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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成型之际,同归于尽之时。 所以才会找上重光宫来,用那样复杂的眼神同她道别,说:“对不起啊,小公主。” 幸好最终被元舜华拦下了。 而那句“对不起”不是离别前的歉意或愧疚,而是更加深重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元舜华曾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对不起,不能一直陪着你”,后来才明白,这句话应该读作“对不起,不能把她还给你”。 可她从来不欠我们的,元舜华想。 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芾零帝君生剥神骨,利用阵法反噬和沈天陌同归于尽,自己什么都不做。 “那若是换成旁人呢?” 凌柒目光很沉,又抛给了她一个犀利的问题,“她只要一份神骨,不需要是师尊的,甚至不需要是杨重光的。如果……换成某个和你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点过节的上神呢?” 元舜华微微挑眉:“我为人向来和善,从不轻易与人结仇。” “……”凌柒沉默了两秒,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这只是个比喻。” “我知道的。” 元舜华轻轻笑了。她身体稍微向前倾斜,抓起凌柒的手捏了两下,接着放进自己掌心揉搓起来:“这不是简单的一命换一命,乾坤阵一旦成型,死的还有万千无辜的生灵和凡人百姓。” 东海龙女当初复活一只猫就闹得东海灵兽四处逃窜,更何况是执掌上界数千年,曾号令三界的青元帝君。 手指仍然被对面那人握在掌心,掰来弄去,揉捏成了各种形状。 凌柒任她摆弄着,像在看自家的猫玩毛线团,又问:“若那些凡人是心甘情愿的呢?” 感受到捏着自己的手停顿了一瞬,凌柒道,“凡人哭着喊着要复活青元帝君,宁愿献祭自己以命换命,而沈天陌也想再见一次她的爱人,为此谋划百年……风险和代价是她的,做的孽是也她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其实什么都不用做。” 凌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说:“小槿,我只是怕你会后悔。” 元舜华沉默了。 然后她明白了凌柒的意思。 这是怎样的诱惑呢? 她什么都不用做,不需要助纣为虐,甚至不需要点头,不需要成为同谋——只要她什么都不做,帝青元就会回来。 她将再次拥有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家人,可以依靠的怀抱。她可以轻易弥补八百年前的遗憾,做回那个风风火火、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她可以告诉她们这几百年来凌柒和她经历了多少磨难和挣扎,痛苦和*分离,所幸那不是结局。 所幸如今苦尽甘来,所愿得偿。 这八百年不过是她们历的一场劫。她们都会逐渐淡忘这些事,不会被从前的痛苦所困住,因为往后还有成千上万年等着她们一起度过。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回到原来的样子,就像从来没变过。 只要她什么都不做。 元舜华闭上了眼睛,无数道身影在她眼前飘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会儿想无忧岛,一会儿想凌柒,一会儿想溪禾,凡人界……还有瑟瑟,魔界,重光宫…… 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百年,但其实只有一瞬。 等元舜华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不行啊,凌七七。” 她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几乎要听不见。她说,“可这样是不行的。” “无忧岛,所谓无忧……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元舜华缓缓开口。她说得有些艰难,一字一顿,语速也放得很慢,“阿娘最在乎凡人界,也最讨厌束缚了,她不会愿意的。” “凌柒,我做梦都想回家,想牵着你的手一起去见我娘,想亲耳听到她的祝福,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字。” 哪怕只是随口一句:百年好合,都玩儿去吧,我还忙着。 元舜华垂下眼睛,说:“可我也不能这么自私。” 车厢晃得厉害。“咚”的一声,熟睡的应槐序再一次撞上车厢壁,听着就觉得疼。但她仍旧没醒,脑袋跟着车厢在晃。 凌柒看着眼前人低垂着的脑袋,突然身体前倾,微微张开双臂,问:“要不要抱?” 元舜华愣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车厢忽然又剧烈一晃,她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倒去,跌进了熟悉的怀抱。 额头撞上凌柒的下巴,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却也同时收紧了双臂。 “你们两个抱得那么紧干嘛?” 魔界幽黑的森林深处,被蝙蝠和啮齿类动物包围的唯一亮着光的正殿内,元瑟和应白藏早就等在了里面。 三人刚踏进门,就听到元瑟不满的叫嚷。 “怎么,羡慕了?”元舜华扬起下巴。 凌柒顺势把她搂得更紧,从袖子里不知摸出了什么东西,直接抛了出去。红色的残影在空中划过,谁也没看清。 “怎么又是溯游花?”元瑟伸手接住,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你上哪儿去搞的批发?” “……你别管。” 故事冗长又复杂,若真想讲清楚,得从几千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上界,遇见青元帝君那年开始。 凌柒没这个耐心,她拉着元舜华坐下,抬眼瞥向元瑟,“到底能不能用?你也和沈天陌打过交道,说不定真能进她的记忆看看。” “我不行。”出乎意料的,元瑟摇了摇头说,语气倒很平静,“我怕进去后看到什么接受不了的东西,当场崩溃逃出来。” 她晃了晃手中的溯游花,视线在正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元舜华身上。 “她也不行。” 还没等元瑟开口,凌柒已经横过一只手臂,像道人形屏障般把人护在身后。 最后扫过屋内一圈,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说: “还是我来吧。” *** “还是我来吧。”