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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们一向很尊重陶栀的决定,所以没有反对,也不像林母那样独裁专断。 陶栀回想起妈妈和妈咪对自己的支持,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咬着下唇,忍住了。 她又想,如果邬别雪真的出国留学,又或者选的不是药学,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意外,她的选择会毫不犹豫地与邬别雪重合。 前十八年她经历过重大的转变,但唯一没有变的,是邬别雪在她心里的位置。 后来,亲情、友情又在心里占据更多的地方,可邬别雪始终具有一席之地。 所以她没有意识到,她的所有选择都在悄无声息中,都在她的不知不觉中,倾向邬别雪。 ——而现在邬别雪告诉她,她需要找回她自己。 陶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顶灯下扑朔,像一只载满碎钻的蝴蝶扇动翅膀,等待掀起一场跨越海洋的无声风暴。 她在邬别雪怀里蹭了蹭,感知到对方的温度,方才升起的不安才缓慢消散。 “我、我想一想。”陶栀将自己的面颊埋在了邬别雪怀里,感受到对方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自己的头发。 她仰起脸,小声问道:“那你为什么选药学呢?” 邬别雪那么聪明,做什么都做得那么好。陶栀相信,无论她选哪个专业,都能够做到行业的顶尖。 她大可以选择现在的热门专业,陶栀知道她的高考分数足以让她随意挑选。 所以为什么是药学呢? 邬别雪笑了,眸中清冽的海波光粼粼,溢出的温柔堪比三月春风。 “我啊……”她也眨了眨眼,却不是蝴蝶扇翅,而是冰层融化。 “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她说。 陶栀微微睁大了眼,一颗心毫无章法地跳动起来。 她好像有预感,邬别雪要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kikiki^_^ 下一章看情况[求求你了]今天赶高铁回家很迟了可能写不完大家不要等早点睡~明天看就好
第72章 七十二朵薄荷 ◎调情。◎ “我很小的时候,就有入睡障碍了。” 邬别雪垂着眼,半天后,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入夏的夜晚,凉风习习,窗外还没出现蝉鸣。室内很安静,安静得让那些低声的絮语也融成静谧的一部分。 “可能是……十岁左右的时候?”也许是怕陶栀担心,邬别雪将口吻放得很淡,若无其事的模样,还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也记不太清了。” 低垂的睫毛微微晃动,频率很慢,连带着唇边浮现的笑意也有些浅薄。陶栀的呼吸也跟着她变得滞闷,像按下慢倍速播放,又像是平涸的河床无法让河水流动。 她想问,为什么呢?小孩子不是最缺觉了吗?为什么十岁就睡不着了? 陶栀记得,自己十岁的时候每天要睡十个小时,还会困。 “刚开始我的母父并不重视,直到后来,家庭医生强调了好几遍这种病对大脑发育的危害,我母亲才觉得我有些……可怜。” 末尾两个字莫名含糊,又像是低进了尘埃,被宿舍楼不远处球场传来的哨音绞灭。 轻薄的双唇勾起一些弧度,却似乎带着讽刺,“所以从德国买了很贵的药给我。” 当时秦萱的神情,邬别雪现在还能记得。 香槟色的灯光在她高贵的面容上分出利落的阴影,她面上的柔软似乎真的是因母爱而生。可邬别雪就是轻易捕捉到她微挑的双眉和戏谑的唇角弧度。 五指的缝隙里分别卡入一小瓶文字陌生的药瓶,然后以倨傲的姿态朝邬别雪轻轻晃动,发出一些清脆的声响,却像是某种用于逗乐的玩具。 秦萱神态悲悯,朝她微微摇摇头,眸光像是在看一只快被碾死的蚂蚁,声音却如同毒舌吐信般缠绕上邬别雪的身躯。她说:“真可怜。” “这药两千八一颗,你或许得好好想想,怎样才能配得上它的价值。” 后来,幼小的邬别雪缩在柔软的床边,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将那些药全部倒出来,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 两千八一颗的药效果很好。只需要一颗,邬别雪就会忘记对黑夜的恐惧和所有的如履薄冰,怀揣着并不为人所知晓的孤寂,环抱自己沉沉睡去。 再后来,是一数到九十八,八十五数到一,一数到六十二,四十七数到一。 等倒出来的药一目了然到不需要数的时候,邬别雪猛然发现,自己记不清最开始的数字是多少了。 这种遗忘来得缓慢而无声,并不像尖锐的刺刀一把猛烈地划开她的记忆,而是如同源源不断的水滴,日复一日地滴落,直到将她的记忆砸出斑驳深邃的窟窿。 直到无法弥合。 药物作用挤压她的海马体,逼迫她不得不遗忘一些事。 可在母父的阴影中踽踽独行太久,本能的恐惧令她不敢忘记法语怎么说,不敢忘记钢琴怎么弹,不敢忘复杂的数学公式。 这些东西必须死死钉在她脑海里,必须成为她求生的本能,必须保留下来以证明她的价值。 在选择被无限挤压的困境中,她的大脑替她做了选择。 她开始忘记自己遇见过的人,和一些不重要的事。 忘记在马术课遇见的、说好了第二天要一起上课的小姑娘。 忘记那次奥数比赛拿了第一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忘记家里接送她上下学的佣人长什么样。 没关系。 没关系。邬别雪这样对自己说。 幸好她的人际关系浅薄,所以她们都不重要,不需要她记得多么深刻。 那时的邬别雪还没有意识到,她在本末倒置。在后来无数次人际关系的建立中,她的本末倒置都让她以淡漠的姿态置身事外。 