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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又不忍心对陶栀说重话,只好放柔声音,想引着对方多说些:“是Astrid对吗?” 陶栀还是不说话,倒是眼睛里骤然蓄起泪水。 卓芊心领神会,有意缓和气氛,故意用轻快的语气分散她的注意力:“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以来只叫她的英文名?” 见陶栀掀起眼帘望来,卓芊笑着解释道:“因为我不会读她的中文名……哈哈哈。” “怎么念来着……邬……邬……邬……” 卓芊语调拉长,邬来邬去,也没邬出个所以然,倒像是在呜呜地哭。 陶栀垂眼,没忍住笑了。 卓芊“啧”了一声,舌头打架半天,还是试着念出她的名字,只是三个字连在一起就变了调:“五杯邪?” 陶栀摇摇头,唇边笑意变缓,一个字一个字把她的名字念得字正腔圆:“邬别雪。” “好吧!五憋削!”卓芊耸耸肩,满不在意继续道:“所以你的悲伤是因为她吗?” 陶栀长睫轻颤,指尖在酒杯外壁摩挲了半晌,心绪纠缠。 卓芊也不催她,只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的酒,安静地等待对方做是否开口的决定。 在相对的沉寂中,那盏酒见了底。 卓芊不慌不忙重新点了一排颜色亮丽的龙舌兰日出,小杯的Shot。 刚仰头喝下第一杯,终于见对方抿紧的双唇轻轻启开。 陶栀带着难以察觉的哭腔道:“我今天……对她说了很坏很坏的话。” 在昏暗诡丽的灯光里,卓芊看到她眼眶倏地泛红。 “嗯……有多坏呢?” 陶栀唇角向下撇了撇,小声地道:“她问我去哪里……我说、我说她还是关心一下自己……” 尾字含糊地吐出,紧随其后的是一滴浑圆的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陶栀急忙抬手擦掉,又磕磕绊绊地继续道:“我还说、还说我的大学生活不是只有她……” 卓芊安静地听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和盘托出,眉毛一点点挑高,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困惑——这话很坏吗? 好吧……如果这话是从这个说话向来软声软调的女孩口中说出,带来的对比也许确实算得上有一丁点坏。 “所以你觉得自己对她说了重话,你很愧疚?”卓芊实在不能理解这种含蓄深婉的感情,但还是想试着帮到对方。 陶栀低低地“嗯”了一声,眉眼低落,“我对她生气了。” “Hey!Stop!”卓芊猛地坐直身体,双掌摊开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严肃地纠正对方的危险思想:“你不应该对自己的任何情绪感到愧疚!” 看着眼前人双眼里浮出迷茫无措,卓芊轻叹一口气,放缓语气道:“虽然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许多关系的问题都出在误会上。”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听见我妹妹对家里佣人大吼大叫,我很严厉地训斥了她。”卓芊耸耸肩,试图用自己的例子开导陶栀,“结果她特别伤心,又生气又难过,好长一段时间不理我。” 卓芊回想起自己的妹妹,立体深邃的眉眼柔和几分,语气又带上几分懊恼:“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那个佣人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被我妹妹听见了。” “她其实是在维护我,结果我根本没问原因,就那样训斥她。” 陶栀吸了吸鼻子,“后来呢?” 卓芊重新端起一杯,仰头灌下后,才不紧不慢笑着道:“后来我向她认了错,把她想要的手链全系列买下来送给她了。她就宽宏大量地原谅我了。” 陶栀知道卓芊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于是垂头沉默良久。 半晌后,她仰起头,吸吸鼻子,认真地道:“我知道了,我会回去和她道歉的……” 她抿了抿唇,又用极轻的声音,仿佛在对自己说:“再问问她……到底是为什么。” 卓芊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朝她晃了晃,“碰个杯?” 陶栀双手捧起那盏奶酒,和她碰了碰,慢慢把剩下的酒液都喝掉了。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个卫生间,我们就回去。”卓芊结了账,朝她眨眨眼,“回去问清楚你们的误会。” “对了,还有两杯Shot,如果你想喝可以试试,一杯也就一盎司。”卓芊下颌微扬,笑着朝那两杯酒点了点。 陶栀乖乖地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 “slowlyfalling……” 卓芊哼着那首R&B进了卫生间的门,便见一个穿着皮衣的年轻女生撑在阔大的洗手池台面前,语气烦躁地打着电话。 “你最近先别出学校……” “要处理附属条约的利息……” “我在和你那边的律师对接了,有进展会告诉你……” 卓芊听不懂这一长串名词,也无心窥探对方的隐私,只匆匆一瞥,便擦肩而过。 但就是这一眼,她被镜面中折射出的东方面孔惊得瞪大了眼。 对方眉眼凌厉,眼梢冷刃般斜斜挑起,眉骨立体如刻,墨黑的双眸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 冷清疏离的眉眼熟悉得令人心颤,让她无端地想起……邬别雪。 但邬别雪不会这样浮戾,也不会在眉毛和鼻梁上打钉子。 卓芊的震惊还未平复,目光本能地逡巡,便敏锐地发现了对方唇角的血迹和额角的伤口。 此时,镜中的那双眼倏地抬起,恰好与卓芊在镜中对视。 柏鲤只冷漠地扫了一眼这张西方面孔,眉宇间瞬间积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敌意愈浓,毫不迟疑地移开了视线。 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戾气再次翻腾。 虚情假意的催债人明面上揣着笑,背地里不知多少次让人找她麻烦。 寻衅生事,又拿捏着尺度,像一群恼人的蚊蝇,叮两口让她心烦意乱,又不真正地和她起冲突,不至于闹到报警的程度。 