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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被押上断头台,男人仿佛要在死前将所有怨恨都宣泄而出,用尽所有力量嘶吼。 “叶晨晚,你慢侮天地,悖道逆理!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帝。罄竹不足以书其恶。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 眼见菜市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感受到一丝快意,更大声道,“陛下为什么被你下令匆匆下葬,太子殿下为什么自缢东宫!?你狼子野心,忝居摄政王之位,伙同祭司,祸乱天下,必有果报,万死不足赎罪” 而后便是不堪入耳的谩骂。菜市口下围观的群众不明所以,四下哗然,议论纷纷。有胆子大的跟同咒骂,也有人将手中的菜叶砸向台上人,控诉他之前鱼肉百姓的恶行,顿时一片混乱。 周老五还沉浸在此人正是安阳侯的震惊之中,直到监斩官狠狠瞪他一眼,呵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行刑!” 他这才回过神,看向身着囚衣的男子,即使在狱中受过拷打,仍是肠肥脑满,肥肉横陈的模样。看着他肆意漫骂,周老五忽觉甚是聒噪,他手起刀落,一颗头颅顺势滚地,而那人最后的话仍未说完,瞪着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唇瓣尚在翕动。 周老五感到甚是快意,但又觉得这一次砍头的手感和之前并无任何不同,忽感茫然。 盛夏的雨纷纷扬扬,落在菜市口的刑场,与污秽血水相融。 很快就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来收敛玄子恪的尸体,周老五奇怪道,“这是要给他下葬吗?” “下葬?想得到挺美。”其中一个侍卫睨了他一眼,更不屑地看着手中肥硕的尸体,“他敢派人公然行刺摄政王殿下,殿下不将他五马分尸凌迟千刀已经是殿下的仁慈。殿下的意思是,将他暴尸城头三日,而后弃尸,敢为他下葬的人,诛连下狱。” 说完几个人抬着尸体匆匆往城门去了。 周老五想,他的师傅大抵说得没错,猪与猪没什么区别,人和人却大有不同。人生来不同,死后亦有不同,只有在屠刀落下的一瞬间,人与猪狗,都无分别。 【作者有话说】 安阳侯控诉那一段出自《讨王莽檄》和《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嗯这篇要上下结合一起看。 下篇和主线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又题外话: 本人的逻辑看法是,如果买股文要选出赢家,那么不如一开始就是1v1的纯爱,既然要写np,那当然是大家要和谐快乐地在一起。 “我晚来的又怎么了,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呀姐姐”.jpg 可惜,不让我写快乐的多人行,没意思。 146浮屠两面(下一) 夏荷花前十年浣衣,后十年还在浣衣。 她自幼失怙,父亲在自己刚出生没多久便被征徭役,去北方为皇室修建行宫,从此再没了消息。没过几年,母亲也因过劳而死,她是被兄嫂拉扯大的。 兄长自幼寡言,大多数时候忙于农务。嫂嫂对家里多的这一张嘴没什么好脸色,很小的时候就要抱着装有全家衣物的木桶去往后山的溪流浣衣。 她吃力地从木桶中拿出比自己身体还要长的衣物,浸没入冰冷的溪水里,用尽所有的力气开始搓洗。如此往复,春去秋来,已是十年。 家门后的溪流因自山间流出,四季都凉意沁骨。属于孩童的手已经粗糙得不成样子,在冰冷的河水中皮肤冻红,生出红肿的冻疮,而后皲裂开口,即使愈合也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疤。 年岁渐长,同龄的女孩多数都学起了女红,银针穿线,上下飞梭,绣花布上便开出一朵艳丽的荷花。 夏荷花很想给自己也绣一朵荷花的手帕,就像她的名字,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不断地冻伤又愈合,早已浮肿得不成样子。而常年浣衣务农,掌心生出厚重的茧子,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拿得起绣花针的一双手。她拿着粗布衣服擦了擦手,扛起门口的锄头——这些年兄嫂生了几个孩子,家中多了这么多张要吃饭的嘴,她并没有那个闲暇的权利去设想这些。 而当她晚间踏着暮色回到家时,却难得发现兄长已在家里坐着,嫂子也端坐在他身边,没有在她一进门就呵斥着她再去干活。 男人坐在椅子上,待她过来坐下后才终于开口,“今天有官差到村里来了,挑良家子,挑完还缺一个,人是不能不凑齐的,所以给当官的推荐了你凑数。你收拾收拾东西,等明儿官差来验了人,就准备进宫吧。” 夏荷花一瞬间拽紧了衣摆,没想到改变自己人生的大事就被这样清淡地说出。她说不出抗拒,也说不出欣喜,只剩下迷茫。 见她没有表示,嫂子颇为不满地瞪她一眼,“你还不乐意?宫里都是谁,都是娘娘主子们,要是被哪个受宠的娘娘挑上了,不比你洗一辈子衣服强?”她说着,嗤笑一声,“再万一……也不是没可能野鸡变凤凰。” 她对此其实对什么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并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自己能做这个幸运儿。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搓捻着衣摆。 良久沉默,只能听见劈啪作响的炭火燃烧。 她的兄长叹了口气,明明也只比自己大了数岁,却因为常年的劳作佝偻着身子,苍老得仿佛中年人一般。“荷花,这两年天灾人祸,家里收成不好,但是赋税翻了一番。