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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漂亮丫头,我这儿可没有,我调教的这些人也都不是服侍男人的那块料子。二哥想要美人在怀,出了这门什么人没有?我这就让人去帮二哥订个逍遥快活的地方,临行前好好玩玩。” 说这话的时候刘嫖正站在前头,帮他清点要带走的行李。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刘嫖的耳朵。 二哥虽然玩世不恭,在京许多天也没少去“逍遥快活”,可被刘嫖知道他没日没夜的花天酒地也是要挨骂的,当即被她吓到,忙央道:“好妹妹,我错了,仔细着点别让娘听见。我不讨了还不成吗。” 求完,又低头嘟哝道:“你也是越发小气了,一个丫头而已,至于对我置气,伤了兄妹和气么?” 阿娇叉起了腰,昂首挺胸:“明明是你先抢小妹的东西,你不知羞!” 二哥被气笑,抬起手把她精致的发揉乱:“好好好,她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二哥不开玩笑了还不成吗。小孩子丫丫,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 后院里,楚服正和那条猎狗大眼瞪小眼。 她生怕自己脸上那些油彩一样的妆吓到狗,加上脂粉糊在脸上实在是痒的抓心挠肝,早就卸了妆。 不愧是当朝长子养出来的猎犬。这狗到了陌生的环境也不怕生,甚至还很亲人。它先是讨好地对着楚服蹭了两下,尾巴摇出了残影,把“狗腿子”这三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后兀自走到了马厩下面的水槽喝水。 被比自己体型大了许多的马踹了一脚,居然也不怕,反倒对着马群狂吠起来。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楚服心想。 她生怕这疯狗再吓着马,呵斥它安静。 兴许是感受到她身上的威压,那狗立即夹着尾巴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来,然后小心的摇着尾巴走到了她脚边,状似无辜地抬头看看她,又低下头闻她的鞋。 “狗腿子。” 她嘟哝了一句,就蹲下身去,当了个半吊子兽医,在那狗身上胡乱摸了一通,忽然面色一滞,俯下身凑近了狗的鼻子。 结果被狗摇着尾巴舔了满脸口水。 楚服被舔的一脑门子官司,皱着眉站了起来,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只是刘荣没安好心,想坑害一下王夫人和刘彻?这手段也太不入流了些。 还是说想要这狗吓到小姐,趁机抱她,揩一把油呢? 刘荣虽然尚且未娶妻,可是他母妃受宠,自己成家的也早,身边少不了美妾和丫鬟侍奉,这么少得了鸳鸯交颈,锦被红浪,怎么可能如此急色近利? 楚服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这狗虽然不怕生,性子却实在太急躁。 她走到马厩旁边的水池想要洗干净那些狗口水,忽然看到马夫正牵着那新来的小马驹,往阿娇的院子里赶。 太漂亮了。 漂亮到像是断定了阿娇看到它,第一反应一定是上马瞧瞧一样。 “等等!” 那马夫被惊了一惊,回过神来,忙拱手道:“楚服姑娘。” “这马要牵到哪里去?” “哦,我见这马儿马蹄修的不太漂亮,准备修下马蹄,然后再牵回马厩,小姐喜欢了就牵出来骑着玩儿。” 楚服盯着那马在地上磨蹄子的动作,丢下一句“牵住马在这等等”,就转身把那猎犬抱了过来,放到了马旁边,那狗果然又开始狂吠。 “这马是从前门牵进来的吗?” “是。” 她蹲下身,扯起马蹄,果然看见马蹄上的蹄铁里嵌着一块浸满了鲜血的布。 把四块蹄铁解下来,楚服端详片刻,又凑近闻了闻。 对上马夫惊恐的眼神,楚服顿感失态,于是故作严肃,神神秘秘道:“这是河西的布,我只是觉得亲近熟悉,拿来瞧瞧,就先带走了。刚刚你也瞧见了,小姐很喜欢这匹马,你好生照顾着,往后有你得赏的时候。” * “你是说,马蹄铁上有新鲜血迹、柑橘皮磨的粉,还有薄荷和艾草?可以刺激刘荣的马?” “刘荣好骑射,身边总是喜欢带着猎犬,也喜欢骑马。他今天早上那样大摇大摆地出门,走过了半个长安市,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来了长公主府。” “有心之人抓了动物来现杀,塞入马蹄,在刘荣走之前,正好来得及把马送进来。” 楚服汇报完,赶紧把那味道有些熏眼睛的布条收了起来,放在一边,体贴地倒来一杯浓茶放在陈阿娇的桌前。 陈阿娇按了按额角,脸色铁青:“我就说他怎么非选择今日来送……是在和刘荣争宠吗?” 她故意地,甚至是带了一点恶意,用了“争宠”这样被这些男人讨厌的词汇。 后妃使手段,是争宠。 那这些男人在她*面前献殷勤,凭什么被美化成谋略? 刘彻“争宠”远比刘荣的高明,也比刘荣的精细。他会记得刘嫖和陈阿娇的喜好,不遗余力地讨好,想来在皇帝和窦皇后面前也是如此。 他是个很会“争宠”的孩子。 “刘彻是皇子里学识最好、也最有帝王之相的人,就连一味宠爱栗姬的皇帝都喜欢他。甚至左右逢源,太后也喜欢,只可惜母妃并不够得宠,而且他自己年岁还——哈欠——” 她起得太早,话说了一半就开始打呵欠,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桌上放着的竹简,愣是被上面的倒刺划破了一条口子。 这一下十分不巧,那倒刺大约扎进了什么经脉里面,居然井喷似得往外冒血。 她茫然的想,要是朝堂上的事,有这血花一半坦率就好了。 什么阴谋阳谋,不如血雨腥风来的痛快。 