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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颂书微笑着感谢,随手糊弄一坨字迹,然后紧张地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蓝眼睛、穿着黑大衣的中年女人?”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蓝眼睛、穿着黑大衣的女人?”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 “请问……” 她四处找人询问,连门口的保安都抓住问了一圈,没有回音,那个人影就那么消失在了人海里,再无踪迹。 回到后台的时候,她还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的。 商刻羽已经到了,面带微笑,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贝果兔玩偶在等她。 “恭喜演出顺利。”商刻羽把玩偶塞到她怀里。 “谢谢。”纪颂书下意识接过来,把脸埋进玩偶肚子里蹭了蹭,还是魂不守舍、双目无神的。 一时无话。 一旁的艾德琳眼睛骨碌碌地转,趁机说:“刚好商刻羽你也在场,我有个问题要问,”她转向纪颂书,“你愿不愿意——” “不许问。”商刻羽直接打断她。 艾德琳不满地:“我在和她说话,不是和你。你是她的经纪人吗,还是她的老板?” 纪颂书终于注意到她们的对话,茫然地把目光转过来,看向艾德琳:“你刚刚想问什么?”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巡演?后面几站是新加坡、法国、荷兰……” “我还得上学,可能没法去了,”纪颂书抱歉地笑笑,“祝你之后的演出顺利。” 艾德琳惋惜地叹了口气,撇撇嘴,给商刻羽一个“你赢了”的眼神。 纪颂书拉了张椅子坐下,有气无力地抱着贝果兔玩偶,陷在沉思里。 商刻羽注意到她的异常,帮她把凌乱垂下来的长发别到耳后,拍拍她的脸,问:“怎么跟失了魂一样?” “我……我……” 纪颂书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那个长得很像商刻羽的身影是真实存在的吗?是不是她太希望商刻羽在台下了而出现的幻觉? “到底怎么了?” 在那温和的注视下,她鼓起勇气,说:“我好像看到你妈妈了。” 商刻羽的脸骤然变得阴沉,口吻决绝:“不可能,你看错了。” “她和你长得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你在下面,我觉得我没有看错。” “念念,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商刻羽的语气严肃。 “我没有开玩笑。” 商刻羽抿了抿唇,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像是罩在看不见的玻璃罩里,密不透风,阴沉而可怖。 纪颂书后悔了,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或许她不该开口的,但晚了,现在已经无法把说出口的话撤回去了。 商刻羽拉住她的手腕。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她们在艾德琳茫然的眼神和诧异的喊叫中离开。 纪颂书一路被拽着走到停车场,“你要带我去哪里?” 商刻羽不说话,她的表情相当可怕。把纪颂书关进副驾驶,她一言不发地启动车辆。 一路上,商刻羽都在猛踩油门,几乎是擦着超速的线在行驶。 纪颂书被惯性紧紧压在车座上,心扑通扑通狂跳着。 她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偷看商刻羽的表情,却发现她正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像是要把挡风玻璃和柏油马路给生吞活剥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见一个人。” “见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很久很久,将近两个小时。期间,纪颂书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她们已经离开了风原市的范围,进入了水临市。 这是商刻羽之前出差的城市。带她去那里做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们抵达了目的地。 一下车,白色的建筑上四个红色的大字映入眼帘。 兆康医院。 “你带我来医院干什么?”纪颂书不解。 商刻羽不回答,只是领着她进门。 一进来,纪颂书就感到一阵极强的违和感,满目都是摄像头,似乎在监视着她。 监控里的她四处张望着,对上一眼就迅速地撇开头,显得心神不宁。 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得出奇,这医院似乎隔音特别好。纪颂书向侧面一瞧,墙上还挂着一副作息时间表。 六点四十五,服早药。 八点,正念治疗。 九点半,各项检查及治疗。 …… 晚上八点,晚药…… 纪颂书惊异地发现,这是一座精神病院! 她看到过很多关于精神病院的资料,本能地对这个地方、对这里住着的无法控制行为的群体感到害怕。 商刻羽带她来这里干什么?难道因为她说自己看到了本该去世的人,商刻羽就觉得她精神出问题了? 她赶紧去牵商刻羽的手,紧急地说:“我没病,真的,在剧场可能只是我眼花了,看错了,我没病,你相信我。” “手怎么这么冷?”商刻羽搓搓她的手。 “我没来过这种地方,有点害怕,你不是要把我关进来吧。” “当然不是。” 她们走到前台,前台似乎认识商刻羽,立刻恭敬地站起身来,微微鞠躬,“商总。” “我找病人001号。” “好的,病人001号在五楼,会有专人为您带路。” “不用,我认识路。” 商刻羽牵着纪颂书走进电梯。纪颂书注意到,电梯最高只能到达四层。 出了电梯门,商刻羽又带着她拐到一座楼梯。