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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梦舟不防她有这样一招,顿时呆住了,“我……我……” 她一下支吾起来。 “你既然觉得,自己胆大坦诚,怎么不把心里话当着阮黎的面说一遍?”徐梦霜又追着问。 她都赢了一次,还不依不饶地要追着打。 “我要给老三喂奶去了。”徐梦舟掉头边走,衣服后摆却叫人一拽,又给她拽了回来。 “元宝在你脚底下,匆匆忙忙,你再踩了它一脚。”徐梦霜蹲下身,将这只小老虎抱起来,“哎唷……貌似又沉了,一天一个体重。” “你看,谁都有说不出口的话,你既然宽容自己,为什么不能宽容阮黎一些呢,喜欢人是需要耐心的。” “你的想法,她不清楚,她的想法,你也不清楚,两个人互相猜,就容易出矛盾,再说不开,矛盾就更深了。” “我讨厌她,有什么好说的。”徐梦舟仍旧不大高兴,眉毛好似一条未泡开的茶叶,扭成螺旋,苦涩涩的。 “你觉得自己讨厌她。” 徐梦霜受不了胳膊上蹭来蹭去的大肉墩子,把元宝又放回地上,长呼了口气,“你上上一个讨厌的人叫童颖,再上一个讨厌的是黄小姐,要我说一说,你的区别对待吗?” 自己惹出来的事,徐梦舟很乐意自己解决,而别人惹了她,她是最愿意告状的。 这两个人,前者只是受了点感情上的伤害。她毕竟没给徐梦舟真造成什么损伤,只是恶心人,还有些识人不清的羞恼。后者确实对她造成了很大负面影响,下场就要惨得多。 “我可没见到,你三番五次找她们说话,培养感情。”徐梦霜还是将话直白说了。 “舟舟,你回去好好地想一想,把你妹妹也一起带走。” 她低头看向自己沾满口水的鞋,和被划破的裤子,慢悠悠叹了口气。 徐梦舟若有所思地走了。 她都没叫元宝,不过好歹有喂奶的交情,元宝也跟了,一会扑她的鞋子,一会扑她的腿,忙得不亦乐乎,完全见不到刚到家的沉稳劲。 徐梦舟起初,以为她姐说的是失忆之后的事情,经过那几个月的相处,她和阮黎之间,的确产生了一些情愫。 这是连她再嘴硬也没法否认的。 可走回房躺下,她又一点点品过味来。 徐梦霜说的,或许是她失忆之前的事。 那时候,她心里一直讨厌阮黎。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讨厌”,比起另外的人来说,差别太大了。 她的性格,说来很容易得罪人。大家都是家里惯着长大的,一个个横着走的螃蟹,上学的时候被放进同一个小水池里,难免要挤碰着。 有的人从小就情商高,或者练就了审时度势的习惯,会躲着人走。可这么多人里,总有一些是见谁都不服气的刺头。 徐梦舟遇见很多了,她当螃蟹,就是螃蟹中的帝王蟹,横冲直撞起来谁也不管。 同龄人的事,多半私底下自己解决。 她也有很多不喜欢的人,可这些人,基本都不能出现在她的世界范围里。 好些个,徐梦舟连名字都记不清了。 只有阮黎。 只有阮黎不仅没消失,身影反而越来越清晰。 徐梦舟翻了个身,忽然记起徐梦霜前两天和她说过的话。 “人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别人的错处,一抓一个准,看自己却两眼一抹黑,真遇到事情,或许还不如人。” 她说谁都有说不出口的话,阮黎也有吗? 她又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淡绿色的枕套,像西瓜皮扣住一张黄瓤的脸。 已经是九点钟了,阮黎也睡了。 徐梦舟忽然一下,就懂了那些她恨铁不成钢的恋爱脑们。 对方对她那么差,这怎么不算冷暴力,可她还不分手。 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 把她的事情发出去,评论区肯定也是一水儿的劝分。 徐梦舟再翻一次身,摊鸡蛋似的,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发呆。 那她该怎么回:你们都不懂,她以前对我也是很好的? 想着想着,给自己恶心乐了。 她貌似,的确没对着阮黎,认认真真说过一次喜欢。 真是一团乱麻。 次日一早,徐梦舟喂了三妹,没忍住拍了一套九宫格发出去,尤其重点还给韩书桐发了一遍,心情愉悦地下楼吃早饭。 “姐,我觉得你说得对。”她单手叉腰,不知从何处借来一股浑厚的自信心,“我要坦诚一点。” 徐梦霜咽下口中的玉米虾仁饼,露出鼓励的笑容,“好,我相信你可以。” 然后给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徐梦舟拍拍手坐下,“你等着吧,我今天必然把我俩的事解决掉。” 近中午的时候阮黎过来,到脚腕的一条淡紫色长裙,紫藤花似的走下车来。 徐梦舟离了好远看到,嗖就窜到楼上去了,趴在窗帘缝里往下瞅。 今天的阮黎还是贾夫人。 描着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眉毛修得细细的,柳叶一般,貌似还涂粽了,更要显得无害。 走路的步态也是含蓄小心,见人微微低下头,处处拘谨着。 只是真进了屋,一抬眼环视四周的习惯却没去掉,下意识带上,还是阮黎会有的神态。 看完以后,她又低眉敛目,变成了贾玉。 徐梦舟趴在楼梯栏杆上,被人看时赶紧藏起来,等人低头才出来,伸手抻了抻衬衫。 