你年纪也不小了,即使不进宫,我也会寻思着,给你找一个合适的人家。” “……”夏荷花沉默,却也知道兄长说的没错。家里还有两个正长身体的孩子,这些日子上门来收钱的衙役越来越多。她已过及笄,的确没有再留在这个家里的理由。但她也不愿意像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什一般,被算计着嫁给某个并不熟悉的人。头一次的,这个在家中从来沉默着干活的姑娘开口,“我进宫就是了。” 她的兄长仿佛卸下重担般长舒一口气,摩挲着膝盖缓声道,“你去宫内,干活麻利些,被哪个娘娘挑中到身边去干活,也比现在天天面朝黄土的好。” 她的兄嫂,仿佛是真的憧憬那宫墙内的生活,似乎觉得即使在那个四四方方的深宫内,也好过在这个边陲小城日复一日劳作面对无休无止,年年翻涨的赋税。 夏荷花觉得自己就像那浣衣时飘入水中随波逐流的落叶,麻木着点头,说了句好。 她的行李很少,第二日差役来验了人,便收拾东西上了马车,行路迢迢往京城去。同行的还有十来个姑娘,无不是青春年少,正是最好的年华。有人哭哭啼啼地呜咽着,不愿与父母分离,也有人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这个偏僻的荒凉小镇,无比向往那繁华的京城。 走走停停大半月,终于入了墨临城。可惜根本没有机会看一眼传闻中温柔繁华江南乡,马车便驶入了皇城之内。 宫内的教习嬷嬷一个个打量着她们,体态仪表不符的,很快就被带了出去。在剩下这些姿容尚可的姑娘里,她明显属于平平无奇的那一个。而她很快意识到了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姑娘中,她不仅平平无奇,更重要的是——无权无势。 这当中姿容出挑的姑娘,都被专门的嬷嬷挑出带往储秀宫,将来自是当主子的命。而剩下的宫女里,多数都是自家人塞进宫中的亲信,都安排好了去往自家主子处效力。剩下的再不济,也带了银两打点好了宫内管事的嬷嬷公公,寻了份轻松的闲差或是寻了位好说话受宠的主子。 而她一无所有,也遇不上贵人,在多数宫女都寻到了个好去处之后,剩下的几个人,便被发配往最是艰苦的浣衣局。 是命里因果兜兜转转,她从前浣衣,今后还要浣衣。 皇宫朱红门扉重重阖上,户枢转动发出喑哑声响,似是这两百年宫阙一声沉重叹息,也掩住了初春白梨花落。 这一浣衣,就是十年。 虽然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最多飞黄腾达的机会,但夏荷花从不对此寄予期望。她从不是命运青睐的人,若非如此,她当初也不会被分配到浣衣局,更不会在这儿洗了十年的衣服,身边不少人或高升,不然也想办法打点离开了这个艰苦之地,只有她还在日复一日地浣衣,还是那副毫无出头之日的模样。 她安静地搓洗着手中的绫罗绸缎,她从前从不敢想象的奢华,如今在她眼中也不过就是寻常的布料。白梨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她在这四方宫墙内与世隔绝,丝毫不关心外界已是如何。 即使她再不关心,也该察觉到如今的风起云涌。宫内许多话说不得,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抄斩,但是从越来越多的卫兵昼夜不息地巡逻,宫人们眼神复杂地交换也该知道如今世道并不太平。 终于有一日的夜间,宫阙内火光冲天,兵戈之声不绝于耳。浣衣局在皇宫中偏僻之处,也无甚重要,在此刻反而幸免于难。她与相熟的宫女一同躲在床下,同伴压低声音小声说,“听说……是宣王带兵进的皇宫……皇上驾崩,已经醒不过来了。” 她在宫中,自然也还是知道谁是如今的红人的——宣王就是个宫中人人都要赏几分薄面的人。“那他……这是造反吗?” 毕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明明叛军都杀入了皇宫,同伴还是踯躅着道,“应该……是吧……” “他都是最受宠的王爷了,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夏荷花懂亦不懂,“都当王爷了还不知足吗?” 她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座宫阙中总是身处高位的人贪得无厌,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在索求更多。 同伴显然并不关心这一点,她听着屋外的厮杀声,眼泪啪嗒啪嗒向下滚落,“荷花,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再过几年,我就到年龄可以被放出宫了……我还不想死在这儿,我娘还在……呜呜呜……等我……呜呜呜……” 她越说越难过,哭声也愈发嚎啕。 面对她的抽噎声,夏荷花只能不断劝阻她,用手帕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哭了,你想现在就把士兵引来吗?” 女孩惊恐地瞪着眼,而口中溢出的哭泣声隔着布料只能听见含混不清的呜咽。 就这样月落日出,终于挨至黎明,兵戈声渐息。宫人洒扫着昨夜厮杀的痕迹,石砖上还能隐约看见暗红血迹。他们说着,罪人玄旸已然伏诛,总算是回归了太平。 昨日还是王爷,今天便已是罪人。曾经风光无两的周家也被夷其三族,化作了刑场上不散的冤魂。 她在皇宫内偶尔路过冷宫,听见宫墙内女人似哭似笑的疯癫呜咽,听闻便是从前最受宠的周贵妃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谋逆,亲族被屠,一夜之间就疯癫失智,从此后每天都在冷宫门口哀哭。 夏荷花沉默着坐在了水池边,生活回归平静,这些上位者的荣辱都与她没什么关联,她还有许多衣服要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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