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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个人,心中又是一紧,披了外套,匆匆忙忙往药房走去,昨晚泡好的药材,今日可以煎给她喝了。将备好的山泉水倒入石锅,拉开风箱,直到屋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药香,这才拭净手,胡乱擦了把脸,走向了她住的园子。 还未进入,远远便听到屋里传来东西打碎的声音,心中一急,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推开门,只见她赤足踩在地板上,一旁是原先在桌上的茶壶,此时,它碎成了数片,连同着流淌了一地的茶水。那个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朝着我来的方向,神情中几分茫然,几分内疚。 “小川,你......你有没有事?”自己忙上前去,将人带离了满是碎瓷片的地方。 “抱歉,真的......我只是醒来渴了.....”她嗫嚅道,神情越发慌张。 检查完毕,她没有受伤,我暗松一口气,忙安慰道:“一点不妨事,你现下眼睛瞧不见,又如何怪你,倒是我,实在不该让你独自......”沉吟间,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小川,那今后若是我搬来你这个小院子,同你一起,你可会介意?” 她的眉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那张脸上闪过片刻的混合了茫然的困惑,我心中一沉,还是太心急了么? 两人间涌动着一阵沉默,正以为这代表拒绝,就要换个话题,不料,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欣喜,慢慢溢上嘴角—— 一个不算太差的开始。 将碎瓷片从房间清理干净,药也煎好了,饶是喝惯了汤药的自己,闻到陶罐中溢出的药味,胃部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味方子,着实苦了些,不知道妈妈为何在方子里添了这般多的黄连。果不其然,当她毫不犹豫满饮下第一口,仰头的动作显而易见地凝固了,随后,喉头才滚过了吞咽的声音。 “这药,是苦了些,你......” “不妨事,我......”嘴唇抿了抿,继续道:“都说良药苦口,我......我没问题的。” 我轻嗯一声,将托盘上的清水递了过去,她的手先是抖了一下,道:“两.....两碗?” 原来是以为还有第二碗的么?这呆货。心情却不由得更加轻松起来。 我柔声解释道:“这一碗里面是清水,你且漱漱口。” 她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低声道谢后,便接了过去。 她自小喜甜,每次从活死人墓下山去,总要买些甜食回来,加之身体健康,是以在她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什么喝药的经历,不成想,反倒是成年后,苦药倒是一碗接着一碗。有时问诊的人多了起来,云家姊妹难免看顾不过来,自己便牵着她的手往医馆去了,将她安顿在一旁,自己便往药柜去了。 虽说已知道她性情大改,直到亲眼目睹时,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姑娘,你是燕大夫的家里人么,我先前来竹里馆没见过你。”同样等在休息区的邻居婆婆道。 “我不是。”她简短道。 “哦,那你是来医眼疾的。”邻居了然道,“你的眼疾多久了?” “嗯。” 随即便是沉默,邻居见小川如此寡言冷漠,也识趣地不再搭讪,那孩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往一旁又挪了挪。 自己看着这一幕三番两次发生在她身上,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猜测,若是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可还会如从前一般的性子么? 可无论如何,她便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妻子。 第171章 晨光透过纱帘照了进来,房间里光线充足,以致有些晃眼,我不动声色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心底悄悄叹了口气,随即宽慰自己,那千手罗刹的毒至刚至烈,她能死里逃生已是万幸...... 她偏了偏头,道:“燕大夫,您有心事。” 我道:“何以见得?”自己明明没有叹气,甚至连动作都没有。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了笑:“虽说看不见,但好处便是直觉更加敏锐。” 我哑然,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我素不相识,却为我挡下了那千手罗刹,我心中不忍。” 她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道:“你赶来助我退敌,我若一走了之,又如何心安?” 两人对坐一会儿,均没有再开口,这时,窗棂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两人不约而同往那边看去,只见一只成年画眉,正在奄奄一息地挣扎,我走近去,才发现它左边的翅膀上有血迹,该是逃出笼子,又不知道被哪家的顽童用弹弓打伤了翅膀罢? 如此猜想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白纱,一瓶药粉,期间她就在一旁坐着,也不出言询问,只是静静地任凭我处理那只画眉,目光中时不时露出深思的神色。 处理好后,我将鸟儿放在木托盘中,嘱咐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只鸟笼子,你替我看一会儿,我去去便来。” 她点点头,将画眉笼在手心,轻声道:“好。” 那鸟笼子本是云儿用来养金丝雀的,哪知才养了一天,那只可怜的雀儿便被屋顶上的野猫扒开笼子捉去了,云儿一气之下,便将笼子束之高阁,不料在此时又派上用场。鸟笼积灰略微严重,自己只好去厨房仔细清洗一番,换上新鲜的水和食物,回来后,却听到谈话的声音。 “小川姐姐,这画眉怎地这般听你的指挥?”