元溪禾说。 云海翻涌着,雾气如炊烟般回旋上升着,随着风慢慢就散了,只在头顶飘着。流动的浮云又像被撕开的棉花糖,元溪禾看着看着,突然咽了下口水。 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鲜红的液体顺着颈间流到胸口,她才“哎呀”了一声,有些抱歉地和面前的人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剑还架在我脖子上,方才有点走神。” 拿着剑的沈天陌:“……” 一旁围观的凌柒:“……” 她默默收回了迈出的脚步,然后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只是幻境”。 虽然一直知道元溪禾的脑回路和常人不太一样,但也实在没想到她大难临头了会是这种风格。 “刚刚说到哪儿了?”元溪禾抓了抓脑袋,锋利的剑锋随着她的动作又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口子。两条血痕离得不远,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衣袍,她却仿佛没看到一样,还在认真思考。 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你想要我的神骨对吧,我可以自己来,但你得先说清楚你准备干什么。” 语气听起来是很散漫的,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凌柒甚至觉得就算沈天陌真的动了手,元溪禾也不会多分给她一个眼神。 见沈天陌不说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就猜了起来,“你堕魔了?还是为了邪阵?”看着沈天陌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挑了下眉,“真猜对了啊?” “少废话。”沈天陌把手中的剑又抬高几分,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自己把神骨交出来,你还能去转世投胎当个凡人。若等我亲自动手,神骨毁在你体内就是形神俱灭。” “像我师尊一样?”元溪禾神色无辜,眼底清澈,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沈天陌握着剑的手却突然僵住了。
第51章 魂飞魄散最好了。 “你要是以为提起她就能让我心软,那就真的错了。”沈天陌的嘴角向上勾起,笑容却不达眼底。只一秒就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好像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也只是错觉而已。 “我哪敢啊。”元溪禾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这上界还有谁不知道天陌上神最是冷心冷情?” 动作幅度有些大,导致脖子上又被剑锋割出一道血痕,这回还是沈天陌看不过去,主动把剑拿远了几寸。 元溪禾的颈间横着好几道伤口,看着有些吓人,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脖颈往下淌。衣袍早被血浸透了,又湿又黏地贴在皮肤上,她却好像只觉得闷,还扯了扯领口。 “你这剑要是不收回去,我也没法给你拿神骨啊。”元溪禾说。 见她仍然没有动,元溪禾又笑了:“我是死是活倒无所谓,转世投胎还是魂飞魄散在我眼里也没什么差别。你要是不信我,我也可以继续跟你耗,只要你等得起。” 她说完便不再理对方,仰头继续望着上方的浮云发呆。血珠顺着脖颈滑落,她却浑然不觉,不仅表情没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真像她所说的,是死是活也没什么所谓了。 沈天陌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把剑移开:“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搞什么小动作,不然——” 话都未落,就听“咔嚓”一声。沈天陌神色骤变,挥剑就要去拦,她的剑已经快得超出常人反应,却终究是慢了半拍。 不远处的凌柒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神骨碎裂的刹那,万千神力化作璀璨的金光散入天地,转眼间就包裹了方圆几百里。元溪禾仍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像一尊不会动的神像。 而光芒所及之处枯木逢春,万物复苏。 “你上当啦。”元溪禾低下头来冲她眨了眨眼,笑得狡黠,“我都说了,生或死对我来说没有差别,那我为什么要让你得逞呢?” “就是有点可惜。”她又叹了口气,“刚刚渡了雷劫,好不容易拿到的神骨还没捂热呢,这就没了。” “你明明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沈天陌问得颇有些咬牙切齿。她猜到对方或许没那么容易听话,却没想到这人能如此果断地自毁神骨,导致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形神俱灭有什么不好的?”元溪禾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装了,“上神上仙动不动就是几千上万年的寿命,日复一日地修炼、做任务、比武,又有什么意思?你真心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趣吗?” “你这哪里是活了几千年,不过是把同一天活了上百万遍……这样不烦吗,和鬼打墙一样,活得不累吗?”她疑惑得很真情实感。 “……”沈天陌停顿了一瞬,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谬论!” “你开心就好。”元溪禾撇了下嘴,“凡人也是,不过稍微能好点,每隔个几十年就能重来一回,还稍微有点意思。” “不过还是算了。”她又说,“魂飞魄散最好了,什么都结束了,你们自己玩儿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 神骨断裂后会在体内吸收并爆发出全部神力,最后在神力耗尽时随着魂灵一起消散于天地。沈天陌这样谨慎的人本来应该多等一会儿,亲眼看着她魂飞魄散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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