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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吹来,蜡烛双双熄灭,沈良时心底一惊,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见林中没有任何动静又暂时放下心来。风一直不停,再点上也会被吹灭,沈良时索性不点,捋开脸侧碎发,垂眼看向新鲜的贡品。 供桌上有一个香炉,一对蜡烛,三碟贡品,橘子、饴糖、甜酥,还有一盏冷酒。 沈良时飞快地眨了一下眼,伸手去拿装有甜酥的碟子,岂料这白瓷碟竟是被固定在供桌上的,再用力也只能将其转动方向。 随着碟子被转动,沉闷的响声从右侧传来,沈良时提起灯笼上前查看,一个半丈高的洞口出现在石壁之后,她将灯笼伸进里面,一条狭窄、看不见尽头的陡峭石梯向下通去,看磨损程度,经常有人使用。 沈良时弯腰往里走去,刚迈下一个台阶,石门轰然落下,她另一手伸到背后取下中宵紧握在手,缓缓往下走去。 两侧墙壁并未经过打磨,还有不少凸起,好几次撞到沈良时的手臂,不断往下的台阶越来越陡峭,沈良时在心底默默数着走过多少阶,直到后面她甚至要先蹲下伸脚才能够到下一阶。 “三百六十七阶。”沈良时心中跳下最后一个台阶,心中暗道:“前路平坦,看来已经到底了。” 随着在黑暗中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她能感觉到空气逐渐减少,沈良时深深呼吸了一下,打算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一阵闷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正是先前石门开合的声音。 石门后只有一条路,无人出去,那就是有人进来了。 此时到了一条甬道,如果那个人追上来,根本没有藏身之地,沈良时顾不上心底发毛,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甬道两侧墙上每个一段距离就插有未点燃的火把,沈良时摸了摸,上面还有没燃烧完的火油,应该熄灭没多久,这条甬道并非直直通往前方,反而左歪右拐好几次,途中还设有不一的岔路口,又行进了半刻钟,再一个岔口出现,两条道一直行一右拐。 沈良时脚尖踢到不知是什么东西,嘀哩咕噜地滚出去一圈,她弯身看去,只见是一节白森森的人骨,吓得她一连倒退好几步撞在墙上,她咬住指节强忍着没喊出声来,背过身抽出袖中的帛书,对照后又收进袖中。 虽不知身后那人何时会追上来,但她隐隐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直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跟着她,远了就紧赶两步追上,近了又故意放慢脚步,跟鬼似的缠上了。 沈良时咬着牙用中宵将那截白骨拨到直道中间,随后大叫一声,将灯笼扔进旁边岔路,自己一转身沿着这条路跑了。 她跑出去几步后便紧贴墙蹲下,屏息留神身后,能听到后面那人在听到她的叫声后明显加快脚步追来,但没一会儿脚步声又渐远,应该是往另一条道追去了。 沈良时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拍拍衣摆继续向前走。又拐过一个弯,终于有一丝光亮出现在前方,她不由加快脚步,但同时也将中宵握得更紧,谨慎起来。 渐行渐近,渐近渐明,一丝光亮扩大为一室光亮。 沈良时心如擂鼓,随着甬道到了尽头,光亮之下更是别有洞天,她弯腰钻出甬道,踏上一条挂在半空的走廊,走廊之下是一个约百丈长宽的空地,东西侧各建有两排四层房屋,南侧堆摞着不少箱子,有几个打开的,里面赫然躺着长剑砍刀、盾牌黑甲,在火把映照下寒光阵阵,北侧则是训练常用上的木具。 沈良时难以置信地抓住栏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兵器。 这俨然是一个像模像样的营地,营地中此时尚有两队人马来回巡逻,领头的正是那日在田间耕种的其中两人。 沈良时往后退开些,确保巡逻队伍看不到她后抬眼向那些二层房屋看去。 每一间房屋大约能容纳八人,一层三十间,如果每一间都住满,这个营地里大概有三千多人,再加上外面的农户,至少四千人。 一个令人骇然的数字。 有人踩上木廊发出“吱呀”声。 “这么晚一个人来这儿不害怕吗?”另一道声音似是贴着沈良时的后脑传来,让人后颈一凉,更凉的是来人捂住她嘴的手,如同传闻中的鬼魅,无声无息就能取人性命,“小师妹?” 与此同时,下面巡逻队伍立即高声大喝:“谁在那儿?!” 紧接着就是拉弓搭箭的声音。 戚溯探出头去招招手,“是我。” 巡逻队伍立即松了一口气,不满道:“大半夜的你来干嘛?” “东西落这儿了,来取不行啊?” 两边说了几句,便直接告别,戚溯带着沈良时退到甬道中,直到确保营地那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才松手,沈良时立即远离他好几步,他取出火折子点亮墙上的火把,“嗤”一声,两个火把在他们中间亮起。 戚溯和善地笑了笑,略弯了腰平时沈良时,道:“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沈良时不答,只在晦暗中盯着他的双眼,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戚溯也不恼,站直了抱着双臂,啧啧道:“看来体贴的小师妹也不愿意和我说话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别碰我。”他伸出的手被沈良时直接打开,“私自屯兵,被我知道了,你不杀我灭口吗?” 戚溯笑道:“别开玩笑了小师妹,我怎么舍得啊?更何况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沈良时反问道:“为什么舍不得?