是襄儿的声音,此时她正坐在小川对面,好奇地看着那画眉站在小川肩上,亲昵地啄着她的耳垂。此时阳光蔓延,薄薄的光打在她的侧脸,自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说不出的温柔。 “这个......”小川沉吟道,“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自己对这禽类有股子说不出来的亲近,方才燕大夫教我看着它,我不过只是将手指伸了过去,这小家伙儿便毫不客气地跳进我手掌,倒是不怕生一般。”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襄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小川姐姐,你行走江湖这些日子,可有听说过那位带着神雕行走江湖的‘白衣琴师’?” 话音刚落,自己的心忽然跳得极快,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静立在原地听她如何回答。襄儿的神色此时亦是略带紧张,手中的茶杯握在手中,一双眼睛只将对面的人望着。 这孩子当年初次见她,便是在风陵渡口,一人一雕,行走在冰天雪地...... 小川原本逗弄画眉的手指顿了顿,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漫不经心道:“偶尔下山,听别人说起过那个人,带着江湖义士在边疆帮助百姓恢复被战火摧毁的家园,是位不可多得的人物。” 襄儿抿了抿唇,接着骄傲地道:“那是自然了!她不但功夫卓绝,而且心肠还很好......” 小川道:“哦?如此说来,郭姑娘果然与白衣琴师有过一面之缘?” 襄儿点头道:“没错了,我十五岁那年,跟着白衣琴师在黑龙潭的捉灵狐的时候,她还带着我在冰面上飞呢!” 小川笑了笑,道:“那白衣琴师倒真是有趣。” 襄儿见她对这个话题依旧毫无反应,神情由开始的雀跃渐渐低沉下去,我咳了一声,两人同时转向门口,襄儿见我回来,忙将鸟笼接过去,我笑道:“现在看来,这个鸟笼倒是多余了。” 襄儿搂着我的胳膊,眼底已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我见她沮丧的样子,将笼子放下,简单交代几句,便带着她离开了小院。 第172章 “我真不明白,”襄儿闷闷不乐道,“这个人怎么就能说忘就忘?” 我为她理着鬓边碎发,宽慰的话到了嘴边,究竟是没有说出来,轻叹一口气,心中闪过一缕茫然,事实上,自己又何曾没有同样的喟叹? “襄儿,她虽然现在这般,但并不代表以后同样如此,我们应当对她有信心。”我微笑道。 襄儿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吸了吸鼻子道:“那我去药房了,龙姊姊。” 看着襄儿远去的背影,自己站在花树下,不知过了多久,无意间看到已移至中天的日头,这才惊觉大半个上午已经过去了,忙从小径穿过,回到小院里。 “莫急,您有事尽管去忙,我在此处很适应。”此时的她正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桌上的鸟笼旁,是一盆开得正好的海棠。 还好,总算没出什么差错。但尽管这样,自己也不能离开她太长时间,暗暗下定决心,调整一番略微凌乱的气息,来到她对面,坐下,画眉鸟已经被她妥善地安放进了笼子,此刻正乖巧地看着她。 心中,没来由地松了口气,道:“小川,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么?” 近日自己将竹里馆会诊时间做了一番大调整,为的便是能在白天她需要人的时候,不再缺席。 “我?”她微微沉吟一番,随即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已经给竹里馆添了太多麻烦了......” 我露出苦涩神情,这个从小骄傲、恣意,从不知麻烦为何物的少女,何时,性情竟变得如此天翻地覆? 正要开口,她却像是想起什么来的样子,放在桌上的手臂动了动,道:“方才听闻郭姑娘说您有一张古琴,不知我可否借来一用” 我道:“这个自然没有问题。”说着,便起身去取琴。哪知回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顺着声源望去,不禁笑了,襄儿正牵了阿圆那小妮子往这边来。 一见到我,阿圆兴奋地挥手道:“燕大夫。”腮帮子鼓囊囊的,显然在吃着什么东西。 我笑着点点头,道:“该说你有口福么?今早你云姐姐刚做了新的糕点,你就来了。” 阿圆嘿嘿一笑,将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是一串冰糖葫芦,一双杏仁眼不住地朝院子里张望,悄声道:“我阿姐还好么?哎呀您不知道,我前几天就想着来了,可是我阿爹总是说我来了只会给竹里馆添乱。”语气颇为幽怨。 我道:“这糖葫芦可是你特地给小川姐姐买的?”阿圆忙不迭地点点头。我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那我们还等什么?”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往燕园深处走去,阿圆不住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啧啧道:“要说么,我也没在这里少玩,先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里居然别有洞天呢?” 襄儿微笑道:“不错,话本子看多了,我们阿圆的谈吐也变得不一样了。” 阿圆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拉着襄儿的衣袖小声道:“姐姐,你上次借我的话本子我都看了好几遍了,还有新的么?”说着,暗暗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襄儿递给阿圆一个安心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继续跟着我往里面走去。 第173章 画眉鸟的声音尖锐起来,显然已经发现了不速之客,小川扭头往这边看来的时候,阿圆已经扑进了她的怀里,小川先是一愣,随即爱怜地拍打着来人的后背,轻言细语道:“你看,我不是好好坐在此处么?阿圆乖,莫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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