这般纠缠滋扰,不过是为了恐吓施压,逼她更快地吐出钱来。 今天来找她的人里有一个也是这样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导致她现在对所有西方面孔都生不出一丝好感。 没办法,谁让那老登写的第一联络人是她。邬别雪又常在校内,难得一见,债方自然而然缠上了她。 苦嘲漫上心头,柏鲤嗤了一声,却又觉得……幸好是她。 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她在街头巷尾打架的次数怕是真比那位四体不勤的金丝雀吃过的盐还多。她对这附近地形熟悉,被缠上了也能很快脱身。 但要是这群豺狼盯上的是身娇体贵的邬别雪…… 柏鲤朝水池里啐出一口血,“啧”了一声,开水龙头冲掉那抹红色。 “没有……没找我麻烦。”她侧了侧身,避开镜中那外国人的视线,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几分不耐:“我睡警局门口行了吗?我知道,你别说了。” 一旁的卓芊站在原地回想许久,确认自己没有分辨错这女生方才的目光,分明就是嫌恶和浓厚的敌意。 可她第一次和她见面,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秉性单纯的小老外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下意识用英文问道:“嘿,你需要帮忙吗?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 柏鲤被肩膀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得猛一甩肩,拧着眉头不耐地回头瞥她一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卓芊哑然一瞬,切换成不标准的中文:“呃……我是说,你需要帮忙吗?” 柏鲤像没听见,或者压根懒得搭理,只一个利落的转身,迈开步子就要走。 卓芊见她额角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忍不住拽住对方的肩膀,“你流血了……” 柏鲤被相似的纠缠磨得心烦意乱。连日积累的烦躁加上此刻身体不适的戾气,让她没忍住提高音量道:“你爸的离我远点!” 卓芊撞进对方熟悉却更狠厉轻佻的双眼,心尖猛然一颤。 她听不懂对方的国粹,不知道对方是在骂她,只以为对方因为受伤所以心情不好,于是轻声开口道:“你……你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一向都是别人搭讪她,此刻她难得主动一回,姿态难免笨拙。 “……呃……你长得有点像我的……”她有些词穷地抓了抓金棕色的长发,脑中的中文词汇库飞速旋转,一时竟不知要怎么形容邬别雪。 眼见对方愈发不耐烦,她也越发急切,只好揪出此时脑海中唯一的词汇:“……前女友。”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啪” 片刻后,响亮的脆击骤然炸响在这方空间里。 卓芊感受着颊侧火辣辣的灼痛感,身体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僵在原地,思维彻底断线,仿佛凝成一尊雕像。 她……被打了? 她、她又被打了? 被这个仅有一面之缘、仅仅因为说她长得像前女友的女孩……扇了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她这辈子只被两个人扇过耳光。邬别雪也就算了,她确实做错了,可这个女孩凭什么要打她? 卓芊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颤。 她拔腿就追,在昏昧摇曳的光影和浮动的人潮里左右寻觅,但那女孩已然不知所踪。 一口闷气生生堵在胸口,卓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得不拧身折返回吵闹的卡座。 角落里,陶栀还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只是眼神有些虚浮地落在杯沿残留的酒渍上*,像在发呆。 剩下的那两杯龙舌兰已经被喝掉了。 卓芊压下心间翻腾的情绪,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朝她招招手,温声道:“小狐狸,我们回去了。” “哦、好。”陶栀慢吞吞地站起来,蹭到卓芊身边,垂头攥住了她的袖口。 卓芊侧目,见她神情乖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幼时也爱这样牵着自己。 心口那点残存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喝了酒,机车是肯定不能碰了。她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重机车寄存在酒吧门外,在手机上重新打了车。 回去路上,城市的流光在车窗外飞逝成模糊的河。 陶栀将发烫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异常安静地望着外面虚幻的街景,长长的睫毛偶尔轻微扇动一下。卓芊也身心俱疲,头靠上另一侧冰凉的车窗,疲惫地阖上了眼。 车子平稳地滑停在一区宿舍楼区外。卓芊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刚把软绵绵的陶栀半搀半拖出来,脚一沾地,对方整个人就像没骨头般晃悠悠地朝她肩上倒。 “小心!”卓芊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半边身子轻轻倚靠在自己肩膀上,“你还好吗?”她低声问,换来一声模糊的回应。 卓芊只得认命地半抱半扶,一步一步、极有耐心地带着陶栀往熟悉的宿舍大门挪动。 但等到了一区楼底,却见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合得严丝合缝,门内厅廊的灯光早已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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