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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完全没有怀疑,毫不犹豫地把钱和江寒雨一起交给了他们。 但一切都是骗人的。 那笔钱被他们挥霍掉了,根本没有买房——实际上,在爷爷奶奶看来数额巨大的赔偿金,根本买不起这座城市的房子。 也没有更好的学校,他们出门时,就把江寒雨锁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有时候会留下一些食物,有时候就这样饿上一整天。 如果是在故事里,这时候要么天降正义,救江寒雨于水火之中,要么奶奶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大城市来看她,然后发现了她的窘境,要么她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从出租屋里逃出来,然后千里寻亲,设法回家…… 但这是现实,所以什么都没有。 直到钱被挥霍完了,那两人才带着她回家,再次理直气壮地将孩子丢给家里的老人。 甚至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爷爷奶奶还是从江寒雨口中,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在外面待了几个月,饿得皮包骨头,但江寒雨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阴影,只是因为缺席了大半个学期,学习成绩下滑得厉害,只能废寝忘食地学习,努力重新赶上进度。 这件事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去了,就连江寒雨自己,也不觉得它对自己还有什么影响。 直到今天。 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让大脑主动遗忘那些难以承受的记忆,以及因此而产生的激烈情绪。 可是身体没有忘记。 江寒雨说得平淡简略,洛如冰却听得怒火中烧,“这是虐待!” 她自己虽然也是亲缘淡薄,但至少在物质方面,确实从来没有吃过苦,想不到世上居然还会有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 江寒雨摇了摇头,“只是粗心大意而已,远远够不上虐待的量刑标准。”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真的不在意,她怎么会对虐待罪的量刑标准这么熟悉? 意识到这一点,洛如冰只觉得心脏都被揪紧,有一瞬间甚至喘不上气来,她收紧手臂,半晌才问,“他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江寒雨说,“不过上次见面,是在奶奶的葬礼上。” 洛如冰微微一顿,“他们回来抢遗产的?” “嗯。不过奶奶早就公证了遗嘱,把房子和地都留给了我。” 洛如冰低头看她,“他们就这样放弃了?” “当然没有。”江寒雨抬头,目光落在远山之上,又收回来,看向洛如冰,阳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我说过,我是一场‘战争’的幸存者。” 洛如冰想起她的那段讲话,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它的分量。 她又想起何程程到店里去的那天,江寒雨三言两语,就将对方说得狼狈离开。 原来江寒雨的洞察与强大,是因为她也经历过。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洛如冰偏头去蹭江寒雨的脸颊,想要将那一点从心底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 “真厉害。”她说,“不过,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虽然知道她一个人也可以应对,却还是心疼。 还是会想,要是当时我在她身边就好了。 哪怕什么都不能做,只是握住她的手,跟她站在一起,也能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就像江寒雨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于是那一份亏欠,只能永远地留在洛如冰的心上。 直到江寒雨仍旧略带凉意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洛如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泪。 她惊慌地眨了眨眼,却只是徒劳地让更多的眼落砸落下来。 其中一滴落在了江寒雨的手指间。 江寒雨微微垂眸,正好看到阳光照在透明的眼泪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是一粒晶莹的、熠熠生辉的钻石。
第67章 江寒雨低下头,唇贴在手指上,吮去了那滴眼泪。 洛如冰原本心里酸酸的,还在替江寒雨心痛难过,但看到这一幕,大脑顿时空白了一瞬。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虚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寒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细节都变得如此清晰,像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画,被她刻入眼底、收入心间。 洛如冰喉头动了动,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江寒雨抬起头来,唇间还残留着一点被泪水浸润的痕迹,洛如冰心头一跳,指尖已经按住了那一抹红。 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变了味道。 洛如冰的唇很快取代指腹,并且不断深入,品尝到了那一点淡淡的咸涩滋味。 她能感觉到,江寒雨的呼吸是热的,唇也是热的,烫得她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升温,背后浮起一层薄汗。 一个漫长的吻结束,洛如冰换了一口气,还想继续,就听到江寒雨声音软软地叫她。 “洛如冰。”她说,“我好像有点中暑了。” 洛如冰已经,连忙松开她,低头看去,就见江寒雨双眼安静地阖着,一张脸上红霞遍布,额头、鼻梁和颈间都在冒汗。 这显然不只是情动的反应,又或是阳光太过炽热,洛如冰伸手一摸,就被江寒雨身上的热度惊到。 