水搓了搓又塞回去。 腾生苏的目光转移到她手中,只见她细长有力的手洗去鲜血,露出素白的颜色,此时拢着一朵芍药,一片一片仔细清洗。 细看之下,那并不是真正的芍药,而是一支缠花金簪,做成了芍药的样式,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到里,由绾色渐渐褪成瓷白,技艺精巧,做的栩栩如生,真如一朵鲜艳欲滴的芍药绽放。 回忆起来,这支花簪自见面就一直插在林双腰间,和玉笛一前一后,颠簸了这么久,没有一丝脏污歪折,想必是十分爱护,直到昨夜混战才沾上血迹。 腾生苏觉得这个东西和林双实在格格不入,在她上岸后问:“这是哪里买的,看着挺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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