楚服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惊叫出声来,比阿娇的反应还大。 她着急忙慌去找了止血药来,给她包扎。 只能算她幸亏学的机灵了一些,没有大呼小叫,再把外面那群丫头招进来围观。 陈阿娇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半跪在自己面前,不发一言。眼神在她和那冒血的手指上来回逡巡,直到那些血全都被楚服用白布条捆上:“在晚一会儿,伤口可就要结痂了。” “嗯,”楚服半眯着眼睛看她,带着一点笑低下头,用牙齿叼住布条的一端,扯远,打结,“只不过奴婢的心可就要流血了。” 这一套动作枯燥得很,本应该没什么看头,却平白生出一点漫长又勾人的滋味。 阿娇微笑着看她,目光似有些烧灼,不知是盯着那些色泽艳丽的血还是楚服的脸,嘴里没由来地念了一句:“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 楚服给她打了个漂亮的结,不明所以:“小姐说什么?” “夸你漂亮,”陈阿娇重复了一句,顶着手上那个布馒头,又转过头去念了几句《道德经》,轻轻叹了口气,“楚服,二哥说得对。长安城真的变天了。”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真的在讨论天气一样。 “哪有什么变不变天,年年如此罢了。小姐只要记得冬冷加衣,没什么难捱的。” “我听人说,穷人家开春就把棉服典当,等到了冬日再赎买回来。加不起衣裳的,就成了路边冻死骨。” 楚服没想到阿娇的话题忽然扭转了,眉心一跳。 她语气如旧,可这一番话让她想起了旧年在外流浪之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胸口居然疼痛难忍。 在长公主府上吃饱穿暖,不过短短不到半年的光景。 “阿娘叫我和她一同去用晚饭,你留在这练功,不必去了。”陈阿娇合上竹简起身要走,楚服急忙取来厚袄给她披上。 陈阿娇走了两步,忽然转回头来冲着阿娇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来:“我给你带宵夜,好不好?” 她说的宵夜大多是些汤饺、或者猪油烙饼一类的吃食,楚服半夜饿了经常一个人窝在被子里啃干巴巴的死面饼,下意识点头。 阿娇转过头去,蹦蹦跳跳地走了。 和刘嫖共用晚饭的次数并不少,但是屏退了下人,只留着灵犀一个大丫头在身边还是十分少见。 阿娇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加菜,只是小口小口喝着羹汤。 “阿娇,你今天说的,埋怨你哥哥爱美人的话可都是真的?往后你是要做皇后的,嫁得是太子,是皇上。怎么能因为他们后宅后宫里养了几个女人就心生妒忌?这可不是成大业的人该有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娇闭着嘴看着她,眼里满是明晃晃的倔强。 像是写了几个大字: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嫖好气又好笑,伸手弹了一下阿娇的额头:“跟你说话呢。” 而后随口说道:“难不成是为你哥哥抢你新欢小丫头,吃醋了?” 无心之举总能戳人肺腑,阿娇本想装疯卖傻搪塞过去,却被这一句话正中坏心思,一肚子坏水哗啦啦顺着脊背流下去了,额头冒汗,被汤羹呛了个正着。 “都说了多吃菜别一直喝汤,看看,呛着了吧。” 和喝汤有什么关系!
第9章 刘嫖 ◎女儿是她身上的一部分◎ 阿娇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咬了一口白面馍馍:“服侍的下人而已,这些年哥哥们从我那讨走的漂亮丫头难道还少?你情我愿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这是……?” “你说的,在这宫里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 “阿娘不是要你争这个。”刘嫖无奈,敲了敲阿娇的额头,“什么时候教过你要争男人的宠爱了?” 阿娇不做声。 刘嫖对这个女儿向来是耐心至极,看她陷入思索,也不催她给出回答。 屋外秋风紧,把蛐蛐儿的声音破碎的卷进屋里,零零星星不止共有几只,却十分有韵律得一声挨着一声,数着寿命,像是汤里密密匝匝黏在一起的油花。 听得人心烦,却又叫人惶惶不安。 屋里刚刚积攒起的一点母女情深好像都随着这油花般的蛐蛐声晃荡,又慢慢地散开了。 屋里两颗肉长的心已然难以贴近。 半晌,阿娇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皇上要得是个给他下崽子的女人,而非贤妻。女人不妒忌,反倒心胸宽广,那便不是妻子,而是良臣。男人会觉得你不够爱他。” 刘嫖没想到阿娇想的是这些,微微一愣,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抬起头,和阿娇对视,从她眼神里看出了无限坚决。 看着阿娇已经显出几分成熟的眉眼,忽然有了一种平常人家父母“孩子一晃就长大了”的唏嘘感。 她自以为给自己的女儿铺了一条最好的路,阿娇应该如她所想,心思单纯,无拘无束,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小女孩不该想这些,就该锦衣玉食,烈火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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