洛如冰左右看看,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人抱到那边,拧开水杯给她喂了几口水,江寒雨才从那种眼前发黑的状态里慢慢恢复过来。 见她睁开眼睛,洛如冰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也喝了一点水,压了压过于急促的心跳,然后才拿出湿纸巾,给江寒雨擦汗。 见她安安静静靠在树干上,看起来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洛如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都中暑了,你怎么还是不慌不忙的。” 倒是把她吓得手忙脚乱。 “不是什么大事。”江寒雨说,“估计是短时间内冷热交替,有点不适应,我的身体还没那么差。” 这个天气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确实很容易会被晒晕,何况江寒雨刚刚才经历过一次幽闭恐惧症带来的生理不适,一冷一热之间,身体抵抗能力自然也会下降。 但洛如冰还是忍不住内疚自责,“还是怪我,明明前几天你一个人都好好的,今天跟我在一起,反而出事了。” 江寒雨看着她。 洛如冰会这样想,大概也不全是因为中暑的缘故,而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给洛如冰带来的刺激混合在了一起,让她生出这样的情绪。 江寒雨想到她刚刚为自己而流的眼泪,也不由得心软。 她坐起来,抽了一张湿巾,替洛如冰擦拭她脸上的汗,“我已经没事了,你别急。” 但洛如冰显然没法立刻放松下来,江寒雨干脆就讲起了那场遗产之争。 大学毕业后,江寒雨选择了留在当地工作。 这似乎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选择,但知道此刻,江寒雨才终于意识到,其实对于那座城市、那处小院,她心里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也许……逃离的念头早就已经根植在了她的心里,只是当时的她没有察觉。 是在收到了爷爷重病的消息之后,她才下定决心,辞职回来。 在生与死面前,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爷爷的病养了大半年,终于不治,葬礼上江父江母就已经闹过了一次,但是被奶奶骂了出去,但从那以后,奶奶的精神就不大好了,没过多久就在梦中辞世。 在她的陪伴下,两位老人走得还算安详,反倒是被留下的人,很难接受那种举目四顾,茫然无亲,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但江寒雨其实是个很会与孤独相处的人,只要将伤痛交给时间,总有一天能够被治愈。 但很显然,有人不愿意给她这点时间。 江父江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表示要继承老人家留下的遗产。 其实江寒雨对此早有预料,当然也早有防备,毕竟这对血缘上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领教过。 江寒雨托人查到了他们这些年的情况,这对夫妻没有任何变化,日子依旧过得乱七八糟、鸡飞狗跳。像这样的无赖,外人想对付他们不容易,但如果是让他们自己闹起来,无暇顾及其他,就要简单得多。 她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这房子和地她不要,却也绝不会给他们。 所以在听到奶奶早就已经立下遗嘱,要将这个家留给她时,江寒雨不免有些情绪失控。 有了遗嘱,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葬礼还没有结束——本地习俗,葬礼从三天到五天到七天都有,但除非是人死得不光彩,或是夏天气温太高,否则很少会有三天就下葬的,上了年纪的喜丧更是要做满七天的道场——江寒雨就将自己的生身父母打包送进了拘留所。 算算时间,这会儿他们应该还在踩缝纫机呢。 江寒雨说到这里,就见洛如冰一直用一种看稀奇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有什么高见?”她问。 洛如冰说,“我只是觉得,缘分这种事,可能确实有些玄妙在里面的。” “什么?” “你不觉得,我和你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吗?” 哪怕是在把亲人送进监狱这一点,也那么般配。 江寒雨:“……” 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但被她这么一说,怎么听都不太像是好话。 但注意力应该是转移成功了,因为洛如冰紧接着又问,“他们出来之后,不会再来找你吧?算算年纪,也快退休了,到时候说不定会找你养老……” “尽管来吧。”江寒雨脸上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你也看过账本,店里的收入每个月就那点,勉强够维持我的生活而已,就算告到法院,我能给他们的也就几百块。” 洛如冰都有些吃惊了,“你该不会是因为这种原因,才留下来开店的吧?” 江寒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是因为这个?” 当然了,如果能顺便坑那两人一把,她也不介意。 “也对。”洛如冰想起江寒雨关于个人价值体系和社会价值体系的冲突,也反应过来了。 但不知为何,江寒雨这一点偶然流露出来的“坏”,反而让洛如冰觉得更有吸引力,她往江寒雨身边凑了凑,轻声问,“我现在能亲你吗?” 江寒雨:“……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洛如冰眼神飘忽,“我这不是怕你再晕过去吗?” 江寒雨气笑了,“有本事你把我亲晕过去。” 洛如冰没有这个本事,她顶多能把人亲软。 最后两个人都被搞得很难受,这毕竟是在外面,虽然四野无人,但青天白日、幕天席地,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两人躺在树林间的落叶上,吹着风缓和身体里的燥热。 山涧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溪水潺潺、林风轻响,时而间杂着几声清越的鸟鸣。身处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彻底体会到诗人为什么会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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