很多人说她清高,说她傲慢,说她不可一世,眼里放不进其她人。其实不是。这只是她被药物规训后的下意识防御措施。 在经历过一些之后,她越来越害怕在某个时刻,有人会突然出现说,我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然后那些热切的眸子逐渐转凉,最后变得厌恶和阴森。 邬别雪无意识地用食指指尖用力抵住拇指指腹,直到出现忽略不掉的痛意,才缓缓松开。 “有一次,我惹邬远松生气了。”她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继续平静地开口。 当然,背后的原因她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邬远松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到了某个福利院,姿态轻佻地告诉她,你以后就在这里生活了。 当然是假的。 只是这些成年人用来逗乐的玩笑话,总是以梦魇的形式不断在邬别雪浅薄的梦境里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一口吞没。 她已经习惯了。 “邬远松把我带回来以后,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邬别雪抬起眼,神态里有罕见的无措,“只是我真的记不清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我的反应……很反常。” 是比遗忘其它记忆更惨烈千百倍的情绪。 她不受控制地头疼,发高烧,脑子里像有无数把刻刀,在她竭力抗拒中,将她脆弱的躯体束缚起来,让她动弹不得,然后一点一点地,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刮得一干二净。 因为大脑觉得,记住那些通用法则,才能让她在冰冷窒息的环境中获得生存的权利。 没有多余的位置能容纳。因此任何记忆,任何多余的情愫,都应该给它们让位。 一直到后来,邬别雪也没有记起在那个福利院发生过的事。 “后来……”邬别雪垂眼,又轻轻勾了勾唇角,却也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十六岁时,我强迫自己把药给断了。” 断掉一种服用了五六年的药物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邬别雪没有讲其中的痛苦,她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那药是秦萱托私人药企定制研发的,市面上查不出来任何有效信息。” “后来也会想……如果不吃那药,是什么样的。” 邬别雪的眉眼莫名苍白,可直到此刻,她唇边的笑意才有了几分真切,“可能……算我的执念吧。填志愿的时候没想太多,就填了药学。” 其实比起执念,更多的是不甘,是后知后觉的无力,而不是坚定选择药学的理由。 过去三年,她自己也记不清当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敲下药学代码的了。 邬别雪抿了抿唇,从片刻的安静中恍然回神,才发现陶栀好久都没有讲过话了。 她下意识抬起眼,却发现面前的女孩……在哭。 很安静地哭,好像嗓子又用不得了,连一丝气音都没有泄出。 只是那双眼睛通红,像被暴雨摧折后寂寂飘零的海棠花,而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比那些的倾盆暴雨更令人心惊。 邬别雪急忙抽出柔肤纸,轻轻地摁在她眼角,为她擦拭掉晶莹的泪珠。 其实她自己已经觉得没什么了,这些矫情的伤疤比不上生活中的油盐酱醋茶来得实在。但不可否认,再强大的心脏,也会被利刃捅穿,也会需要长久时间来愈合。 本来只是讲选专业的缘由,但不知道为什么,对陶栀说了那些她恨不得忘得一干二净的东西。但更神奇的是,她说出来后,心头积压了许久的重石,忽而悄无声息地散了。 只是此刻看着眼前为自己哭泣的女孩,她过往年岁中那些飘零的、没有寄托之处的情绪,好像隔着遥远时差,忽然就被人温柔地接住了。 “你在……心疼我吗?”邬别雪笑了,真心实意的,那双看起来薄凉的双眼也微微弯起,愉悦快从眼角渗出来。 陶栀哭着哭着,见面前人笑了,忽然就愣住了。 然后,她竖起眉,恼怒地抬起手,狠狠扬起,最后又雷声大雨点小地落在邬别雪胸前,跟蹭了蹭似的。 邬别雪挑眉,攥住她手腕,“你这样,很像在和我调情。” 她不想再让陶栀为她担心,选了些不着边际的荤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果然,陶栀不哭了,一张被濯洗干净的脸嫩生生的,却又开始浮现羞赧红云。 她缩进邬别雪怀里,咬了咬唇,闷声道:“你跟我说你以前的事,我很开心。” 嗯,开心得都哭了。 “我也……想跟你说说我以前的事。”陶栀小小声开口,顿了顿,又道:“但是我没有想好怎么说,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邬别雪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应道:“好。” “还有转专业的事,也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我不喜欢药学。但是做决定对我来说有点艰难,所以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邬别雪心想,做决定对陶栀来说真的很难吗?不是无数个时刻,都选了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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