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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种不同。”江寒雨说。 她一共种了三种不同的西红柿。 一种是本地品种,江寒雨自己留的种子,果子卖相比较差,个头大小不一,也不够饱满圆润,但口感和风味最好。另一种果形饱满漂亮,果皮略厚一些,因此果实就算红透了也不会炸开,品相更好。最后一种是小番茄,只有一株,因为它植株高大,营养足够一株就能结和很多果。 洛如冰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在餐桌上几乎不会被她注意到的西红柿,还有那么多学问。 江寒雨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我只是随便种来吃的,那些西红柿爱好者,一个园子里种上几十个品种也很正常。” “已经比我厉害了。”洛如冰由衷地道,“我在这方面几乎完全不懂。” “你擅长的我也不会。”江寒雨说。 她低下头,收拾剩下的杆子。 洛如冰左右看看,有些意犹未尽地道,“不是说还要给豆角搭架子吗?” “是的。”江寒雨说,“不过那个要先除草。” “那还等什么?”洛如冰立刻站起身,“哪边种的是豆角?” 江寒雨见她兴致勃勃,当然不会阻拦,抬手指了位置。 洛如冰看过去,立刻明白为什么要先除草了。 豆苗目前只长到了手臂那么长,但杂草却长得比它们快多了,只要下一场雨,几天时间就会比豆苗更茂盛,一眼看过去根本看不出种了什么。 洛如冰走到这一小块地上,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看了半天才选了一处杂草最茂盛的地方,蹲下来。 江寒雨从储物间里拿了锄头过来,就看到她正在徒手拔草、不,应该说是扯草——杂草长得盘根错节,要连根拔起也不容易,洛如冰只是把茎叶的部分扯断了而已,根部还是留在地里。 看到江寒雨带来了工具,洛如冰微微一呆,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劳动成果。 杂草没扯掉多少,手指倒是被染上了绿色的汁液。 她搓了搓手,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 “先去洗个手吧。”江寒雨体贴地说。 等洛如冰洗完手回来,江寒雨已经锄掉了一小片杂草。 洛如冰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她的动作利落极了,一锄头下去,就能将杂草和土块一同铲起,偏转锄头将土块敲散,再往旁边一捞,杂草就跟之前被铲除的同伴堆在了一起,剩下的松软泥土则是在豆苗根部堆成土垄。 明明是很简单的工作,却被江寒雨做出了行云流水的感觉。 洛如冰看得入神,一时间,只能听到锄头跟泥土摩擦发出的响声。 等江寒雨停下来歇气,她才几步上前,眸光明亮、语气轻快地说,“让我试试?” 江寒雨下意识地将锄头柄交出去,等看到洛如冰伸手过来,才发现不对,连忙又捞了回来。 差一点就拿到锄头的洛如冰:? “你……”江寒雨看着洛如冰的手,那是一双没有任何劳作痕迹的手,可能连洗碗、扫地这样的活都很少做,“还是别试了,你不习惯做这些,手会磨出水泡的。” 洛如冰一愣,却也不想放弃,“你可以在旁边教我,我慢慢来。” “这不是动作标不标准的问题。”江寒雨顿了顿,说,“就连写字都会在手上磨起茧子,何况锄草这么用力,肯定会伤手的。” 洛如冰闻言,视线也落在了江寒雨握锄头的手上,“你手上也有茧吗?” 江寒雨大大方方地朝她摊开手。 洛如冰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明亮的天光下,能够清晰地看到,江寒雨的指根乃至指节处,的确都有着深浅不一的角质层,显然是长期劳作磨出来的。 洛如冰的指腹从这些茧上抚过,那种略显粗糙的触感也十分明显。 她摸得太认真,江寒雨难得有些不自在,用力将手收了回来。 “还是让我试试吧。”洛如冰看着她,笑了起来,“早晚要习惯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干这些。”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这个家里本来就有两个人,应该分担所有的劳动,以至于江寒雨都不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自己好像就已经习惯了洛如冰的存在,甚至已经不再去想什么“这只是一时新鲜”。 是与不是,答案只能交给时间,但至少此时此刻,江寒雨看到了洛如冰的真诚。 她松开手,锄头就被洛如冰接了过去。 “等等。”江寒雨突然反应过来,“你先等一下。” 她快步走回屋子里,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了一双劳保手套,递给洛如冰,“戴上这个,多少会有点用。” 洛如冰接过去,一边往手上套,一边问,“你怎么不戴?” 江寒雨顿了一下,“习惯了。” 就这么大点地方,随手就锄了,她懒得费这个功夫。 洛如冰戴好手套,握着锄头柄空挥了两下。 江寒雨虽然说了动作标不标准都一样,但这时候还是上前指点她该怎么用力。 洛如冰听得连连点头,握紧锄头,只觉得自己强得可怕,信心满满地挥下了第一锄,然后从手掌到双臂都被强烈的摩擦力和反作用力震得发麻。 别说是像江寒雨那样行云流水了,她根本没能将那块土铲起来,反而是锄头陷在了地里。 洛如冰闷不吭声又试了几下,终于成功将那块土挖了起来,同时掌心也开始火辣辣的发烫。 好不容易锄完了面前这株豆苗附近的草,洛如冰举起锄头时已经有点费力了。 江寒雨适时上前,“差不多了,先歇会儿吧,我来。” 洛如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弱!但对上江寒雨平静的、了然的视线,她还是没有强撑,交出了锄头。 在江寒雨面前,所有的掩饰与强撑,似乎都是不必要的。 洛如冰将手套脱下来,看到自己的掌心,忍不住“嘶”了一声。用力更多的右手中指根部,居然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磨出了一个半透明、亮晶晶的水泡! 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就算用手指按上去也不痛,但洛如冰还是感觉很离谱。 