走上楼,就到了五楼。 整个五楼都没有窗户,压抑、沉闷,连一盆植物都没有,四处都是惨白的墙、白凄凄的灯,透露出一种诡异非常的气氛,纪颂书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注意到商刻羽的手也和她的一样,变得冰凉了。 整个五楼只有一间病房。病房的门牌上写着:0001号沈兆康 刹那间,纪颂书明白了什么,她的呼吸紧迫起来,心脏擂鼓似的狂跳,快要把鼓膜震聋。 病房里。 一堵玻璃墙隔离了里外两个世界,玻璃墙外,商刻羽和纪颂书静静地伫立着,墙里,是一张手术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的四肢被皮带束缚。 纪颂书只在电影里看过这样的情形,一般而言,有暴力倾向的病人才会被这样对待,看那人暴起的青筋、直瞪着天花板的眼睛,绝对是这种类型,纪颂书往后缩了缩,害怕手术台上的男人突然暴起变成丧尸,撞碎玻璃墙开始吃人。 “这人是?”纪颂书问,并非不知此人的身份,她想试探商刻羽的态度。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商刻羽的声音淡淡的。 商刻羽敲敲玻璃,很快有医生护士进来调整仪器,手术台高度调整,那男人被迫坐了起来。 一看到商刻羽,他双目迅速充血,目眦欲裂,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纪颂书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躲在商刻羽身后,问她:“你带我来见一个疯子干什么?” “你不是说看到我母亲还活着吗?我带你来见世界上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她接过医生递来的对讲机,“0001号,我问你,商斓还活着吗?” 被捆在手术台上的人面目狰狞,狂笑着:“事到如今你还来问我这个问题?该说的我在法庭上都说过了!真是可怜,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女孩,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颂书小声问:“他是你父……你母亲的丈夫吗?” “别用那个词。”商刻羽冷眼看着那人癫狂的模样,“不过是一个劣等基因的提供者,居然敢以我的父亲自居。” 商刻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他杀了我的母亲,却被沈家以精神疾病为由保了下来,不用受任何刑罚,当庭释放。” “真恶心。”纪颂书说。 “所以我送他来了精神病该来的地方。” 商刻羽捏捏纪颂书的手,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 “这个畜牲和我的母亲结婚,就是看中了她的家世,那时候的沈家是一个负债百万的家庭。” “可他没想到的是,我母亲直接和家族断绝了关系,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所以他恼羞成怒,打了我的母亲,一直逼迫我母亲向家族要钱,要不到,或者要到的钱不够花,就付诸暴力,害得我母亲第一个孩子流产,流产后没有一个月又怀上了我,生下我之后得了产后抑郁,一直对那个死掉的孩子耿耿于怀。” “那是她的莉莉斯。” 被锁住的男人似乎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癫狂地、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 “什么莉莉斯,我见过那个所谓的莉莉斯,那就是一摊红色的烂肉,血肉模糊,闻起来又腥又臭……” 商刻羽瞪红了眼,向前扑去,玻璃猛地一震。 “沈兆康,你下地狱去吧!” “哦不,在下地狱之前,你还会在这里度过很多很多年,不要觉得死是解脱,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你怎样腐烂发臭,你会让你活到一百岁,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偿还她受过的痛苦。” 她面颊因为恨而扭曲,犹如恶鬼一般。可悲的是,在这个时刻,隔玻璃对望的两个人竟显出血脉上的一种传承与相似。 或许沈家的基因里真的藏着疯狂。 纪颂书被商刻羽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这是她不认识的商刻羽。 她胆战心惊,在这样的空间中感到窒息,感到心悸,感到恐惧,所有负面的情绪堆积在她身上。 她不该问的,她不该掀起商刻羽的伤疤,她宁愿不知道这么痛苦的过去。 这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商刻羽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纪颂书,“你在害怕。” “……对不起,我胆子比较小。”纪颂书强撑着回答。 “抱歉,吓到你了,但我希望你偶尔也能稍微了解一些……”商刻羽温柔地捧起她的脸,“真实的我。” 纪颂书头皮发麻。 “不要怕,我不会那么对你。” 商刻羽用食指轻轻抚摸着纪颂书的嘴唇,“你不像他那样以谎言与欺骗为生,你永远不会骗我的,对吗?” 她的眼神那样温柔、那样沉醉,让纪颂书没法说出拒绝的话。就像在婚礼上牧师问你是否愿意与你身边的人结为伴侣,永远爱她守护她忠诚于她,不离不弃,直至生命的尽头。 你能说不愿意吗? 纪颂书沉默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纪颂书睫毛上,她睁不开眼,眼眶酸涩。 “好孩子。” 纪颂书从这个吻里得到了一些勇气。 但她的恐惧不会停止。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怕的其实不是商刻羽的疯狂、不是玻璃墙里那个疯子,而是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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