留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戚溯微微收敛笑意,再度伸手去拉她,“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们快些回去吧,一会儿天亮了让人看到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在外不合适的。” 中宵出鞘,划破空气,在二人间隔开一道界限,沈良时手中利刃指向戚溯面门,一字一句道:“我说了,别碰我!” 戚溯彻底冷下脸来,深吸了一口气后两肩下沉,道:“那你要如何才肯回去?林双今日就会到蓬莱了,你连她也不见了吗?” “我要如何?应该是我问你要如何?”沈良时握着中宵的手颤抖起来,咬牙切齿问:“你知道这么多兵如果被人发现了是什么后果吗?你知道吗?!” 戚溯不答。 沈良时呼吸急促,丧失全部力气,颓然地垂下手,双臂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充斥着无力,她的肩膀轻轻发颤,看得戚溯于心不忍,迟疑再三后还是上前伸手扶她。 “地下空气稀薄,不能待太久,先上去吧。” 沈良时奋力推了他一把,反倒自己向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被碎石擦破手掌。 戚溯心下一紧,“小师妹……” 沈良时避开他的手,伸手在墙壁上徒劳地抓了几下,始终没站起来。 戚溯再三被拒,终于强硬地抓住她的手臂,将人扶起来,半拖半架着往前走,“阿时,别任性了。” 沈良时一手扶着墙,垂着头看不清脸色,“你要做什么?举兵攻进京城吗?还是当年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找到父亲的私印。” 无人回答她,二人的脚步声比来时慢下去。 “说话啊,沈良辰!” 戚溯脚步不停,沈良时再次伸手推他,被他按住了,问:“你一个人来,不怕吗?” 沈良时冷笑道:“怕啊,我当然怕,但我更怕别人知道,我的哥哥冒险假死,在此屯兵,意图不轨。” 二人沿着原路返回,这一句话后,反而变成了戚溯问,他先问了沈良时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又问她怎么知道沈氏旧部的事,不过沈良时都不愿意回答他,中宵一直没收回去,隔在两人之间,随时提防。 直到钻出洞口,此时已天光大亮,初阳将升,沈良时头也不回地下山,脚步很快,哪怕裙摆被树枝勾到了也留不住她,戚溯则跟在后面,捡起被她撕下的布料。 卯时初,林似打着哈欠缓缓走下玉阶,遇到带着一队弟子外出的戚涯。 “林姑娘起这么早是要去赶集吗?” 林似揉了揉惺忪的眼,“什么集啊?” 戚涯道:“今日岛上有集市,很热闹的,我们正要去帮忙,要一起吗?” 林似摆手拒绝了,直到目送戚涯等人离开,她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抱膝坐下,喃喃道:“蓬莱弟子还真是热心肠啊!” 初阳升起,朝霞和暖意笼罩住整个蓬莱岛,集市那边也被灌入生机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小弟子相约着出门去,商量着要买什么好吃的。 林似又打了一个哈欠,抻直了腿晃了晃,恰见一道人影逆着人流走向山门,林似一跃而起迎了上去,“良时姐!” 近了林似才发现她的良时姐一身灰尘,宛若赶了一夜路,面色看起来也不好。 她挽住沈良时,关切问:“良时姐你这是去干嘛了?是被人欺负了吗?” 沈良时勉强笑了笑,宽慰道:“本想早起去走走,没想到摔了一跤,倒是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似仍有些怀疑地上下扫量了她一圈,道:“师姐今日就要到了,我特地出来等她。” 沈良时颔首道:“我陪你一起等吧。” 林似拍拍身侧,示意她挨着自己坐,坐下来了才发现她的裙角也被扯得不成样子,看来摔得不轻,便想问她要不要紧,但另一人又走到了她身前。 戚溯看了一眼表情漠然的沈良时,知道她此时不愿和自己搭话,便只好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林似,佯装轻浮道:“买了几个牛肉饼,小师妹尝尝好不好,要是喜欢师兄以后天天给你们带。” “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不安好心吧?”林似拆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几个油亮亮的饼,难以置信道:“该不会是知道我师姐要来了,有事求我吧?” “瞧你这话说的,就算你师姐不来我也疼你不是?你那都是偏见。”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放在铺在石阶上,道:“到了初春也还是凉,别坐地上。” 戚溯见沈良时扭着头,像是连看都不想看他,只好先离开。 林似见他今日走路都要比平日正经许多,边将饼递到沈良时面前,边唏嘘道:“吃错药了吧?” 沈良时摇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风顺着山势从山顶吹下来,沈良时按了按发胀的眉心,低头抱住膝盖,林似眼尖地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道:“别冻着了,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睡吧,等师姐他们到了我叫醒你。” 沈良时伸手擦掉她下巴上的碎屑,将衣袍分一半给她,两人挤在一起。
第59章 沈氏祠堂 沈尧,武举中第,二十三岁入军,授正四品都尉。二十七岁远赴边疆,鏖战诸国得大捷,自此从未败绩。三十四岁得天子亲批封威远将军,赐金甲玉带,威名远扬。四十五岁,拥兵自重、目无天子,曾于军中大放厥词,天子感念其劳苦功高,未有责惩,后多次携兵器上殿,触犯天威。四十六岁,褫夺衣冠、革除功名,打入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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