抬头看去,江寒雨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但洛如冰亲自尝试过后,心里的感受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一瞬间,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祝心眉她们经常对自己说的话—— 大佬,菜菜,带带! 想到这里,洛如冰今天第一次毫无阴霾地笑了出来。 江寒雨敏锐地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没事。”洛如冰重新将手套戴好,抓了一把杆子在手里,对江寒雨说,“你负责锄地,那我来搭架子吧?” 江寒雨虽然有些莫名,但还是点头,“好。” 豆苗所占的地块并没有比西红柿大太多,两人配合着,很快就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直到在水龙头下面洗手时,江寒雨才看到了洛如冰手心里的那个水泡,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没问对方怎么不说,只是道,“可以挑破了上药,会痛,但好得快一些,也可以放着不管,等它自己消下去。” “那就不管它。”洛如冰摸了摸掌心,说。 其实过了最初的震惊,她感觉还挺新鲜、挺有趣的,就当是新生活留给她的纪念品了。
第18章 江寒雨擦干净手,一回头就看到洛如冰正形象全无地蹲在台阶上,按手心里的水泡玩。 在地里劳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松开了一些,衬衫西裤也不复之前的齐整,那双价值不菲的皮鞋更是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很难想象,这竟是一位身家亿万的大公司掌权人。 江寒雨满心惊讶,但也不得不相信,洛如冰是真的在享受这一切,没有半点勉强和为难。 她看得太久,察觉到她的视线,洛如冰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事。”江寒雨回过神来,说,“今天辛苦了。” 洛如冰面露沉思之色,“唔……那有犒劳吗?” 江寒雨眨了眨眼睛,“可以有。” 她说着转身进屋去,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了一只很大的汤碗,朝洛如冰招手。 洛如冰跟着她往菜地的另一边走,没一会儿就来到了一棵树下。她顺着江寒雨的视线仰头看去,立刻发出了“哇”的惊叹声。 树叶的间隙里,掩藏着无数红黄相间的果实,它们一簇簇地生长在一起,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看起来诱人之极。 这竟然是一棵樱桃树。 而且树上的果实刚好差不多成熟了。 洛如冰左右看看,惊奇地发现这片菜地里种了好几棵果树,有间杂在作物中间的,也有沿着墙根种的,之前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还没完全成熟,不过有些熟得早的,已经可以摘了。”江寒雨把手里的碗递给她,示意她上前。 洛如冰回过神,看看江寒雨,又看看眼前的樱桃树,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她才几岁大,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玩爱闹、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地年纪,同龄的孩子也确实都在玩耍,家里有数不清的玩具,每天无忧无虑,可洛如冰却已经开始接受系统的教育了。 所有人都告诉她,因为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她是洛家的继承人、是超越集团的未来,所以她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放纵,必须要从小开始学习,而且还要学得最好。 小孩子当然是听不懂这些的。 但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洛如冰真的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最受期待的、是最被喜爱的,所以她也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不让那些看着自己的人失望。 直到洛千里出生、长大,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与偏爱。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有了洛千里,洛如冰才意识到,自己从前对所有人的认识与了解,都虚假得一戳就破。 可悲的是,甚至没有人在表演。 父亲一直对她冷漠,爷爷一直对她严格,他们都不屑于欺骗和蒙蔽她,只是她自己误会了而已。 在那时候,洛如冰做过很多尝试,她吵过、闹过、哭过、折腾过,甚至不期待自己能够得到同等的偏爱,只是想要一句“辛苦了”或是“做得好”。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得到的只有更加严厉的要求。 很久以后洛如冰才明白,对洛家来说,她只是一柄需要打磨得好用的刀,谁会费心称赞一件工具呢? 再后来,她对洛家人彻底失望,也永远抛弃了那些无谓的期待。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期待了,想要的一切她会自己动手去夺取,但是这一刻,当她真的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得到了奖励和安慰,洛如冰才发现,原来那个满心不甘又满怀期待的小洛如冰并没有消失,而是一直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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