她做了两下深呼吸,挺胸抬头,以一种怀揣着伟大使命的姿态下楼。 站到人面前。 “阮……贾玉夫人。”她说,“我喜……喜欢,咳,我喜欢守时的人。” 徐梦舟的耳根窘迫屈辱地红了。 “你的房间在四楼,我带你去。” “这会不会太麻烦徐小姐了?”阮黎有些迟疑地抿着唇。 “不麻烦。”徐梦舟说。 她转身,对自己做了好大的鬼脸,半点不见早起时那股意气风发。 她先走,走在前面,不知不觉又慢下来,两人变成同一条线。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密闭狭小的环境,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徐梦舟低声问。 “大约要离婚了,因此不太好。”阮黎说。 不知道,她是披上了贾玉的身份,还是在说真心话。 徐梦舟沉默片刻,唇瓣张开,电梯忽然开了。 她只好闭上,领着人回到阮黎原本的房间,至于二楼的那间,被她放弃了。 也不是非要出这种小小的气,很幼稚。而且,万一又有误会呢? 她纵然一时片刻不能解决现在的,总不能再加新的上去。 阮黎的房间按时打扫,早上徐梦舟又叫人整理了一遍,花瓶里的花都是刚摘的。 贾太太一打进屋,就明显地局促起来。 缩手缩脚,动也不动多少,恨不得踩着徐梦舟走过的地方走,看见晚夏的花瓶,也只是用眼睛摸一摸,露娜的真迹,同样隔着空气碰一碰。 生怕别人瞧不出来她在紧张不安。 可徐梦舟看不出来。 这位成熟的、挑剔的、眼光极高的大导演,居然瞧不出贾太太过分的演技。 只觉得她搅着手帕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没有简单一些的房间吗?”贾太太说。 “这就是你的房间。”徐梦舟说。 比从前还多了一幅挂画,是谢子师的真迹,画的红梅图。 徐梦舟从徐女士的藏品里要过来的。 “是否有些太……贵重了?”贾太太尽职尽责地婉拒。 “你就睡在这里。” 仆人将行李搬上来,自顾自地去衣帽间收拾,两个人谁都没在意这点小插曲。 连注重人设的贾夫人也不记得,她应当自己整理衣服才对。 “你来得正好,差不多就到了该喂猫的时候,正好跟在旁边学着点。” 徐梦舟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将两条眉毛绷紧,“走,跟我去二楼。” 元宝的确是一只沉稳的小老虎,富有警惕心,但它也实在很聪明,在饲养员和徐梦舟的带领下,从别墅里走过一遍,本能便告诉它,这个范围内,都是安全领地。 这个不熟悉真正老虎生活模式的幼虎,已然习惯了别墅里走动的佣人,并不害怕。 因为徐梦舟有命令,所有的佣人都得随身带着一个小逗猫棒,方便陪它做游戏。 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它又记得回到自己的小窝里,专在这儿等着人。 小老虎圆头圆脑,只要吃饱了,就吹气球似的胖起来,很快变得肥墩墩的。 耳朵上的白色小块,眼睛一般眨来眨去。 它记住了家里所有的气味,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它顿时警惕起来,俯下身子,一双眼睛圆圆睁着,大耳朵向后背。 “它怕你呢。” “把你的手帕给我。”徐梦舟伸手,“它要先熟悉一下你的气味。” 她拿过薄薄的丝绸手帕,走到幼虎面前蹲下身子,只是把手帕放到脑袋侧面,并不去动,接过饲养员的奶瓶,专心喂起奶来。 紧张归紧张,饭还是要吃的。 甚至能听见嘬嘬声,很响亮。 “我还没介绍,它叫徐梦水,小名元宝,在家排行老三。”徐梦舟轻声说。 她不知道的是,阮黎早清楚了。 贾太太的手机里别有洞天,处处是惊喜。 徐梦舟激动地给小老虎喂奶的照片,早被间谍徐女士发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她们一起玩耍,一起散步,梳毛,哄睡等各种照片和视频。 有的是徐女士发来的,有的是徐梦霜发来的,更多的出自管家之手。 毕竟,只有她一直在家里待着。 她们没说话,可阮黎没有一天不见她。 喝光了一瓶奶,梦水小姐舔舔嘴巴,还有些意犹未尽。 徐梦舟又拿起它常枕的小枕头,在阮黎手上胳膊上都蹭了蹭。 “你身上有了它的气味,它对你的警惕心就会少一些了。” 梦水小姐吃过饭便要睡觉,徐梦舟又赶紧把枕头还回去,摸着它的脑袋,揉它的身子。 “手感其实有些奇妙的。”她说,“不像猫毛也不像狗毛,又软又硬。过两天你也可以摸了。” 贾玉夫人站得有些远。 她对老虎这种生物,多少还带有刻印在基因里的天然畏惧。 动物园里隔着玻璃,大部分人都不害怕,因为知道它们没办法跳出来伤害到自己。 坐车进入园区,真正直面虎群,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而现在,她是纯无遮挡地面对一只老虎,哪怕是幼虎,爪子已有手掌心大。 纯自然造物的野兽。 但徐梦舟抚摸着它的脊背,皮肤是大地凝结出来的深棕,她们脸并着脸躺下,在金玉瓷器的堆砌下,硬生生开辟了一小块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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